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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9月,OECD(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)发布了最新一次即2025年进行的PISA测评结果。报告显示,经合组织国家的学生在科学、数学、阅读三项测试中的成绩均降至有史以来最低水平,其中阅读能力10年持续下滑。

面对测评结果,有些人认为技术的发展从某种程度上正在“摧毁”人类的阅读能力,甚至在潜移默化中重塑人类的脑部结构。大众对长信息的耐受力普遍变差,让人担忧阅读变浅、变碎。

也有人反思,AI时代阅读的形式是否需要改变?甚至连阅读的必要性都要打上问号——只要把需要阅读的东西丢给AI,一分钟之内就可以呈现概要,生成读后感,那么坚持读书还有什么意义?

“阅读”与“读书”不能等同

这里所说的“阅读”与“读书”其实是两个不同的概念。不妨设想这样一幅情景:你在即时通讯软件上问一位朋友:“你在干什么?”对方回答:“我在读书。”“读什么书呢?”“微博。”你可能觉得不对,这算不上读书。如果答案是“冰箱使用说明书”,你可能觉得这也算不上读书。假如答案是“我在读《红楼梦》”,你可能会觉得这确实是读书。而以上三种“读”,无疑都归属于阅读行为。

由此可见,人们一般所认为的“读书”,其实是“阅读”中特殊的一种。读书的对象一般情况下就是连续性长文本,而阅读的对象还包括非书籍的文字、数据、图表等,经常是非连续性的碎片化信息。

阅读通常可分为两类,一类是实用性的阅读,另一类是非实用性的阅读。前者重在提取并运用信息,以解决现实中遇到的问题,是务实的;后者则重在获得系统性认知、进行审美体验、建构价值意义,带有务虚的色彩。当然,二者未必泾渭分明,但是人们日常生活当中所说的“读书”,绝大多数情况下倾向于后者。

OECD每三年一次的PISA国际学生评估项目中,阅读测试材料包括诗歌、散文、小说等连续性文本,也包括地图、说明书、广告、问卷之类非连续性的文本。前者是文学类文本,是非实用性的,后者则是实用性的。但PISA即使是对文学性文本的考察,重点也在信息提取而非审美鉴赏上;而且从占比而言,实用性文本远多于非实用性的文学文本。

AI直接“杀死了”阅读

测评显示,经合组织国家46%的学生每周至少使用一次人工智能。报告强调,在数字媒介快速发展的当下,深度阅读、信息辨别的能力是未来立于不败之地的基石。

测评结果呈现了新媒介对阅读能力的负面影响。现代传播学中有“媒介即信息”“媒介即隐喻”的理论,这些理论指出媒介不仅仅是一种传输工具,而且塑造着使用者的思维方式,并进而影响社会的文化生态。印刷媒介培养使用者的逻辑思辨能力,指向深度思考;图像视频等新媒介则具有视觉化的特点,指向娱乐。

新媒体时代的信息特点是过量的碎片信息轰炸,海量信息让人无所适从。有别于纸媒时期的单向阅读,此时的阅读与讨论经常是多方互动的。但是在热点的迅速切换中,逻辑思辨难以开展,即使是严肃的话题也通常会以娱乐化的段子作结。习惯了这种阅读方式的人,很难培养连续性长文本阅读所需的专注力、信息提取的能力、逻辑思辨的能力。

AI时代的阅读生态进一步恶化。文本概括是信息提取的重要方式,在概括的过程中,能够锻炼阅读者相关的能力。直接将需要阅读的东西交给AI,就意味着略去了实际参与的过程直接跳到了结果。

如果说碎片化的阅读有导致浅阅读的风险,那么AI就是直接“杀死了”阅读。PISA的测试结果已经显示了实用性阅读能力退化的趋势。

AI带来“灵魂外包”风险

AI是人类制造的工具,是人类能力的延伸,基本功能是替代人类的劳动——起重机是代替人来搬运的,洗衣机是代替人来洗衣服的,使用这些工具可以看作是体力的外包;计算器是用来替人算数的,导航软件是用来替人搜索确定出行路线的,使用这些工具可以看作是人的某些能力的外包。

外包是有风险的。依赖工具,人的相关能力必然会退化,甚至被工具“劫持”。以导航工具为例。如果一开始就使用导航工具,就会很难建立方向感,很难在大脑中形成空间地图,也不会特意去记忆道路,这自然会弱化人的观察能力、判断能力,以及空间思维能力。

将阅读交付给AI,也会相应导致使用者阅读能力的退化。例如,原本一个研究者需要阅读大量的文献,在此基础上有所创见,才能写出高水平的专业论文。今天将文献交给AI代读,迅速生成文献综述,表面看起来,这节约了大量的时间,但是长此以往将会导致基本的文献阅读能力的退化。

再进一步,如果连创意也由AI给出,论文的撰写也由AI代劳,那么客观上人就被工具挤出了创造的过程。因而阅读能力退化的最后,可能是人的价值和意义的退场以及紧随其后的人的主体性的丧失。

而人类主体性的丧失,也意味着人类面临“灵魂外包”的风险。而具有这些能力的AI,就将真正意义上全面取代人类。拒绝灵魂外包,就是守住人类最后的防线。

以读书捍卫人类的尊严

从当前的趋势来看,灵魂外包首先起于深度思考能力的丧失。而培养深度思考能力最具性价比的方式,仍旧是长文本的深度阅读,不管是实用性阅读,还是非实用性阅读,都是如此。本文开篇所说的读书,也即非实用性的务虚的阅读,在AI时代更有特别的意义。

人之为人,与工具最大的不同就在于,工具的基本特点就是有用,当人作为工具存在,就是可以被替代的。真正不能够被替代的其实是人非工具性的一面,就是那个做没用的事情的自己。比如情感看上去是多余的,审美看上去是无意义的,价值和意义的追寻看上去多此一举。但正是这些“没用的”事情,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。

《论语》提出“诗可以兴,可以观,可以群,可以怨”,对应着兴发情志、认识现实、社会交际、社会批评的功能。这是说阅读文学作品能够满足包括情感、审美等不同层面的人的需求。

不但如此,务虚的阅读本身可以成为追求永恒的一种方式。《淮南子·本经训》中说:“仓颉作书而天雨粟,鬼夜哭。”认定文字的诞生有惊天地泣鬼神的效果。而在西方文化伊甸园的传说中,人类偷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实,才变得跟神一样聪明。要是再吃了生命树上的果实,就会永恒。智慧和永恒就是神性的体现,创世的故事预示着神灵的智慧就是创造世界。书籍首先是他人创造的世界的入口。当你读书的时候,是借由书本进入另外一个世界,这个世界会跟你产生互动。它是原本有一个框架的世界,因为你的进入,它才变得生动,变得鲜活了。所以你并不仅仅是重新追寻作者所创造的那个世界,而实际上是借助别人写出来的文字来创立属于你的世界。阅读也是一种建构,是一种创造。从这一角度看,文字具有神奇的力量,本身就可以被赋予永恒的意义。

现代哲学家、教育家贺麟说:“读书是人类特有的神圣权利。”AI时代,坚持读书就意味着行使此种权利,捍卫人类的尊严。(作者为上海市特级教师,复旦大学附属中学语文教研组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