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床前,替母亲穿第二只鞋。楼下亲戚已经催了三遍,说全家难得到齐,饭店还等着拍照。
她的左脚刚伸进鞋口,脚趾便往床底缩了一下。我抬头看她,她立刻把脚往前送,像刚才只是鞋袜不合。
母亲抓住床沿,嘴上却说:“别让人扫兴,大家都等着呢。”她说得很轻,手指却把床单攥出几道皱纹。
门口传来许成的声音:“姐,车已经来了,外套我也拿下来了。”他拎着一件崭新的深蓝外套,肩头还挂着没拆的胸花。
我扶母亲坐直,她的膝盖刚离开床沿,整个人便往后一沉。那一瞬间,我看见她两只脚同时朝床底缩去。
楼下又有人喊我的名字,笑声穿过楼道,一声比一声近。母亲抬起脸,先看我,再看门口,像在等我替她把决定说出口。
我把鞋带松开,重新将她的脚放回床上。她急忙说:“我能去,慢一点就行。”
“今天不去了。”我给她盖好薄毯,声音不大,却让门口的许成停了下来。
他皱眉看我:“都到这时候了,你问过妈了吗?”
“我正在问。”我指了指她刚才缩进床底的脚,“她的脚已经回答过了。”
许成把外套放到椅背上,脸色沉了下来:“你总是替她决定。她嘴上说去,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不能去?”
母亲赶紧摆手:“不是她的事,是我今天有点累,歇一会儿就好了。”她说完又朝我使眼色,像怕我把这句累也当成拒绝。
我没有再争,转身走到客厅,打开门对站在门外的亲戚说:“妈今天不舒服,饭店你们先去,别等我们。”
几个人的笑声顿时收了。舅妈拎着一只保温袋,站在门口问:“那合影怎么办?难得人这么齐。”
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,说:“照片以后再拍,今天先让她歇着。”许成站在我身后,没有帮腔,也没有拦我。
亲戚们陆续下楼,鞋底在台阶上拖出一阵杂乱的响声。有人小声说可惜,有人说老人就是要多出来走走,我把门轻轻关上。
客厅终于安静下来,只剩厨房水龙头没有关严,滴答,滴答地敲着瓷盆。母亲坐在床边,低头看那双还没穿好的鞋。
我替她脱下右脚的鞋,发现袜口勒出了一圈红印。她说:“你别生气,他们也是好心。”
“我没生气。”我把鞋放到床下,“我只是今天不想把你扶到楼下,再看你一路笑着说没事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胸花呢?”
“在客厅,没拆封。”
她点点头,像是放心了,又把手伸向床头柜:“我想喝点粥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她平时总说不饿,尤其在客人刚走的时候,更不会主动要吃东西。
我把温在锅里的粥盛了半碗,端到她手里。她没有要我喂,只用勺子慢慢舀,第一口咽得很费劲。
吃到第三口,她忽然说:“别告诉他们是我不想去。”
我看着她: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会觉得我扫兴。”她低头搅着粥,“就说我血压不稳,或者鞋磨脚,什么都行。”
“妈,你确实不想去。”
她的勺子停在碗边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不想去,也不能总让别人知道。”
我替她把粥碗接过来,没再逼她解释。母亲靠回枕头,脸上的笑终于褪干净,像一件穿了太久的外衣。
许成在客厅收拾那些没送出去的礼盒,动作故意放得很响。我走过去,看见桌上摆着一盒润喉糖和三条新围巾。
他没有回头:“你这样护着她,跟替她做主有什么区别?”
“那你来问。”我说,“但别问她愿不愿意去,只问她现在想不想下床。”
许成转过身,像是没料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。他望了眼卧室,压低声音:“她刚才明明答应了。”
“她答应的是不让大家失望,不一定是想去。”
他拿起胸花,又放下:“你们母女俩说话,我总是听不懂。”
“因为你只听见她说随便。”我指着那件外套,“没听见她说完随便之后,手一直在抓床沿。”
许成没有接话,过了一阵才说:“我只是想让她高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把胸花收进抽屉,“可高兴不是把她带到人最多的地方,再等她一路说没关系。”
他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那辆还没开走的车。司机探头朝楼上望了一眼,他才拿出手机,让对方先走。
母亲在屋里叫我,我进去时,她已经把粥吃完了半碗,正用纸巾擦嘴。
她指了指床头:“鞋别收起来,下午也许能穿。”
我问:“想去哪里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楼下晒晒太阳吧,人少的时候。”
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安排。我点头,把鞋放到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,没有再替她答应任何人的邀请。
客厅桌上,那朵没拆封的合影胸花仍旧躺在透明袋里,亮得刺眼。许成临走前看了它很久,最后只说:“姐,不能每次都由你替她挡。”
我没有反驳。母亲刚才那半碗粥,是我替她挡下盛情后得到的结果。可她真正想要什么,我仍只能从半碗粥和一句“人少的时候”里猜;
下一次没人替她挡,她还会不会再说随便?
