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,筷子往碗沿上一搁,忽然说,妈,我以后找对象,有五不娶。
我正拿汤勺舀汤,手停在半空。他爸还在夹菜,头也没抬,说,又哪来的五不娶。
儿子坐直了身子,像背课文一样,一条一条往外数。
家无百万不娶。与前男友同居过不娶。非985本科毕业不娶。月低一万五不娶。貌不如眼不娶。
他说得很快,中间也不停,好像这些话在肚子里已经放过很多遍,只等着一个饭桌把它倒出来。
我听完没说话。汤勺慢慢放回盆里,碰出一小声响。
他爸笑了一声,说,你当你是选妃呢。儿子没笑,低头去拨碗里剩下的一粒米。
那天晚上我洗了碗,拖了地,又把他爸换下来的外套搓了领子。忙到快十一点,才回屋躺下。
灯一关,那五句话就一句一句从黑里浮上来。
家无百万不娶。月低一万五不娶。非985本科毕业不娶。
我翻了个身,被子跟着响。他爸已经打起了鼾,一声长一声短,像拉风箱。我拿脚轻轻碰了他一下,他含含糊糊说,睡吧。翻过去,又接着打。
我睡不着。
我儿子,一个普通单位上班的孩子,一个月到手七千二,没房没车,家里也没给他攒下什么。他凭什么把话说得这么硬。
可我又不敢只当他年轻不懂事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没飘,手也没抖。他不是在饭桌上耍横,他是在跟我和他爸交代一个决定。
我闭着眼,脑子一圈一圈转。
家无百万。我跟他爸结婚那年,家里连一千块现钱都凑不齐。婚床是借的,柜子是他二叔打的,喜糖买回来我一颗一颗数着包。他爸骑自行车把我接进门,后座上绑了床红被面,风一吹,鼓得老高。
这些事儿子没经历过。他生下来的时候,家里已经好过一些,至少不欠外债。可后来他上高中那几年,厂子不行,他爸有一阵三个月没发工资。我每天下午去菜场捡晚市菜,两块钱能买一大兜蔫茄子。儿子那时候住校,周末回来,我炒茄子,他拌饭能吃两碗。
他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,觉得穷是一件不能再来一遍的事。
可月低一万五,又是怎么算出来的。他一个月七千二,要求人家一万五。我算来算去,算不出这个数。他爸在隔壁又翻了个身,鼾声停了几秒,又续上。
我干脆坐起来,靠着床头。
窗帘没拉严,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,正落在他爸那条旧棉毛裤上。膝盖那里已经磨薄了,透出一点肉色。我看了半天,忽然想,儿子要是看见这条棉毛裤,还会不会把家无百万说得那么顺。
可我也知道,他看见了,也还是会那么说。
他从小就不爱提家里的事。家长会他爸去,回来学给我听,说人家家长问在哪高就,他说在厂里。儿子在旁边站着,一句也没接。后来上了大学,同学问他家里做什么,他说做点小生意。我知道,他说的生意,是我在街口摆的那个卤菜摊。
这些事,我从来没怪过他。年轻人都要脸。
可今天他把五条标准摆在饭桌上,一条一条,像五把尺子。我忽然觉得,他量的不只是将来的对象,也是我们这个家。
我跟他爸没给他百万家底,没让他上985的爹妈,也没给他一个能说出口的家境。他今天说的每一条,都像在说,他不想再要这样的日子。
可这话,他一句也没说。
我下床去倒了杯水。客厅黑着,只有冰箱嗡嗡响。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见灶台上还扣着半碗剩菜。是晚上炒的莴笋肉片,儿子爱吃的。他今天回来得早,我多切了半根莴笋。
他从小就这样,想说什么,先绕一大圈。小时候想要五毛钱买冰棍,不说,站在我跟前,鞋尖踢地,踢半天。我问他,他说,妈,今天天热。
现在大了,不踢地了。改成在饭桌上,给我和他爸背五条标准。
我回到床上,他爸又打起了鼾。我躺下去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迷迷糊糊想,这五条标准,到底是他自己想的,还是谁教他的。
