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上说不挣钱,身体却很诚实。这事我琢磨了好几个月,越琢磨越觉得里面有东西。

先说我是怎么问到这十个司机的。我那阵子上下班打车的频率高,一周怎么也得坐四五次,每次坐上车,我都习惯性跟司机搭话。问题就那几个,跑多久了,一天流水多少,油钱电钱多少,平台抽多少。十个司机,九个给我算出来的账都不好看。有个跑了两年的师傅,他给我算,一天在线十四个小时,流水勉强够四百,刨掉电费、饭钱、车的租金,落到手里两百出头,还没算违章和修车。他说这活儿就是拿命换钱。我当时听完心里挺不是滋味。

然后三个月之后,我因为换了个项目,又开始天天打车。巧了,其中有几个师傅的车我又坐到了,同一个平台,同一个人,认得出来。剩下几个我是特意下的预约单或者蹲在同一个商圈等,反正陆陆续续又碰上了或者电话回访了。十个里面,一个都没走。全还在跑。

这就怪了。说不挣钱的是他们,不走的也是他们。哪句话是真的。

我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,就是他们嘴里抱怨的是假的,其实还是挣钱的,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,闷声发财。这个想法我坚持了得有一个多月,直到我把这十个师傅的账仔细拆了一遍,发现不是这么回事。

抱怨是真的。账确实不好看。但不好看不代表没有留下的理由。

我一个个说,你听完就明白了。

第一个师傅,四十来岁,之前在厂里做质检。他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他说厂里一个月四千五,交完社保到手三千八,车间夏天热得像蒸笼,一站一天。现在跑网约车,辛苦是辛苦,但每个月到手能比厂里多小两千,而且没人管他几点上厕所。他不挣钱这句话的意思,不是跟过去比不挣钱,是跟三年前网约车行情好的时候比不挣钱。三年前他一个月能落一万多,现在只有六七千。落差是真落差,但跟他自己能选的其它出路比,这仍然是最好的一个选项。

这是第一层原因。说不挣钱,参照物错了。他们嘴里的不挣钱,是跟行业顶峰比。人一旦尝过一个月一万多的滋味,再看六七千,心理上就是亏。但心理上亏,不代表行动上该走。行动看的是当下可选的菜单,心理看的是过去的最高点。这两条线拧在一起,就出现了嘴上骂、手上不停的现象。

我后来又专门验证过这个说法。有个师傅,我问他要是现在有个厂里的活儿,一个月四千八交社保,去不去。他想都没想说不去。我问他为啥,不是说不挣钱吗。他说厂里那个四千八是死的,跑车的钱是活的,我今天多跑三个小时,今天就多一百多,厂里行吗。这个回答把第二层原因带出来了。

第二个原因,网约车这个活儿有一个很要命的特点,钱是当天到账的。哪怕第二天提现,也基本等于当天见钱。这个特点对人心的捆绑力量,比大部分人体会得深。你在公司上班,工资月结,你对时间的感知是一个月一个月的。跑网约车的人,钱的感知是一天一天的。今天干了,今天就有进项。这个即时反馈会制造一种错觉,就是我随时可以多挣一点,只要我再跑一会儿。而在厂里、在很多月薪工作里,多干那一会儿是看不见回报的。

有个跑夜班的师傅跟我说,他最难的时候是老婆住院,他每天凌晨收车,看着手机里的流水,就觉得这一天没白熬。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,他就说,钱当天能到,心里就不慌。这句话我听了以后琢磨很久。这已经不是挣钱多少的问题了,这是现金流的稳定性和心理安全感的问题。一个月四千八的月薪是确定的,但它解决不了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人随时可能需要用钱的问题。跑一天有一天的钱,这个模式对家庭抗风险反而是友好的。听着矛盾,但就是这么回事。

第三个原因,沉没成本。这个词被说烂了,但放在网约车司机身上,有很具体的形态。好几个师傅是租车跑的,一个月租金大几千,签了一年合同。还有几个是自己买车跑的,车贷还没还完。这十个里面,只有两个是家里本来就有车的。剩下的八个,要么背着租金,要么背着车贷。这意味着什么,意味着他们每天睁眼就欠着钱。今天不跑,租金照扣,车贷照还。这笔账谁都算得清。所以他们说的不挣钱,和实际走的路线,中间隔着一个必须还的钱。

有个师傅跟我说得特别直白,他说他不是不想走,是他走不起。车贷还剩一年多,每个月到期就得扣钱,他要是现在去上班,一个月四千的工资,扣完车贷剩两千,家里喝西北风。所以哪怕跑车一个月落六千,扣完车贷剩三千多,也比上班强。他把账给我算完,我半天没说话。这种人不是被困在网约车里,是被困在那辆车里。

第四个原因,这个是我一开始完全没想到的,年纪和技能。十个师傅里,超过四十五岁的有六个。这个岁数去找工作,市场给的反馈是非常冷的。我有个亲戚前年四十七岁被公司裁了,投简历投了小半年,面试机会寥寥,最后去做了小区保安。他跟我说过一句话,说过了四十五,人家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了。网约车这个活儿,恰恰是对年纪最宽容的活儿之一,会开车、认路、会用手机接单,就能干。这几个师傅里面有个之前开货车的,说货车现在不景气,油钱涨、运费压,转到网约车反而是升级了。对他来说,网约车不是坑,是退路里最好的那条。

所以你看,同样是喊不挣钱,每个人背后的账完全不一样。有人是跟过去比亏了,有人是当天见钱离不开,有人是被车贷锁死,有人是出去也找不到更好的。喊出来的是同一句话,留下的理由千差万别。我一开始想找一个统一的答案,后来发现根本不存在统一的答案,存在的只有一个统一的处境。

