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那个零下十几度的夜晚,我缩在酒店房间里,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封冷冰冰的辞退通知。
“因公司业务调整,经管理层研究决定,解除与你的劳动关系……”
措辞标准得像从网上下载的模板,连个错别字都没有。
我下意识翻了翻邮件发送时间——晚上十点十七分。周五晚上。
选在这个时间点发,意思很明显:周末你随便闹,周一走流程,生米煮成熟饭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屏幕按灭,又点亮,再按灭。来回三次。
群里的消息已经炸了。人事总监把我辞退通知的截图甩进全员大群,紧接着发了一条:“引以为戒。”
后面跟了几个人事部员工复读机式的“收到”。
项目部群、技术部群、甚至连食堂阿姨拉的生活群都在疯狂弹出消息。有人发震惊的表情包,有人偷偷私信问我怎么回事,还有人干脆在群里直接开骂:“搞什么?林姐是我们的主心骨!”
那些人不知道的是,我只觉得一阵如释重负的疲惫。
出差前连续加班三周,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,就是为了赶SaaS系统的上线进度。我作为系统架构师,硬是带着团队把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啃了下来。上线那天,运营总监当着全公司的面说:“林姐,这个项目没你不行。”
转头就把我开了。
理由?邮件里说是“业务调整”,但谁都知道真正的原因——三个月前我拒绝在系统里开后门,让某个关系户的测试数据蒙混过关。那人据说是某位投资方的小舅子,在公司挂名白拿工资,产品数据全靠后台硬改。
当时项目总监拍着桌子骂我不知变通,我回了一句:“系统出问题你扛吗?”
他没扛。但他记住了。
我盯着天花板的吊灯发了会儿呆,然后把公司所有群一键静音,关机,拔掉房卡,钻进被窝。
睡觉。
天塌下来,也等我睡醒再说。这三周我欠下的觉,够在梦里跑完一个全程马拉松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手机没电自动关机的提示音都没能把我吵醒。
我是被酒店座机吵醒的。
刺耳的铃声响了足足一分钟,我才迷迷糊糊摸到听筒。前台小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心虚:“林、林女士,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……有位先生一直在找您,打前台电话发火好几次了……”
“谁啊?”
“他说他是……呃……陆总。”
陆总。陆景川。
我那个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的顶头上司,总公司派下来的副总裁,据说背景深不可测。他来分公司挂职大半年,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,开会时永远坐在主位,面无表情地听汇报,偶尔开口就是直击要害。
我跟他的交集仅限于三次工作汇报。每次他都不怎么说话,听完点点头,说一句“辛苦了”就走了。
这种级别的领导,怎么会半夜打酒店电话找我?
“他说什么了?”我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陆总让您……立刻给他回电话。”前台小姐姐的声线都在抖,“他说……他说您要是再不回电,就亲自来酒店接人。”
我看了一眼座机上的时间——凌晨三点十五分。
我找充电器,开机。
手机还没完全启动,未读消息就像洪水一样涌进来。微信提示音连成一片,叮叮咚咚响了将近半分钟。
全是同事发来的。
“林姐你终于开机了!!!”
“林姐快看公司大群!!!”
“陆总炸了……”
我点开公司全员群,往上翻了大概两百条消息,才看到事情的起因。
人事总监发完辞退通知和“引以为戒”之后,群里本来是一边倒地吃瓜看戏。结果十分钟后,一个头像亮了——黑色的西装剪影,没有任何备注,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。
陆景川。
他发的第一条消息是一段语音,我没点开,但看到了下面其他人翻译的文字版。
“沈林是谁开的?”
紧接着第二条。
“谁给你们的权力动我的人?”
然后是第三条。
“这个群现在禁言。除了我,谁再多说一个字,明天不用来上班了。”
群里安静得像坟场。
人事总监大概是不信邪,或者觉得自己的后台够硬,回了句:“陆总,这是公司正常的人事调整,沈林工作态度不端正,经常迟到早退……”
陆景川没跟她废话,直接在群里甩了一张截图。
是人事总监上个月迟到打卡的记录,一共八次。每次时间都精确到秒。
“你说谁态度不端正?”