亲戚散去后,屋里安静了两天。许成没有再提那顿饭,只在群里发了几张合影,母亲站在照片外,却被每个人都问了一遍为什么没来。
母亲看见消息,笑着说:“他们拍得挺好。”我问她要不要回一句,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说:“不用回,回了又要解释。”
我开始留意她说随便时的动作。要不要喝茶,她说随便;午饭吃什么,她说都行;要不要去楼下,她先看我的脸色,再说随便。
我越看越觉得,那不是没有主意,而是把主意藏起来,免得给别人添麻烦。
第三天午后,我收拾她的抽屉,想把换季衣服放到顺手的位置。最底下压着一件旧开衫,袖口已经起了毛。
我把它拎出来,摸到领口内侧一排细密的针脚。那不是裁缝店的手艺,针脚歪歪扭扭,线头还藏在里面。
母亲从厨房出来,看见那件衣服,脸色微微一变:“这个别动,等我自己补。”
“领口不是已经补过了吗?”
“补过还能再补。”她伸手要拿,我却看见她的手背在抖。
我把开衫放到桌上,没有立刻递给她:“妈,你是不是还在介意以前的事?”
她站着没动:“什么事?”
“我小时候住校,许成读书那几年,你总说家里钱不够。后来他想学修车,你把存折都拿出来了;我想去外地工作,你却说女孩子别跑太远。”
母亲低下头,手指慢慢捻着围裙边。她没有说记得,也没有说不记得。
我又问:“你是不是觉得,对不起我?”
厨房里的水烧开了,壶嘴发出尖细的鸣声。母亲像没听见,只看着那件旧开衫。
我替她关了火,回来时,她仍站在桌边。她终于说:“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落得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,把我这些年没问出口的东西全荡了起来。
我坐到她对面:“我不是想听你道歉,我只是想知道,你那时候为什么总让我让一让。”
母亲抬眼看我:“因为你能让,许成不能。”
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,喉咙里的话一下堵住了。她继续说:“你从小懂事,我以为多要你一点,你也不会走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在等解释,还是等她承认那样做确实伤过我。
母亲把开衫往自己这边拉了拉:“你现在日子过得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
“这不是一回事。”我说,“你不能因为我留下来了,就当那些事没发生过。”
她的脸色白了一点,闭上眼睛,像是终于等到一句判词。
我本来还想问她,为什么总把我的工作、婚姻和照顾她混在一起说,为什么一开口就先替别人求情。
可她闭着眼睛,呼吸渐渐变得急促。我站起来给她倒水,她却摆手,示意我别再说了。
我把杯子放下,仍旧坐在她旁边。屋里没有争吵,只有墙上挂钟一下一下走过那段沉默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别总叫我说心里话,有些话,说一遍就得再难受一遍。”
我愣住了。原来我每追问一句,她不只要把旧伤再过一遍,还要看着我难过,再反过来安慰我。
我低声问:“那你希望我怎么做?”
她没有回答,翻身背对着我。那天下午,她一直没再睁眼,我也没有继续追问。
傍晚我择菜时,把一盆豆角端到她床边。她听见我搬凳子的声音,睁眼看了一下,问:“今天吃什么?”
“豆角炒肉,再煮个蛋花汤。”
“豆角别切太长,塞牙。”她说完,自己拿起一根,示范着掐掉两头。
我把菜盆往她近处挪了挪:“这样行吗?”
她点点头,开始帮我挑那些发黄的豆角。我们没有再谈小时候,也没有谈谁亏欠谁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把那件开衫拿过来,指着领口说:“这里扎脖子。”
我摸了摸里边的线:“是这根?”
“嗯,穿上就痒。你弟弟买的新衣服也这样,领子硬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说?”
她理所当然地看着我:“说了还得让人退,大家都麻烦。”
我把剪刀拿来,沿着领口拆开那段粗线。母亲一边择菜,一边告诉我哪一针不能碰,像在教我修一件很要紧的东西。
我忽然明白,她能清楚说出领口扎脖子,却说不出不想去饭店,差的不是表达,而是她觉得前者不会让谁失望。
第二天,许成送来一袋水果,站在门口问:“妈最近还好吗?”