他单位里年轻人多,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。还是他谈过什么人,被人嫌过,才反过来定了这些。又或者,是他在手机上看了什么,越看越觉得,不这样不行。
我想不出来。
但我记得他说完那五条之后,看了我一眼。就一眼,很快又低下去了。
那一眼,不像在等我和他爸同意。倒像在等我们问点什么。
我那时候没问。他爸也没正经问。我们一个笑,一个沉默,就把他那五句话撂在饭桌上了。
天已经蒙蒙亮。窗外有鸟叫,一声一声,短促,像在催人起来。我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爸,把眼睛闭上。
那五句话还在脑子里,一句一句,清清楚楚。
家无百万不娶。
与前男友同居过不娶。
非985本科毕业不娶。
月低一万五不娶。
貌不如眼不娶。
我忽然想,明天早上,得问问他,这貌不如眼,到底是个什么眼。
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,熬了小米粥,蒸了三个包子,又拌了个萝卜丝。他爸先起来,揉着眼睛去厕所,出来问我,眼睛怎么肿了。我说没睡好。他哦了一声,坐下来拿包子,也没再问。
儿子七点半才出房门,头发乱着,眼睛也有点红。我给他盛了碗粥,推到他跟前。他坐下,拿筷子搅了搅,没说话。
我也没说话。
他爸吃完第二个包子,抹了抹嘴,说单位今天有事,先走了。门一关,屋里就剩我们母子俩。
我端着碗,喝了一口粥。粥有点烫,我嘶了一声。
儿子抬头看我,说,妈,你慢点。
我放下碗,看着他。他也看着我,看了几秒,又低下去,继续搅粥。
我先说的话。我说,你昨天说的那五条,妈想了一宿。
他嗯了一声,没抬头。
我说,你一条一条跟妈说说,都是怎么来的。
他筷子停了一下,又接着搅。说,就那么来的呗。
我说,哪有那么来的。你从小就不是乱说话的孩子。你既然能一条一条数得那么清楚,心里肯定有数。
他不说话。
我也不催他,拿起筷子夹萝卜丝。萝卜丝是昨天晚上切的,腌了一宿,有点咸。我嚼着,等他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,家无百万那个,不是说人家家里必须有一百万现金。是说,不能比咱家还差。
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我说,咱家怎么了。
他说,咱家什么样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
我说,咱家是没多少钱,可也没饿着你冻着你。
他说,我知道。可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。
我问,哪种日子。
他放下筷子,抬头看我。眼睛红得更厉害了。他说,就是那种,一块钱掰成两半花的日子。我上高中那回,你去学校给我送生活费,兜里揣着一叠零钱,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,数了三遍才递给我。旁边站着我们班长,他爸妈都是医生,每个月给他两千块零花钱。我接过你那叠钱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我愣住了。
这事我记得。那时候他爸厂里三个月没发工资,我摆卤菜摊一天赚个三四十块。他那个月要交八百块资料费,我凑了三天,才凑齐一千二,给他送过去。我怕他不够,还多塞了两百。
我以为他没看见我数钱。
我说,那时候是难了点,可不是过来了么。
他说,是过来了。可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再过那种日子。我不想我儿子以后上学,连个像样的书包都买不起。我不想我老婆想买件衣服,得等打折等半年。我不想家里老人住个院,还得四处借钱。
他说得很快,像憋了很久的话,一下子全倒出来了。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长大了。可又觉得,他还是那个站在我跟前,鞋尖踢着地,想要五毛钱买冰棍的小孩。只是那时候他要的是冰棍,现在他要的,是一个不会再让他丢脸的家。
