我今年六十三，山东潍坊人。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五年机修，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。老伴叫刘桂芬，比我小两岁，退休金两千八。一个儿子，在济南上班，一年回来两趟。

这辈子不赌不嫖不喝酒。烟抽过，戒了。牌打过，不赌钱。舞厅没进过，洗脚城没去过。工友喊喝酒，不会。喊打牌，没空。喊去洗头，家里有热水。他们笑我白活一辈子。不笑。觉得这样活没错。爸就是这么活的，爷也是。老老实实上班，老老实实回家，老老实实把钱交给老婆。一辈子不惹事，不欠人，不让人戳脊梁骨。

可现在坐在这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，抽着烟，看着墙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，忽然觉得，这辈子活错了。

三年前，儿子结婚，要在济南买房。首付差四十万。跟老伴把攒了半辈子的三十万拿出来，又跟妹妹借了十万。凑齐了，打给儿子。儿子说以后还。不用还，过好就行。挂了电话，老伴说，就剩三万了。够花。万一有病呢。能有什么病。血压高。吃药一个月才几十块。那还行。算了算，一个月退休金七千一，吃药五百，吃饭两千，水电煤气五百，剩四千多。够。

后来老伴查出来子宫肌瘤。不大，医生说做手术。做。多少钱。不知道，先做。住院押金一万，刷的信用卡。手术做完，住了五天，花了三万七。医保报了一万八，剩下一万九自己出。把那三万花了，还跟工友借了五千。老伴出院以后，没事，慢慢还。一辈子不欠人，临老了欠了。欠就欠吧，命要紧。这辈子跟着我，没享过福。对她不好吗。好。好有什么用。好不能当饭吃。

儿子打电话来，媳妇怀孕了。好。那跟妈来济南住一阵，帮着照顾。行。老伴不去。为什么。腿不好，爬不了楼。儿子住一楼。不想去。那自己去。去吧。去了济南，住了半个月。儿媳妇妈也在，从菏泽来的，早来一个月。她做饭，洗碗。她拖地，擦桌子。她抱孩子，在旁边站着。站了半个月，儿子说爸回去吧。好。买了票，回了潍坊。老伴问怎么样。挺好。脸色不好。累的。在那儿干什么。站着。

回来以后，老伴身体一直没恢复好。不能干重活，拖地拖一半就得歇。干。做饭做，洗碗洗，衣服晾。干了一辈子机修，手糙，但干活不偷懒。老伴说，也就剩这点好了。哪儿不好。不说话。说什么。人家老头老太太坐在楼下聊天，一聊一下午。从来不去。有什么好聊的。看，就是这样。哪样。不合群。合群干什么。这个人。这个人怎么了。没再说。

去年冬天，老伴又住院了。心脏。医生说做搭桥，问做不做。做。多少钱。不知道，先做。还有钱吗。没有。那怎么做。借。跟谁借。妹妹。上次借的十万还没还。再借。不借了。一辈子不欠人，临老了欠了一屁股。不做。疯了。活够了。胡说什么。让说。这辈子不赌不嫖不喝酒，是个好人。但好人有什么用。攒了一辈子钱，全给了儿子。儿子一年回来两趟。伺候了一辈子，但跟着，没穿过一件好衣服，没出去旅游过，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。是个好人。但好人不长寿，祸害遗千年。不想做手术了。累了。

没听。跟妹妹又借了八万，做了手术。手术很成功，但没醒过来。医生说并发症，心衰。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在医院走廊里蹲着，蹲了一宿。儿子从济南赶回来，站在旁边，说爸起来。没起来。把扶起来，腿麻了，站不住。架着，说爸别这样。你妈说我不说话。什么。你妈说我不说话。说话啊。跟谁说。跟我说。说什么。随便。你妈走了。知道。没跟她说过一句好听的。说了。没说。说了。没说。抱住。趴在他肩膀上，哭了。这辈子第一次哭。六十三了，第一次。

老伴走了以后，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。两室一厅，六十平，纺织厂的家属楼。儿子让去济南，不去。住不惯。那一个人怎么办。能行。吃饭怎么办。会做。洗衣服怎么办。会洗。闷不闷。不闷。一个人不孤单吗。不孤单。爸。别说了。这个人。这个人怎么了。没再说话。走的时候留了一万块钱，放在茶几上。没花。收在抽屉里，跟老伴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
今年开春，把老房子卖了。卖了六十万。给儿子打了四十万，把上次借妹妹的十万还了，还剩十万。租了现在这间出租屋，一个月六百。屋里一张床，一个桌子，一个电磁炉，一个旧衣柜。窗户关不严，晚上漏风。买了胶带，把缝贴上。买了暖壶，买了棉鞋。自己做饭，自己洗碗，自己洗衣服。白天去公园下棋，下午回来睡觉，晚上看电视。日子过得没滋没味，但不承认。跟人说，一个人自在。

可昨天晚上，坐在床上，看着墙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。镜子里的人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，眼袋耷拉着，嘴角往下撇。看着那个人，忽然觉得不认识他。一辈子不赌不嫖不喝酒。老老实实上班，老老实实回家，老老实实把钱交给老婆。伺候了老婆一辈子。给儿子出了首付。借了钱给老婆做手术。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好人。但好人有什么用。老伴走的时候说，是个好人，但好不能当饭吃。说的对。好不能当饭吃。好也不能当日子过。

今天早上我去公园下棋，老周没来。旁边的人说，老周去海南了，儿子给报的团。哦。老周这辈子也没白活，儿子孝顺。嗯。下了一盘棋，输了。站起来走了。路过菜市场，买了把青菜，一块豆腐。回到家，煮了碗面。吃完洗碗，灶台擦了。然后坐在床上，抽烟。不该抽。戒了二十年。但今天想抽。点了一根，抽了一口，呛得咳嗽。把烟掐了。掐完了又点了一根。抽到一半，眼泪下来了。没擦。让它流。流到下巴上，滴在裤子上。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把烟掐了。然后去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那个人还在。看着他。他看着我。这个人。没说话。这个人，一辈子不赌不嫖不喝酒，活成了最憋屈的样子。笑了一下。嘴角动了动。也笑了。笑完了，擦了擦脸。明天还得早起。去公园。下棋。输了再下。日子是自己的。哪怕没人看。哪怕没人说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