母亲刚要说挺好,我先接过话:“她不喜欢你买的那件高领毛衣,领口太硬。”
许成愣了愣:“她没跟我说。”
母亲在旁边小声道:“衣服而已,能穿。”
我把那件毛衣拿出来,递还给许成:“能穿和想穿不是一回事。你下次买软领,或者别买,让她自己挑。”
许成低头看着毛衣,第一次没有急着说只要她喜欢就行。
他问母亲:“那你想穿什么?”
母亲看了我一眼,像在确认这道题可不可以答,最后说:“旧开衫,洗干净就行。”
许成点点头,把毛衣收进袋子里:“那我拿去退。”
他走后,母亲有些不安:“我是不是又让他白跑了?”
“没有。”我把补好的领口递给她,“你只是说了自己不想穿什么。”
她穿上开衫,伸手在脖子边摸了摸,确认不扎,才靠回椅背。
我也第一次没有追问她心里还有没有别的委屈,只把豆角端进厨房。
晚上,她把那件开衫叠好,放在床头最上面。我以为事情终于松动了一点。可第二天清早,我却发现,她把几样常用东西塞进了一个旅行袋。
旅行袋放在餐桌下,拉链只拉了一半,露出一双棉袜和她常用的药盒。旁边还放着那件刚补好的旧开衫,叠得方方正正。
我没有马上问她,先把水烧上。母亲坐在窗边剥鸡蛋,见我看向旅行袋,手里的蛋壳停了一下。
她说:“许成让我过去住几天。”
“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昨天晚上。他说家里房间空着,接送买菜都方便。”
我看了眼袋子:“你答应了?”
母亲把蛋壳一点点剥下来:“他都安排好了,我说不去,好像又是我不懂事。”
我没有接她这句话,只问:“你自己想去吗?”
她抬头看我,回答得很快:“去哪里都一样。”
这句话让我想起那天的饭店。她说得越快,越像已经替所有人把麻烦挡回去了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,是许宁发来的消息。他发来一张演出座位照片,舞台前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,旁边标着我的名字。
许宁写道:“妈,孙女排了很久,外婆能来最好。要是你们不方便,我就不留这个空位了。”
我点开照片,又放大了一遍。那个空位离舞台很近,近到我能想象孩子看见我时会怎样找人。
母亲问:“谁发来的?”
“许宁,孙女下周演出。”
她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碟子里:“你去吧,别因为我又不去。”
我把照片放大到最大,空位旁边的座椅边缘都变得模糊。孙女在等我,母亲的旅行袋就在餐桌下。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像这样就能暂时不选。
母亲看着我的手:“你想去?”
我本来想说不想,或者说等以后再看。可她正在把拖鞋也装进旅行袋,鞋尖朝外,摆得很整齐。
我说:“想。”
她没有惊讶,只把第二只拖鞋也放进去:“那你就去。”
“你去许成家,是因为你想去,还是因为想让我去看演出?”
母亲的手停在袋口。她没有回答,只把拉链往前拉了一小段。
我把旅行袋提到桌面上,逐件拿出里面的东西。两盒降压药、三条换洗裤子、一个搪瓷杯,还有她睡觉时垫腰的小枕头。
“这些都是你准备带走的?”
“住几天,总要用。”
“许成家没有杯子吗?”
“有。”她低声说,“但这个顺手。”
我把搪瓷杯放回桌上:“你不是要去串门,你是在准备搬过去。”
母亲急忙说:“不是搬家,就几天。你去看孩子,我也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她看着我,像看一个不该问这种问题的人:“你去玩,我留在家里,别人会说你不管我。”
“谁会说?”
“亲戚,邻居,或者你自己。”
最后四个字让我安静下来。原来她不只是怕别人觉得我不孝,也怕我离开她以后,自己先给自己定罪。
我重新拿起手机,解锁后又看了一眼许宁发来的座位图。孩子的名字印在节目单上,演出时间是下周六下午三点。
母亲问:“位置还在吗?”
“还在。”
“那你去。”
“我会去。”我把手机放下,“但不是因为你必须去许成家。”
她抿了抿嘴:“那我住哪儿?”
“先住这里。”
“你去几天,我一个人怎么办?”
“让许成来接班。”
她马上摇头:“他哪会照顾人?”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
“他白天要上班。”
“那就排班,不能只靠我一个人。”
母亲的脸色变了:“你是不是早就不想管我了?”
这句话像一根熟悉的针,准确扎进我五年来最怕的地方:只要我想离开几天,就成了不想管她。我没有立刻解释,也没有把旅行袋重新塞回她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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