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是河南周口人,六十五岁那年,从郑州儿子家卷铺盖回了老家。儿子开车送他到村口,一路上嘴张了好几回,愣是把话咽回去了。临下车,儿子终于憋不住:“爸,你真想好了?一个人在老家,头疼脑热的,谁给你端碗水?”老赵一摆手,腰板挺得笔直:“我身子骨硬朗着呢,你甭操心。”这话不假。一米七五的个头,走路带风,地里从早干到晚,气都不带喘的。村里人都说,老赵不像六十五,倒像五十出头。可再硬朗,也架不住屋里就他一个人。

老伴是五年前走的,乳腺癌。临走那天,她攥着老赵的手,气若游丝地说:“你再找一个吧,别一个人熬。”老赵嘴上嗯嗯应着,心里压根没当回事。儿子在郑州安了家,接他去住过几回,他浑身不自在。城里楼房高,邻居照面连头都不点,下楼遛弯连个搭话的都没有,闷得他心慌。他宁愿守着村里那三间瓦房、二亩地,还有一条土狗。

可一个人过日子,到底冷清。早上起来,灶是凉的,锅是凉的,舀一瓢水烧开,泡碗馍就咸菜,呼噜呼噜扒拉完。中午擀碗面,炒个鸡蛋西红柿,吃完碗往水池一泡。晚上更省事,剩饭热热,有时候干脆不吃,早早就躺下了。电视从早开到晚,也没人跟他抢台。老话说“少年夫妻老来伴”,他这伴没了,日子就像缺了口的碗,盛不住热气。

这样熬了两年,村里有人给他介绍。隔壁李家村的,姓王,五十八岁,男人也是病走的,儿女都在外地。媒人撮合:“你俩情况差不离,搭个伙呗,互相有个照应。”老赵寻思了一下,说行。

见面那天在镇上小饭馆。王大姐穿件碎花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说话慢声细语。她说她做饭还行,就是不爱洗碗。老赵说没事,他洗。她说她觉浅,半夜醒了就睡不着。老赵说没事,他呼噜不厉害。两个人都笑了。媒人在旁边一拍大腿:“瞧瞧,多般配!”

王大姐搬来那天,带了两箱衣裳、一袋子药,还有一盆君子兰。她把花搁在堂屋条几上,说:“这花好养,不用费心。”老赵帮她把衣裳挂进衣柜,衣柜里一半是他的,一半空着,像是专门等她来填。他看着那些衣裳挂进去,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。

头一个月,日子过得有模有样。早上她熬粥烙馍,炒两个菜。他去地里干活,回来热饭热菜端上桌。中午她擀面条,他烧火,两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。晚上坐在院子里,她择菜,他抽烟,有一搭没一搭说话。说的都是家常——今年雨水多,玉米长得好;东头老刘家闺女出嫁了;集上猪肉又涨了两块。那条土狗也认她,她走哪跟哪。村里人都说老赵有福气,老赵嘴上不说,心里也美滋滋的。

可渐渐地,有些东西不对劲了。先是钱的事。王大姐有退休金,一个月一千八,老赵种地加儿子给的,一个月差不多两千。刚开始说好,生活费他出,她的钱自己留着。可后来她开始掰扯——这个月买肉多花了一百二;上个月给她孙子包红包,从生活费里出的,三百;老赵儿子回来,她忙前忙后做了一桌子菜,事后跟他说:“你儿子回来一趟,我累得腰疼。”老赵没接话,第二天多塞给她两百。钱是给了,心里却像卡了根鱼刺。

再是睡觉的事。老赵打呼噜,王大姐睡不着,她说:“要不你去西屋睡吧。”老赵就去了西屋。西屋的床硬,被子薄,他翻来覆去烙饼。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堂屋灯还亮着,王大姐在看手机。“睡不着?”“嗯,认床。”老赵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他忽然觉得,他们之间隔着的,不止是一扇门。