我喉咙有点发紧。我说,那月低一万五呢。你一个月才七千二,凭什么要求人家一万五。
他说,我七千二是到手,加上公积金年终奖,一年也有十万出头。以后还会涨。
我说,那也到不了一万五。
他说,我是男的,我以后会努力。可两个人过日子,总不能只靠一个人吧。要是她一个月才三四千,以后有了孩子,她再辞职带两年娃,那全家就靠我一个人。我算过,一个月房贷就得四五千,孩子奶粉钱两千,再加上水电煤人情往来,一万块都打不住。她要是能赚一万五,我们俩加起来,日子才能松快一点。
他说得头头是道,像提前算过很多遍。
我听着,心里又酸又堵。酸的是,他这么小年纪,就把日子算得这么细。堵的是,他算来算去,把自己算进了一个死胡同里。
我说,那非985本科呢。这个又怎么说。
他说,学历不一样,聊不到一块去。
我说,你爸连高中都没毕业,我也只是个中专生。我们俩不也过了一辈子。
他说,你们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。你们那时候大家都差不多,找个能过日子的就行。现在不一样,两个人要是认知水平差太多,根本没法沟通。
我说,什么叫认知水平。你妈我摆了一辈子卤菜摊,是不是跟你也没法沟通了。
他急了,说,妈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
我说,那你是什么意思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下头,小声说,我就是不想找个太笨的。以后孩子辅导作业,总不能全靠我一个人吧。
我差点笑出来。可笑着笑着,又有点想哭。
我说,那第四条呢,与前男友同居过不娶。这个又是为什么。
他脸一下子红了,说,妈,你怎么什么都问。
我说,我是你妈,我不问谁问。你跟我说实话,是不是以前谈过女朋友,人家跟你同居过,后来又分了。
他脸更红了,头埋得低低的,快贴到碗上了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我说,还真有啊。
他闷声说,大二的时候谈过一个,谈了两年。毕业的时候她要去深圳,我要回来考编,就分了。
我说,那同居过?
他嗯了一声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我说,那你不吃亏啊。
他猛地抬头,说,妈,你怎么这么说。
我说,我怎么说了。男女谈恋爱,你情我愿的事。你一个大小伙子,又没吃亏。怎么反过来要求人家不能有过去。
他说,那不一样。
我说,怎么不一样。
他说,我……我就是觉得,跟别人同居过的女人,心里肯定还想着别人。以后过日子,难免膈应。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他小时候。那时候他有个最喜欢的玩具汽车,塑料的,五块钱买的。他走到哪带到哪,睡觉都攥着。后来邻居家小孩来玩,把汽车摔碎了,他哭了整整一下午。从那以后,他的东西再也不让别人碰。
原来长大了,还是那个脾气。自己的东西,就得是全新的,一点瑕疵都不能有。
可媳妇不是玩具啊。
我没说出口。我知道说了他也听不进去。
我说,那最后一条,貌不如眼不娶。这个貌不如眼,到底是个什么眼。
他挠了挠头,说,就是……看着顺眼就行。
我说,什么叫顺眼。你妈我年轻的时候,也有人说我长得俊。你爸当初追我,不就是看上我这双大眼睛么。结果呢,过了一辈子,还不是天天吵。
他说,妈,长相不重要,但也不能太难看吧。带出去见朋友,总得说得过去吧。
我说,你是找媳妇,还是找展品。
他说,妈,你怎么老抬杠。
我说,我不是抬杠。我就是想知道,你这五条标准,卡得这么死,最后能找到吗。
他说,怎么找不到。我们单位好几个女同事,条件都比这个好。
我说,那人家能看上你吗。
他一下子不说话了。
我看着他,心里又软了。我说,儿子,妈不是想拆你的台。妈是怕你把标准定得太高,最后耽误了自己。
他说,我知道。可我就是不想凑合。
我说,什么叫凑合。你爸年轻的时候,我也觉得他凑合。家里穷,人又笨,嘴还笨。可过了一辈子才知道,日子不是靠标准过的。是靠两个人互相疼惜。
