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十一点了,我靠在床头,心里有些烦躁,钟海去办出院手续还没过来。在医院待了一个星期,我只想赶快回家。婆婆收拾完东西,挨着婴儿床坐下。我闭上眼睛假装休息,避开两个人相对无话的尴尬。
钟海推门进来,总算办完了。我一把掀开被子,披上外套蹬上鞋就往外走。“莉蓉等等。”婆婆在身后叫起来,语气很急。我回头,莫名其妙地看着她。她抱着孩子,一双眼睛落在我的脚上:“你怎么没穿袜子?”“不用穿,正热呢。”我摇头。虽穿着双布拖鞋,脚板心仍在冒汗。
“不行!月子可不能这样,会落下病根。”她边说边把小孙子放回床上,拿过钟海手里的大口袋,找袜子。“东西全都收拾好了,再去拿挺麻烦,算了吧。一会儿到家了不还得躺床上?”我心里有些嫌她小题大作。她不罢休,埋头翻找。我只得坐回床上。
总算翻着了,她蹲下身麻利地给我穿,像是我那两只光脚再在空气中多暴露一分钟就要出毛病了。她的手触碰到我的肌肤,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冒上来,不,应该是一种温暖的感觉。搜索母亲给我穿袜子的记忆,是小学毕业?亦或更早的幼年?父母离异的时候我才十四岁,父亲把我带大。他疼我,却难以模拟细腻周到无微不至的母爱。看着胸前一头花白的短发,我悄悄感动着。穿好后,她站起来,转身去抱孩子。她的动作自然,挑不出做作的成份。
一路上,我琢磨着婆婆意外的举动。是发自内心的呵护,还是刻意想拉近关系?突然做得这么亲热,别扭吗?
近两年,和大多数的婆媳一样,我们明争暗斗,水火不容,表面上勉强挂一丝丝笑意,心里不知道塞了多少埋怨。
按理说,我们俩不该闹得这么僵。我可是她亲自挑的媳妇。
五年前,同事赵姨介绍我和她的儿子钟海相亲,我们俩都满意对方,水到渠成地结婚了。婚后,我们和婆婆一起住。朋友告诫说婆媳是一对天敌,切不可同处一屋檐下。我不以为然,诸事都有特例嘛。
婆婆待我如亲生女儿,包了我们的一天早晚饭,家里也搞得窗明几净。
她还随钟海叫我蓉儿,教会我自己车窗帘。看着墙上自己的杰作,挺有成就感的。算一算,真省了不少钱。我对婆婆又是感激又是佩服。接下来,像是不经意地,她教我烧菜,织毛衣,熨衣服,擦窗户,传授多年积累下来的家务小窍门儿。她态度和蔼,耐心十足,鼓动我朝持家能手的目标奋发。
渐渐地,我不去参加朋友聚会,不再随心所欲地买东西,不去理发店洗头,离开公司就一门心思盘算钟海要吃什么,哪床被套该换哪些衣物得翻出来晒,在菜市场我尽量挑卖剩的菜,用少于平常的价钱拿下,洗了菜的水洗衣服拖地冲厕所一点不浪费。
婆婆满意我的触类旁通,夸我会过日子。我感谢老天给予我这么好一个家,告诉自己要珍惜。
我应该一直欢欣鼓舞下去的,可是,兴奋劲儿一点点散去,压抑缠绕上来:我是个粗枝大叶的人,散漫惯了,工作本来就绷着神经,下了班还得做个精算师,太累了,节俭固然是美德,可太过就变成枷锁,让人不自由了。
我的改头换面有很大成份是曲意奉迎婆婆,拿她的标准修炼自己。可谁能永远掩盖本性?我想要做回真实的自己,活得轻松一点。我得想一个办法,让婆婆既明白两代人的生存方式必定不同,又不会多心,认为我不尊重她。
正当我暗暗动脑筋的时候,婆婆的一番话让我“醒”过来了。
那个周六的下午,我回家时婆婆和她妹妹在阳台上边侍弄花边聊天。姨妈说:“蓉儿这个媳妇不错啊!”婆婆轻描淡写,一副过来人的语气:“我改造教出来的呗!现在的女孩子不像我们年轻那会儿好管,能受气,刚结婚她的各种毛病我都忍住了,等有些感情基础才一点点渗透,抓住机会点拨她,教她,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贤妻良母,还不会讨厌我……
我悄悄地退出门,坐在楼下的小花园里,我一遍遍回想婆婆的话,火气腾腾往上冒,有种很强烈的被人玩弄于股掌的感觉,没想到表面慈眉善目的老太婆城府这么深。
不好直接跟婆婆理论,我把火撒在钟海身上。这家伙竟然站到他妈那一边:“有这样一个讲究技巧的师傅你该欢欣鼓舞才对,怎么还一肚子牢骚?”真不愧是乖儿子,他看来是指望不上了,想要在这个家翻身,只能靠自己。
我像个叛逆的小孩子,憋足一股气跟婆婆对着干,先去买了条最新款的裙子,又连着几天拉上钟海在外面吃饭……
婆婆感觉到我的变化,找我谈话。我不屑地反驳:“大家都在享受现代生活,不可能还让我去过你们年轻那会儿的日子吧,而且,我也是个独立的人,难道还像古代女人那样把丈夫当成天?”
