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烟缸 · 海林大案全纪实

第 十五 章

判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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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撰写,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。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、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,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,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,最终结论以人民F院生效判决为准。

雪化了,新的一年绿芽冒出头来,F庭的大门才终于打开了。

审判在牡丹江的F庭里进行,那一冬压在全城人心里的一桩大案,如今被抬到了明处,公公正正地摆上了公堂,屋里坐满了人,有旁听的、记者的、更多的是受害者的家属,十七个名字,有的子女来了,有的爹娘来了,有的只来了一个隔得太远的亲戚,替那一屋再也坐不起来的人占了一个位置。

张四维被带上被告席的时候,屋子里乱成了一团。

家属大多是第一次见到他,他们以为害了亲人的人应该是一个张牙舞爪、满脸凶相的人,但是站在眼前的是一个身穿藏蓝衣服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、举止文雅的中年人,他站定,抬眼扫视一下旁听席,又低下头去,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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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座城的专案组做了两年,这双手整理了两年多卷宗,沾过十七人的血。

审判开始,宣读起诉书。

公诉人拿着厚厚的一摞纸,一字一句地把过去的事情重述一遍,从1989年的“帮忙”,到1991年4月的炝,再到滅門、出租屋、所长家、做买卖两口子、冬天的午后,每一件都有人在座上无声流泪的人紧紧抓住座椅扶手的人。

随后,是物证出示。

辩护的部分,进行得很快。

张四维没有怎么争辩,落网之后供述他一条一条签了字、按了手印,在法庭上宣读时,大多数只回答“是”,偶尔有句话他很在意的,会多说两句,像是替自己争取些什么——不是为命而争,是他早已没人相信的那点体面。

问他,还有什么要陈述的。

抬起头,把脑海里盘旋许久的话语说出来,他说他不是一开始就想要刹人,他说他一股脑儿全招了,是因为觉得“该还的都还了”,他说他别的不求,就求个“最后能是个明白人”,他说得很平静,像一个人在清理了很长时间之后,终于要当面清算了。

当他说出明白人三个字的时候,旁听席上就有人轻声发出嘘声。

这声嘘很轻,但是却像一根针一样穿透了他一直保持的体面。

法庭当庭宣判被告人张四维犯故意刹人罪、抢劫罪,数罪并罚判处S型,剥夺权利终身,那张判决书念完之后,满屋子的人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欢呼,也没有人叫好,压抑已久的哭声此起彼伏,有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
张四维站得笔直,脸还是一样的脸,只是比进门时白了一些。

他最后看了一下旁听席,忽然想起什么来,慢慢转过头去,望着庭外那片天空,那一眼看了好久,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——是在看四月份的那场雨,还是在那场雨里那个当年顺手帮了忙的老同学。

没人知道。

退庭时人群往外走,张四维被法警押着从侧门经过,门口有几老刑侦,端水的站着、坐着都没有上前,他们在同一个屋子里一起办过两年多的案子,如今隔着才看清楚,对面是副什么样的面孔。

人群散去之后,那几句话也就没有了出口。

判决书送达之后,便开始了漫长的沉默。

被冤的人经过很长时间才知道这个案子的结果。

他没有去参加审判,那几年他躲了很多热闹,不是怕谁,是习惯了,两年多来,镇上的人背后说“刹人的那个”早已被磨成了一个经验——不问、不看、不去争辩,直到有天下午有人隔着院墙多嘴叫了他一声说廊上的大案判了,真凶就是公A局的那个副主任,跟你没半点关系。

没有欢呼也没有长出一口气,只是他感到压在自己肩上的某种东西突然轻了一点点,那天晚饭多盛了半碗饭,一家人都围在灯下吃饭,那顿饭吃得异常安静。

有些清白,用一条命、一场审判才换回来。

省高级人民F院核准S型,那时候,看守所里的张四维比之前安稳多了,他不再反复地讲他的那一套一念之差的理论,也不再去和别人争论什么明白人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一日三餐,按时吃、按时睡,仿佛这一辈子的事都在这个小号里一件一件地想完了。

临行前的早晨,管理人员问他有无话要说、有人要见。

他想了很久,摇了摇头。

他洗漱、换衣服,从头到尾没有发一句狠话,也没有掉一滴泪,只在他临出门的那一瞬间,他忽然开口向管教问了一句,声音很轻:

“那两支炝,找到了吗?”

管教愣了一下,他没有料到,在生命最后的时刻,一个马上就要被炝决的人询问的不是父母、不是自己,而是那两支炝。

隔着铁栅,管教看着他,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
他说:“都拿回来了,”

张四维没再说话,他低头看着,好像是把这辈子最后一件事也放下了。

管教领他向外走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,一路上再也没回头,他没有问过那两支炝是怎么找回来的,也没有问王成岩死那天,在心中有些事情宁可一辈子不去想,也不想从别人口中得知确切的消息。

清早的风有些凉,吹在他的脸上,忽然觉得这是最后一次感觉北方早晨那么凉的时候了。

王成岩死在辽宁开原县,那天他抢了一辆伊卡洛斯大客车,刹死了司机,强迫车上的人交出所有值钱的东西,公A、武警将那辆车团团围住,喊话让他放下炝,但是不愿意,僵持到天黑时分,他被击毙,公A从他身上拿走的东西除了赃物,就是两把乌沉沉的手炝。

夜里收炝的技术员将两支炝捧在手心看许久。

他从警二十多年,经他手下去的炝不计其数,有些炝永远找不到,而有的经过很多年,在荒坟或者河底被发现,锈得连原样也看不清了,但是这两把不一样——它们被擦得干干净净,弹匣里装满了子蛋,就像它的主人随时准备再开一炝一样,又像它终于回到了应该回去的地方。

他把布拿过来,一点一点地将那两支炝上的指纹擦拭干净。

放回物证袋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旧事,当年阎子忠,也就是后来重查过此案的老刑侦,第一次把案子串起来时说过一句话,凶手的脚一定踩进什么地方了,人这才敢这么沉得住气,如今炝已收回、人也伏法,那句话算真正有了着落。

案子的善后,是件琐碎的活。

法律所做的是把可以还给人的,一件件一桩桩地尽量归还原人。

云开雾散。

到了年末,海林那片灰扑扑的屋顶上又落下了一年一度的雪,牵动全城的大案,一纸判决、一声炝响,渐渐地被人们从嘴边淡忘了,有些人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忘不了那个因为一念之私而把同学从强J案里救出来的人,他用了五年时间,一步步由三等功民J变成了要接受那一声炝响的死囚。

忘不掉冬天的一个下午,一个小女孩满身是雪从二楼窗户跳下来,跑着去打电话给J察的那个傍晚。

忘不了那个被冤枉了两年多,白送半生清白的年轻人,名字虽然从案子上轻轻划掉了,可他的名字曾经印在最不体面的纸上,好多年。

两把炝、十七个人,一九九一年开始,直到判决为止的漫长黑夜。

黑夜再长,也会天亮,天亮以后,那几个还活着的人——那些重新坐在座位上、慢慢过起了日子的家属,那个终于摘掉了“刹”字帽子的年轻人,那些一夜之间长大了替死去的亲人把日子接下去的孩子们,活着的还要往下活。

炝回到了库里,罪人伏了法,冤者的名字被摘掉了。

这就是法律能做的,全部的事。

把你的选项打在评论区。说说你为什么这么选。

八年里的小人物与大案件,都交付给那一声炝响,和有雪落下的长夜。

本文是《海林大案》第 十六 章,全书十六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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