他说,可互相疼惜也得有基础吧。连饭都吃不上,还谈什么互相疼惜。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。我跟他爸年轻的时候,也饿过肚子,也为了钱吵过架。那时候我也怨过,怨自己命不好,嫁了个没本事的男人。可怨归怨,日子还是得过。
可现在的年轻人,不一样了。他们没挨过饿,没受过穷,可他们比我们那时候更怕穷。
我叹了口气,说,行吧。你既然都想好了,妈也不拦你。反正日子是你自己过的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有点复杂。像松了口气,又有点失落。
我说,快吃吧,粥都凉了。
他嗯了一声,拿起筷子,慢慢喝粥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。
我看着他,心里想,这五条标准,说来说去,其实都是怕。怕穷,怕吃亏,怕过不好,怕被人笑话。
可谁年轻的时候不怕呢。
我年轻的时候,也怕。怕嫁错人,怕过穷日子,怕孩子以后没出息。可怕归怕,路还是得一步一步走。
只是这些话,我现在说给他听,他也未必懂。
得等他自己摔过跟头,才知道疼。
又过了半个月,张阿姨给介绍了个姑娘。
张阿姨是我们小区的,退休前在居委会工作,认识的人多。她跟我说,这姑娘是她远房侄女,今年二十七,在医院当护士,人特别懂事,长得也周正。
我当时就问,学历呢。
张阿姨说,卫校毕业的,大专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我说,那工资呢。
张阿姨说,刚工作没几年,一个月到手大概七八千吧。以后熬到护士长,能多一点。
我又问,家里条件怎么样。
张阿姨说,普通人家,她爸在工地干活,她妈在家种地。还有个弟弟,在上高中。
我心里那点火苗,一下子就灭了。
这三条,全不沾边。
张阿姨看我不说话,就说,我知道你家儿子条件好,大学生,在单位上班。可这姑娘是真不错,脾气好,又能干。你先让他们见见,说不定能看上眼呢。
我本来想拒绝的。可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我想起儿子那五条标准,又想起那天早上他红着眼睛跟我说的话。我想,见见也好。让他见见真人,就知道自己那标准,在现实里好不好使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跟儿子说了。
他听完,第一句话就是,大专?
我说,嗯,卫校毕业的。
他说,那不行。
我说,怎么不行了。人姑娘在医院当护士,正经工作,人也懂事。
他说,妈,你忘了我那五条标准了。非985本科不娶。
我说,我没忘。可张阿姨说人姑娘特别好,你就见见呗。又不是让你马上结婚。
他说,见了也白见。不符合标准的,见了也是浪费时间。
他爸在旁边插了一句,说,见见怎么了,多认识个朋友也好。你妈说得对,又不是让你马上定。
儿子瞪了他爸一眼,说,你懂什么。
他爸嘿嘿笑了两声,不说话了。
我放下筷子,看着他,说,儿子,妈跟你说句实在话。就你这条件,没房没车,一个月七千二。人家姑娘大专毕业,一个月七八千,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呢。你别先把人家拒了。
他脸一下子涨红了,说,妈,你怎么老灭自己威风。
我说,我不是灭你威风。我是跟你说实话。你那五条标准,条条都是卡别人的。可你也得看看,你自己是什么条件。人家姑娘凭什么照着你的标准长啊。
他说,我条件怎么了。我好歹是正式编制,铁饭碗。
我说,铁饭碗能当饭吃,可不能当房子住,也不能当车开。现在的姑娘都现实得很,谁跟你谈个恋爱,先看你是不是铁饭碗。
他说,那也不能找个学历太低的。以后孩子基因都不好。
我差点笑出声。我说,你还管起基因来了。你妈我中专毕业,你不也考上大学了。
他说,那不一样。
我说,怎么不一样。
他说,反正我不去。
我说,你必须去。张阿姨好心好意给你介绍的,你不去,我以后怎么见人家。
他说,要去你去。
