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醉的头疼像有人拿电钻在太阳穴上打孔。我睁开眼,看见的不是出租屋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,而是一盏造型极简的吊灯。灰白色床单,灰白色窗帘,灰白色墙壁,整个房间像一张没上色的草图。

旁边有人翻了个身。

我僵住了。余光瞥过去,看见一截白皙的肩膀,锁骨上有一颗小痣,再往上是线条利落的下颌线,再再往上是——我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——昨晚面试我的那个人。

女总监。姓沈,三十五六岁,穿黑色西装,戴细框眼镜,说话像用刀切豆腐,干净利落。我面试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冒汗,她翻了翻我的作品集,说“还行”。就两个字。后来怎么喝上的酒,怎么进的电梯,怎么开的这扇门,我一概想不起来了。

我只知道现在必须走。

我像拆炸弹一样掀开被子,一只脚刚踩到地板,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去哪儿?”

我整个人定住了,脖子僵硬地转过去。她靠在床头,头发散着,眼睛眯着看我,像一只刚睡醒的豹子。她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一下,摸到什么东西,手腕一抖。

一道黑影划过空中,啪地打在我脸上。我下意识接住,低头一看——是我的工牌。照片上我穿着从室友那儿借来的白衬衫,领子大了一圈,笑得拘谨。旁边印着三个字:试用期。

“还敢跑?”她掀开被子下了床,从地上捡起一件衬衣套上。那衬衣我认出来了,是我的。她穿着大,下摆垂到大腿中间,袖子卷了两圈。她走到我面前,比我矮半个头,仰着脸看我。

“昨晚你可不是这么怂的。”

我喉咙发干:“沈……沈总监……”

“沈岚。”她纠正我,“下了床叫名字。”
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她绕过我,走到窗前拉开窗帘,光一下子涌进来,照得我睁不开眼。她站在光里,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八点半上班,现在八点零五。你还有二十五分钟。”

“我——”

“要么现在穿衣服,跟我一起下楼吃早餐,然后去人事部把合同签了。要么现在就滚,工牌留下,我当你从来没来过。”

她说着走到桌前,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,看着我的眼神平静得像在审一份报表。

我在原地站了十秒钟。

然后我穿上了裤子。

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,高跟鞋敲着水泥地,嗒嗒嗒,节奏稳得像节拍器。我跟在后面,工牌挂在脖子上,晃来晃去。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,她对着反光的电梯门理了理头发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昨晚说,你最大的优点是脸皮厚。”

我脸刷地红了。

“我觉得你说得对。”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“做市场的,脸皮不厚不行。”

电梯门开了,她走出去,头也不回地说:“跟上。第一天迟到,我照样扣你钱。”

我攥了攥工牌,跟了上去。

后来人事部的同事偷偷问我:“你怎么得罪沈总的?她亲自打电话来,说你的合同她看过了,直接签正式员工,跳过了试用期。”

我说我不知道。

但那天早上,在她办公室,她签完我的合同,把笔往桌上一扔,靠在椅背上看着我,说了第二句话:“昨晚的事,出了这扇门就当没发生过。这扇门里——”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这扇门里,你是我的人。给我好好干。”

我点头。

她挥挥手让我出去。我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又叫住我。我回过头,看见她嘴角又翘了一下,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:

“工牌戴正了。”

我低头看了看,工牌歪了。照片上那个拘谨笑着的年轻人,歪着头看我,像在问:你行不行啊?

我把工牌正了正。

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