什么处境呢。就是退无可退的处境,但这个退无可退里面还有一口热乎气。

我再往下说,还有更深的。

第五个原因,自由这个东西,一旦尝过就回不去了。这句话听着像鸡汤,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司机们的场面话。后来跟一个师傅聊深了,我发现不是场面话。他说他之前在物业公司干,天天早上七点半打卡,迟到扣钱,中午吃饭规定四十分钟,他有一次老婆生病要送医院,跟主管请假,主管说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完。他说他这辈子都记得那句话。现在跑网约车,他老婆不舒服,他直接关了接单,回家。一天不跑损失一两百,但他说这个一两百买回来的是个人样。

这个说法改变了我对自由的理解。以前我以为自由是想干什么干什么,对这批人来说,自由只有一个内容,就是可以随时停下来。哪怕代价很大,但那个随时可以停下的权利,是在格子间里用多少钱都买不来的。有个师傅说他宁可一天跑十四个小时的自由,也不要朝九晚五的不自由。这句话听着拧巴,但站在他的经历上,一点都不拧巴。十四个小时确实长,可那是他自己选的十四个小时,中间想抽烟就停车抽烟,想回家吃饭就回家吃饭。人对自主权的在意程度,远超一般的想象,尤其是被管过很多年的人。

第六个原因,希望还在,虽然很微弱。这几个师傅里有个年轻的,三十出头,他说他跑网约车就是过渡,等攒够钱去学个手艺。三个月后我问他怎么样了,他说还在攒。我估计他这个过渡期不会短,可能一年,可能三年。但他心里有个盼头,这个盼头让他每天出车的时候不那么丧。另外几个年纪大的师傅,盼头更朴素,一个是等孩子毕业,一个是等房贷还清,一个是干到六十拿退休金再歇。网约车对他们来说是一段桥,不是终点。人只要确认自己走在桥上,是能忍受桥面的颠簸的。最怕的是觉得自己掉进河里了。这几个师傅嘴上骂归骂,心里都知道自己在桥上。

我中间一度怀疑过,这些人是不是单纯因为懒和习惯了,出不去是因为不想动。这个想法在我坐了一次凌晨的预约单之后被推翻了。那天我赶早班机,四点多上车,师傅说他三点就出来蹲在机场排队了,排了两个多小时接到我这单,送完我他还要继续回去排队。一个懒的人干不出这个事。他们是这个城市里最不懒的一群人。问题根本不在勤不勤,问题在于勤快在这个年纪、这个学历、这个技能结构上,能兑换的选项就这么多。网约车是勤快兑现率最高的地方之一,别的行业,你多干一小时,老板看不见,平台这里,多干一小时就是多几单流水。

还有个东西我必须说,就是抱怨本身的功能。我以前觉得抱怨是消极的,是快要放弃的信号。跟这十个师傅接触下来,我发现抱怨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减压方式,甚至是一种继续干下去的仪式。骂平台抽成,骂单价低,骂油价,骂完了,第二天照常出车。骂的时候旁边要是坐着个同行,两个人还能接上话,互相印证一下,都骂一遍,心里那个憋屈就散了。有个师傅说得有意思,他说不骂两句干不下去,骂完该跑还得跑,家里等着呢。抱怨在这里不是退出宣言,是续命药。这个发现让我挺意外的,原来嘴上的话和身上的行动,可以是两套系统,互相不耽误。

再往下挖一层,还有个结构性的事。网约车这个行业,进来太容易了。会开车、有证、有车或者租得起车,几天就能上路。出去呢,出去就难了。这种进易出难的结构,天然会把人囤在里面。行情好的时候大量人涌进来,行情差的时候,涌进来的人不会自动走,因为他们进来的时候付出了成本,走的时候什么都带不走。行业像一个大口进的瓶子,瓶颈很窄。十个师傅里那个唯一没怎么抱怨的,是家里拆迁有两套房的,他跑网约车纯粹是不想闲着,一个月跑二十天,想休息就休息。他是唯一一个真正自愿的。剩下九个,多多少少都是被什么拴着。

写到这里,我把九个喊不挣钱却还在跑的理由捋了一遍,跟过去好行情比的落差感,当天见钱的现金流安全感,租金车贷的硬约束,年纪大了出路收窄,对自主支配时间的执念,还有心里那点盼头。这六个东西叠在一起,就是九个师傅的全部答案。每个人身上是不同的配比,但没有人只占一条。

我后来又想了一个问题,他们嘴上说的不挣钱,会不会本身就是一种自我保护。说挣钱,怕别人来抢生意,怕家里亲戚来借钱,怕老婆觉得还能再压榨一下。说亏,说难,反而安全。有个师傅半开玩笑跟我说过,谁跟你说他跑车挣钱,那人要么傻要么有别的目的。我信这话一半。真实情况可能是,确实不如以前了,但也确实还过得去,只是过得去这三个字说出来太软,不挣钱说出来才有分量,才能跟自己的辛苦对得上。

三个月,十个人,一个没走。这个事我最后给不出一个干净的结论。硬要说的话,就是那句被说烂了的话,成年人没有选择。但我觉得这句烂话还不够准。更准的说法是,他们有选择,只是每个选项都在往下掉,网约车是掉得最慢的那个。骂,是因为它确实在掉。不走,是因为别的掉得更快。

前几天我又坐到其中一个师傅的车。他认出我了,笑了笑,说又见面了。我问他最近怎么样,他说还是那样,不挣钱。说完他看了一眼手机,新单来了,他伸手点了接单,方向盘一打,汇进晚高峰的车流里。

明天早上六点,他还会出车。
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