我说,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。我是给你找对象,还是给我自己找对象。
他不说话,把碗一推,起身回房间了。门砰的一声,关上了。
他爸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房门,说,你看你,好好的饭,又吵起来了。
我说,你少在这说风凉话。都是你惯的。
他爸缩了缩脖子,不说话了。
我坐在饭桌前,气得胸口疼。可气归气,我也知道,强扭的瓜不甜。他要是真不想去,我总不能把他绑去。
可没想到,第二天早上,他主动跟我说,他去。
我挺意外的,说,你怎么又想通了。
他说,我不是想通了。我是不想让你难办。就见一面,吃顿饭,然后就说不合适。
我心里有点好笑,又有点欣慰。这孩子,嘴硬心软。
我说,行,就见一面。人家姑娘要是问你什么,你好好说,别给人脸色看。
他说,知道了。
见面安排在周末,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。张阿姨说,姑娘周末休息,下午两点有空。
我本来想跟着去的,又怕儿子不高兴。想了想,还是没去。在家坐立不安的,一会儿看看钟,一会儿去阳台看看。
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看得津津有味。我走过去,啪的一声把电视关了。
他爸愣了,说,你干嘛。
我说,你儿子去相亲,你还有心思看电视。
他爸说,相亲就相亲呗,多大点事。他都二十六了,还不会自己谈对象啊。
我说,你说得轻巧。他要是会自己谈,还用得着别人介绍。
他爸说,那不是你非要让他去的么。
我噎了一下,说,是我让他去的怎么了。我还不是为了他好。
他爸说,好好好,为了他好。你别在我跟前晃来晃去的,晃得我眼晕。
我白了他一眼,又去阳台了。
下午四点多,儿子回来了。
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,赶紧从阳台跑过去。他一进门,我就问,怎么样怎么样。
他换着鞋,头也不抬地说,就那样。
我说,什么叫就那样。人姑娘长什么样,脾气好不好,你们聊得怎么样。
他直起腰,看了我一眼,说,妈,你怎么比我还急。
我说,我能不急吗。快说,到底怎么样。
他走到沙发边,一屁股坐下,拿起桌上的水杯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。
我跟过去,坐在他旁边,等着他说话。
他放下杯子,抹了抹嘴,说,长得还行,挺清秀的。
我心里一动。我说,那就是看上眼了?
他说,什么看上眼啊。就普通长相,不丑。
我说,那不就是貌不如眼那条,过了?
他瞪了我一眼,说,妈,你能不能别老拿那五条说事。
我忍住笑,说,好好好,不说五条。那你们聊得怎么样。
他说,还行吧。她话不多,挺安静的。
我说,都聊什么了。
他说,就随便聊聊。工作啊,平时喜欢干什么啊。她说她平时休息就看看书,偶尔跟朋友出去逛逛街。
我说,那挺好的啊。安安静静的姑娘,适合过日子。
他没说话。
我又问,那她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吗。
他说,知道。我跟她说了,在事业单位上班。
我说,那她什么反应。
他说,没什么反应。就说挺好的,稳定。
我哦了一声。心里想,这姑娘倒是不势利。
我又问,那她家里情况,你问了吗。
他说,问了。她爸在工地,她妈在家,还有个弟弟在上高中。
我说,那你是不是觉得人家家里条件不好。
他看了我一眼,说,妈,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上面想。
我说,我不是往那上面想。我是怕你心里又拿标准卡人家。
他不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,她手挺粗糙的。
我愣了一下,说,什么?
他说,她给我递咖啡的时候,我看见她手了。挺粗糙的,还有茧子。不像城里姑娘的手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我说,那你嫌弃了?