又过了一个月,王大姐的女儿来了,带着孩子,住了一个礼拜。孩子闹腾,把老赵的收音机摔坏了,把君子兰的叶子揪了好几片。王大姐一直说“没事没事”,老赵也不好说什么。走的时候,王大姐从冰箱里装了满满一袋子东西,排骨、鸡蛋、自己蒸的馒头。老赵看着冰箱空了一半,没吱声。

那天晚上,王大姐跟他说:“老赵,我闺女想让咱俩领证。”老赵愣了一下。“她说这样名不正言不顺,人家说闲话。”老赵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烟。第二天他跟王大姐说:“要不,算了吧。”王大姐没哭也没闹,只是问:“为啥?”老赵说:“咱俩这日子,过得像搭伙吃饭。你做饭,我洗碗。你扫地,我拖地。分得清清楚楚。可夫妻不是这么过的。”“那夫妻怎么过?”老赵没接话。他想说,夫妻是半夜你睡不着,我起来给你倒水。夫妻是你闺女来了,你从冰箱拿东西,不用跟我说。夫妻是你腰疼,我心疼,我想办法给你揉,不是多给你两百块。可这些他都没说。他只说了一句:“咱俩没有那个心了。”

王大姐搬走那天,老赵帮她把东西搬上车。君子兰留下了,她说:“这花你留着吧,好养。”老赵点点头。王大姐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老赵,你是个好人。”老赵摆摆手,没说话。

后来村里人问他,为啥散了。老赵说:“不合适。”再问,他就说:“我给你们讲个理儿。中老年人搭伙过日子,没点真感情,没点那方面的念想,就别往一块凑。”有人笑他:“老赵,你都六十五了,还想着那事?”老赵说:“我说的不是那个。我说的是——你还想不想跟她一张床睡,还想不想半夜醒了跟她说句话,还想不想她难受了你比她还难受。有那个心,搭伙就是过日子。没那个心,搭伙就是遭罪。”那人听不明白,摇摇头走了。

老赵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泡了壶茶,看着那盆君子兰。叶子被孩子揪掉了几片,有点难看,但根还在。过些日子,新叶子就会长出来。土狗趴在他脚边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老赵喝了口茶,自言自语:“一个人,也挺好。”

太阳落山了,他把茶壶收了,去灶上烧水。水开了,舀一瓢倒进锅里,下了把米,切了两片红薯,熬了一锅稀饭。就着咸菜吃,呼噜呼噜的。碗往水池一泡,明天再洗。电视开着,他躺在藤椅上,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狗趴在他脚边,也睡着了。堂屋的灯亮了一夜。

第二天早上,老赵起来,先去看了看君子兰。叶子有点蔫,他浇了半瓢水。然后去灶上煮粥,煎了个鸡蛋。手机响了,是儿子打来的。“爸,一个人行不行?”“行。”“要不还是来郑州吧。”“不去。”“那……你要是觉得闷,就再找一个呗。”老赵笑了:“不找了。找了一个,走了,更闷。”儿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你保重身体。”“知道了。”

挂了电话,老赵把粥端到院子里。太阳刚出来,照在君子兰上,叶尖泛着光。狗凑过来,他用脚拨了拨它的脑袋。“就咱俩了。”他说。狗摇摇尾巴,趴下了。老赵喝着粥,看着远处的田。玉米收了,地空着,等明年开春再种。日子还长着呢,不着急。

他想起王大姐临走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是个好人”。好人。可好人有什么用呢。搭伙过日子,不是请客吃饭。是你冷了,我暖着你。你怕了,我抱着你。你睡不着,我陪着你说话。没有这个心,两个人睡一张床,中间也隔着条河。

他喝完最后一口粥,把碗洗了,扛着锄头去了地里。太阳很好,地很安静。一个人,也挺好。可话说回来,要是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,谁愿意一个人扛着锄头下地呢?你说是这个理儿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