我们争执一阵,谁也没说服谁。她不甘心,指使儿子改造我。我早作好了准备,他一开口就噼噼叭叭反击过去。他剩个落荒而逃。
希望落空,婆婆不再是笑面佛,不顺心就虎着脸,拿话噎人,什么事都要插手,控制欲很强。我问钟海;“你妈变化怎么这么大?我又不是一个刁钻刻薄的媳妇。”
他一副见多不怪的样子:“刚结婚那阵她那么小心翼翼地对你我才不适应呢!你想,我爸走得早,她不强硬点怎么撑到现在?”我还是有些奇怪:“以前在公司里她一直很谦和呀。”他淡淡一笑:“在公司她只是普通职员,在家是一把手。”我禁不住叹气:“姜还是老的辣。”
钟海成了我们两争夺的对象。一个傍晚,他回到家去婆婆房里叽叽咕咕半天,过后才跟我说一私立学校许与高薪想聘他过去。我恼怒于他首先与婆婆商量而不是自己,赌气不发表意见。
矛盾恶化着,我们由肚皮官司演变到激烈争吵,每个人都精疲力竭。
不得不信服朋友们的忠告:和婆婆分开住。两个生活阅历差异巨大的同性朝朝暮暮相处,其难度远远大于异性。我决定买房,钟海也赞成,他受够了夹板气。
因为平时大手大脚,没攒下多少钱,不够首付,只好让钟海去找婆婆借。她总算逮到了机会,滔滔不绝总结我一大箩筐的缺点,态度坚决表明不借。
没办法,我只好拉下脸四处去借,对她的怨气更深。
总算搬进新房,婆婆也离开公司,我享受着自由自在的日子。周末,钟海一个人回去看她。
这样的婆媳关系必然影响到我们夫妻的感情。我无奈,只有苦笑。
我快生的时候,丈夫说老妈其实很激动,准备了好些宝宝衫,只要儿媳过去表示一下需要经验丰富的老人帮忙、指点,她就顺台阶下来,放开手脚大操大办了。我瞪着他:别的媳妇怀孕了都是婆婆主动来冰释前嫌,笑呵呵跑前跑后地照顾,她倒矜持,只来过几回,客人似的坐一会儿就走,现在绷不住了,却还要我去央求,不行。我挺着肚子张罗零零碎碎的东西,跑劳务市场找保姆,就是不请她出山,看她怎么唱下面的戏。
孩子生出来后,婆婆自己搬梯子下台阶,炖了鸡汤端来医院。粉嘟嘟的小孙子令她喜笑颜开,一天比一天呆的时间长。不过,和我说的话不太多,两个人客客气气地。
到家了,婆婆忙着给孩子换尿片。看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,我起身接杯水递过去:“妈,先喝口水吧。”再不主动拉近距离实在说不过去,她是长辈,首先打破了隔阂,刚才又那样对我。没必要再去计较那是不是真情流露。她扭头看我,笑了笑,接过杯子。“快,床上躺着去。”她伸另一只手推我。
婆婆每天来我家要倒两趟公交车,挺麻烦。我提出请她住这儿,别两头跑,她考虑了一下,答应了。看得出,她心里是喜欢的。
我和婆婆的关系融洽起来,最高兴的莫过于钟海。算是熬出头了,他感叹。
做了母亲,看待许多问题的眼光发生了改变。我不再一味地去数落婆婆的不是,对她的一些行为能够理解了。她爱儿子,希望陪伴儿子的女人优秀,全能,给他最好的生活。这没错。凝视怀里的婴儿,二三十年的时光一晃而过,我也成为婆婆,或许会沿用她的套路?所以,没必要再跟她过不去。跟她和好了,跟钟海之间的疙瘩也就消除了。给儿子创造快乐的成长环境,我责无旁贷。
婆婆的内心多半也权衡过,处事明显有了变化。看来,只要求同存异地相处,婆媳还是能处好的。
我照着婆婆的方式坐月子。午后明朗的阳光从窗外漫进来,她哼唱记忆中的儿歌轻摇宝宝,我缓缓入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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