他说,我没嫌弃。我就是……有点意外。
我说,有什么好意外的。人家姑娘从小干农活,长大又当护士,天天洗手消毒,手能不粗糙么。
他说,我知道。
我说,知道就好。人家姑娘是靠自己双手吃饭的,不丢人。
他嗯了一声。
我看着他,心里琢磨着,这小子,嘴上说不符合标准,回来倒跟我说了这么多。要是真没看上,早就一句“不合适”把我打发了。
我说,那接下来怎么办。还联系吗。
他说,联系什么啊。不是说好了就见一面么。
我说,我是说好了,你自己呢。你要是觉得人姑娘不错,就主动点。别等着人家姑娘来找你。
他说,我才不主动呢。又不符合标准。
我气笑了,说,你那破标准,就那么重要?
他说,当然重要。
我说,重要你还跟人聊一下午。
他说,那不是礼貌么。
我说,行,礼貌。那人家姑娘要是主动找你,你理不理人家。
他说,她找我干什么。
我说,我是说万一。
他想了想,说,那就……正常聊呗。总不能人家发消息,我不回吧。那也太没礼貌了。
我心里偷偷乐了。
这孩子,嘴还是那么硬。可我知道,他心里那五条标准,今天见了这姑娘,已经松了那么一点点。
虽然只有一点点。
那天晚上,我做饭的时候,特意多炒了两个菜。他爸吃饭的时候,问我,今天什么好日子,做这么多菜。
我白了他一眼,说,没好日子就不能多炒两个菜了。
他爸嘿嘿笑,说,能,怎么不能。
儿子坐在旁边,低头扒饭,假装没听见。
我看着他,心里想,这才哪到哪啊。后面的路还长着呢。
可不管怎么说,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。
至于那五条标准,慢慢来吧。
日子还长,人总会变的。
第二个相亲对象是刘姨介绍的。
刘姨跟我跳广场舞认识,嘴快,腿也快,谁家儿子闺女什么条件,她心里门儿清。那天在小区门口碰见,她拉着我说,姐,我手里有个姑娘,跟你家儿子配得很。
我说,怎么个配法。
她说,人家姑娘本科毕业,正经一本,不是那种野鸡大学。在银行上班,一个月到手一万五还出头。家里就她一个,父母都有退休金,房子两套。长相也白净,个子不矮。
我听着,心里一条一条对。本科,达标。月入一万五,达标。独生女,父母有退休金,家底厚实。长相白净,那貌不如眼这条,估计也差不多。
我说,条件这么好,怎么还没对象。
刘姨说,姑娘挑。以前谈过一个,家里不同意,分了。后来就一直单着,想找个稳当的。
我说,那行,我回去跟我儿子说说。
回家跟儿子一提,他果然没像上次那样推三阻四。听我说完条件,他想了想,说,那就见见吧。
我心想,这回可都卡上你那五条了。看你还能挑出什么来。
见面那天,儿子比上次上心。头天晚上就问我,穿什么合适。我说,你平常上班怎么穿就怎么穿,别搞得跟面试似的。他嘴上说知道,第二天还是换了件新衬衫。
我站在门口送他,说,这回好好聊,别老端着。
他说,知道了。
门关上,我坐在沙发上,心里倒没上次那么慌。条件摆在那儿,只要人不是太离谱,这事就成了一半。
可等到下午他回来,脸色却不太对。
我问他,怎么样。
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扔,说,不怎么样。
我愣了一下。我说,条件不都挺好的吗。
他说,条件是挺好的。
我说,那怎么不怎么样。
他坐下来,说,妈,你知道她跟我聊什么吗。
我说,聊什么。
他说,她问我,以后结婚了,房子写不写她名字。
我心头一紧。我说,第一次见面,就聊这个?
他说,可不是么。还问我工资卡以后谁管。说她们同事家都是女的管钱,她不能接受各花各的。
我说,那你怎么说。
他说,我说这些事得以后再说。她说不行,这些事必须提前说清楚,不然处了也白处。
我听着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这姑娘条件是好,可这架势,怎么跟谈买卖似的。
我说,那她还说什么了。
他说,她还问我,以后我妈跟不跟我们住。
我一下子坐直了。我说,她问我?