“沈林连续三周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,整个SaaS系统是她一个人架构的。你们人事部除了卡考勤、发通知、搞办公室政治,还干过什么正事?”
群里没人敢说话了。
我盯着屏幕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我从来没有跟陆景川说过我的加班情况,他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?
还没想明白,手机就震了起来。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终于舍得开机了?”
声音低沉,带着明显的怒意,但似乎不是冲我来的。
“陆总?”我的嗓子还有点哑,“抱歉,我刚才在睡觉,手机没电了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忽然软了那么一丝丝。
“我在你们酒店楼下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下来吧,收拾东西,跟我回总部。”
我愣住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“陆总,现在是凌晨三点多……”
“我知道几点。”他打断我,“但我不想等到天亮,让那些动歪心思的人以为我真的拿他们没办法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,他大概是点了根烟。
“你不想知道我给你安排什么岗位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总公司技术部副总经理,直接向我汇报。权限比你现在高两级,薪资翻倍,期权另算。”
我捏着手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怎么,觉得我在画饼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合同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,明天早上九点,到你手上。你要是还觉得不稳妥,现在就可以下楼,我当面跟你签。”
“陆总……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涩,“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……为我做这些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还记得今年三月,你来找我汇报SaaS系统架构方案那次吗?”
我努力回忆了一下。那次汇报,我准备了整整一周,PPT改了十几版。陆景川全程面无表情,我以为他根本没听进去。
“你在汇报里提了一个风险评估模型,指出系统存在后门漏洞的可能性。”他说,“你不但提出了问题,还给出了三套预防方案。其中一套方案,可以完全杜绝管理人员通过后台篡改数据的行为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这个方案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你得罪了所有想靠后台权限捞好处的人。你心里清楚,但还是把它写进去了。”
我的眼眶有点发酸。
“我当时就在想,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“这种技术骨干,如果被那些杂碎搞走了,是整个公司的损失。”
“所以,你一直在关注我?”
“算是吧。”他说,“我让人事部盯了你好几个月,就想看看你会不会被收买。结果没有。”
“你让人事部……盯我?”
“对,但我没想到他们盯到后来,直接打算把你做掉。”
我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原来我这一路走得这么艰难,背后还有人在暗中观察。而那个唯一看出问题的人,偏偏是公司里看起来最不近人情的那一个。
“行了,别磨蹭了。”陆景川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,“给你二十分钟,收拾好下来。我在停车场,黑色迈巴赫。”
“这么着急?”
“着急?”他冷笑了一声,“你以为我连夜赶过来就为了接你一个人?”
“还有什么事?”
“你走了,SaaS系统现在没人能维护。”他说,“明天早上八点,总部那边必须要看到系统正常运转。你跟我回去,直接接手总部的技术团队。”
我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陆总,我可以跟你回去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SaaS系统的维护权限,全部给我。任何管理层没有我的授权,不能动系统底层架构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我听到他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礼节性的微笑,而是真正的、带着欣赏的笑。
“成交。”
两个小时后,我坐在陆景川的迈巴赫里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渐渐发白。车载音响放着很老的爵士乐,他开着车,没有说话,气氛却莫名地放松。
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。
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我低头看,是之前公司群里的同事发来的私信。
“林姐,你猜怎么着?人事总监被开了,连夜走人。”
“真的。陆总凌晨五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‘经查,人事总监李XX在职期间多次违规操作,滥用职权,即刻开除。’”
“后面还跟了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‘我的核心骨干,谁敢动。’”
我盯着屏幕,手指微微发抖。
副驾驶上,陆景川正闭目养神。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。
他大概是感觉到我的注视,缓缓睁开眼,偏过头来看我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把手机屏幕按灭,转过头看向前方,“陆总,到了叫我。”
他轻轻哼了一声,重新闭上眼睛。
两个小时后,车停在一栋大楼前。我下车,抬头看了一眼总部大楼的气派门面。
陆景川的车已经扬长而去,只给我扔下一句话:“八点半,顶楼会议室,别让我等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拎起包,走了进去。
每个人的人生都有那么一个岔路口。有些人选择妥协,有些人选择忍让,有些人选择在黑暗中沉沉睡去,等到天亮再说。
而我的第二人生,从凌晨三点十五分,那个陌生号码响起的那一刻,正式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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