他说,嗯。她说她爸妈就她一个,以后肯定得管。要是你也要跟我们一起住,那家里就太挤了。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儿子看了我一眼,说,妈,你别多想。我当时就跟她说了,你是我妈,你愿意住哪儿住哪儿。
我鼻子一酸,赶紧低头喝了口水。
过了一会儿,我说,那她什么反应。
他说,她就笑了笑,没接话。后来聊别的,也挺客气的。但我就觉得,她心里在算。
我说,算什么呢。
他说,算跟我结婚划不划算。
我没说话。
他靠在沙发上,眼睛看着天花板,说,妈,你说我是不是挺可笑的。我列了五条标准,家要有钱,学历要高,收入要好。可这些条件都够了,人家又反过来算我。
我说,那你觉得她算你什么了。
他说,算我工作稳不稳定,房子以后写谁名,工资卡归谁管,你以后住哪儿。一条一条,比我还清楚。
我叹了口气,说,这不就跟你的五条标准一样么。
他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他爸回来,见我们娘俩都闷着,问怎么了。我说,没怎么,吃饭吧。
饭桌上,儿子一直低头扒饭。我给他夹菜,他也没抬头。
他爸说,相亲又没成?
儿子说,没成。
他爸说,条件不是挺好的吗。
儿子说,就是条件太好了。
他爸没听明白,看看我。我摇摇头,没解释。
吃完饭,儿子主动帮我收拾碗筷。我洗碗,他站在旁边擦灶台。
我说,你今天是不是心里不痛快。
他说,也不是不痛快。就是觉得没意思。
我说,怎么没意思了。
他说,妈,我以前老觉得,条件够了好日子就来了。可今天见了她,我忽然觉得,条件够不够,跟日子好不好,好像不是一回事。
我停下手里的碗,看着他。
他说,她条件全够。可我跟她坐了一下午,她没问过我喜欢吃什么,也没问过我工作累不累。她连我上次说的那个护士,都不知道是谁。
我说,你跟她提那个护士了?
他说,提了一嘴。说之前也见过一个,是护士。她哦了一声,就问我护士是不是挺累的。我说是。她就没再问了。
我心想,这姑娘,确实没把心思放在我儿子身上。
儿子又说,妈,你还记得那个护士吗。
我说,记得。
他说,她那天给我递咖啡的时候,问我烫不烫,还给我拿了张纸巾。就一个小动作,我记到现在。
我没说话。
他停下手里的抹布,说,我是不是把顺序搞反了。
我说,什么顺序。
他说,我先把条件摆前面,把人放后面了。可过日子,不是应该先看人,再看条件吗。
我看着他,心里翻江倒海的。
我想说,你现在能想明白,也不晚。可我又怕这么说,他以为我早就等着他认错。
我想说,条件也不是不重要,人也不能光看小恩小惠。可我又怕这么说,把他刚冒出来的那点明白给浇灭了。
我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,放进碗架,转身去客厅给他倒了杯水。
他接过水,说,妈,你怎么不说话。
我说,我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说,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别老拿那五条说事吗。
我说,我是想过。可这事,得你自己想明白。别人说没用。
他喝了一口水,说,我好像明白一点了。
我嗯了一声。
他爸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开得挺大。我走过去,说,小点声,吵死了。
他爸说,你们娘俩在厨房嘀咕什么呢。
我说,没嘀咕什么。
他爸说,那怎么一个两个都拉着脸。
我说,谁拉脸了。
他爸看看我,又看看儿子,说,行,没拉脸。那你们过来看会儿电视。
我坐过去,儿子也跟过来,坐在沙发另一头。
电视里演着什么,我没看进去。
我脑子里一直响着儿子那句话。
顺序搞反了。
可到底什么该在前,什么该在后,我心里也没个准数。
条件好的,人不一定用心。人用心的,条件又够不上。这世上,哪有那么正好的事。
我偷偷看了儿子一眼。他盯着电视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也许,他也在想那个护士。
也许,他什么都没想,只是累了。
我没再问。
日子还长,有些事,急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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