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淝水之战胜利了,但胜利不等于有秩序。
此时东晋的皇帝是晋孝武帝司马曜,这是东晋历史上的第九位皇帝。
孝武帝很快开始疏远二谢,谢安功名太盛,皇帝不喜欢,谢玄的北府兵又是东晋当时最强的军事集团,皇帝就更担心了。
东晋历史上除孝武帝之外的所有皇帝都可以称之为是傀儡皇帝,孝武帝更已当了十几年傀儡,现在好不容易趁着淝水之战的胜利收回了一点皇权,他怎么可能容忍谢氏坐大。
打赢淝水之战的谢氏没有就此成为掌握大权的第一流门阀士族,反而走了下坡路。
385年,谢安病逝,东晋最后一个能够平衡各方势力,维持朝野稳定的宰相,死了。
388年,谢玄也病逝了。
在病逝之前,谢玄还曾给朝廷上了一道疏:
《晋书》卷七十九:
臣同生七人,凋落相继,惟臣一己,孑然独存。在生荼酷,无如臣比。所以含哀忍痛,希延视息者,欲报之德,实怀罔极,庶蒙一瘳,申其此志。且臣孤遣满目,顾之恻然,为欲极其求生之心,未能自分于灰士。慺慺之情,可哀可愍。伏愿陛下矜其所诉,霈然垂恕,不令微臣衔恨泉壤。
这封奏疏最直接的意思,就是请求朝廷解除自己的职务。
谢玄当时病的很重,此前他已经多次上疏请求解职,但朝廷不许,他继续上疏,朝廷还是不许,这是他又又又一次上疏,语气比之前还要更沉重,也更加卑微。
谢玄说,自己兄弟七人,现在只剩下他自己,死去的人已经解脱,但活着的人仍旧要承担痛苦,这不是夸张,这是事实,别说兄弟,就是谢安,谢万,谢石等也早就去世,谢玄是谢氏最后一个还活着的重要人物。
他说自己还活着,目的是为报恩,这是在表忠心,看得出来谢玄担心朝廷认为他请求解职是撂挑子不干了,实际上谢玄不是撂挑子,他是身体真不行了。
谢玄说“孤遣满目”,就是眼前都是谢氏兄弟们留下的孩子,如果他倒下了,那么这些孩子就没人管了,他要辞职,也是为了多活几天,照顾家人。
最后谢玄甚至说“不令微臣衔恨泉壤”,不要让我死了还遗憾,大白话就是说,陛下,我求您了,您就答应我吧,如果不答应,我死了都闭不上眼睛。
当然,如果只把这封奏疏当做请求退休,那也未免太小看谢玄了,这封奏疏背后,有更加深沉的政治意图。
谢玄是什么人?他是淝水之战的前线总指挥,是北府兵的缔造者,是北伐收复黄河以南的最大功臣,谢安已经死去的情况下,谢氏在朝廷里已经失去了支柱,如果谢玄继续手握兵权,朝廷会怎么想?想象他谢玄造反都是有可能的。
谢玄必须主动示弱,只有这样,他才能安抚皇帝敏感而不安的内心,一个曾经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的人,如今要靠这样的方式来博取帝王的同情。
或者说,谢玄已经看到了门阀士族的未来,那就是消亡。
王导之后,王家没有第二个王导,庾亮之后,庾家也没有第二个庾亮,桓温之后,桓家倒有一个桓玄,但桓玄走的不是执政路线,而是篡位路线,而在谢安之后,谢玄也难以成为第二个谢安。
门阀政治靠的是人才,而人才是不世出的,一个家族出的了人才,那该家族就能继续掌权,人才要是凋零了,那不好意思,权力就没有了,说白了想要和皇帝共治天下,你要靠运气来维持制度。
但靠运气又如何能长久呢?
孝武帝要收回皇权,皇帝的弟弟司马道子已经作为皇帝的代表,在皇帝的帮扶和支持下崛起,如果门阀士族要被排挤,谢氏首当其冲。
而就在谢玄死后二十年,他所预感的事情,一件一件的发生了。
其一,孝武帝死后,司马道子掌权,门阀的影响力快速下降,王恭,殷仲堪这些后来的外藩,虽然还打着士族的旗号,但他们本质上已经是军事将领,而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门阀政治家。
其二,后来桓玄从荆州起兵,攻入建康,篡位称帝,刘裕则从北府兵中崛起,最终取代了东晋,这两个人,一个是军阀,一个是武将,这也都不是传统门阀士族的代表。
其三,谢玄之后,谢家再也没有出过宰相或者军事统帅,尽管有谢灵运这样的文人,但政治上的谢家已经消亡。
其四,刘裕建立刘宋之后,推行“寒人掌机要”的政策,他把权力从门阀士族里收了回来,交给那些出身寒微之人,在某种程度上,从东晋开国到刘宋建立这大约一百年的门阀时代,就此结束了。
谢氏主动退场,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守护的那个时代,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谢玄则是一个在灰烬里写信的人,用最卑微的语气,请求把自己身上的最后一点火光,从风中移开。
不是为了熄灭,是为了不让整片原野一起烧尽。
当然,这是后话,我们的故事还要从眼前说起。
彼时,孝武帝开始有计划的提拔自己信任的人,把这些人安排到地方上去做官,巩固自己的皇权,也为了抗衡士族。
而这些被提拔的人里,就有殷仲堪。
殷仲堪的buff也叠满了,他清谈有名,治政有名,孝行更是闻名天下,皇帝很难不知道他。
于是,孝武帝亲自下诏书,让殷仲堪到宫里来做事,担任太子中庶子。
太子中庶子是个什么职务?简单来说,就是太子的侍从官,负责陪伴和教导太子,参与东宫的一些事务,这个职位本身品级不高,但却有一个很大的好处,那就是离皇帝很近。
进入了东宫,那就等于是进入了皇帝的视野,皇帝可以随时召见他,跟他说话,进一步了解他的才能和品德。
但作者感觉,最开始皇帝其实并未打算重用殷仲堪,而只是因为欣赏殷仲堪的品德,要给太子找一个好老师而已。
因为孝武帝给殷仲堪的职务,最开始只是一个单纯的太子中庶子,是过了一段时间,才又让殷仲堪担任黄门郎的。
黄门郎就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官,属于门下省,负责在皇帝左右侍从,传达诏命,参与机要。
传达诏命,听起来很好听,实际上就是一个纯跑腿儿的工作,而参与机要,这也很微妙,因为不是你做了黄门郎就能参与机要,而是皇帝允许你参与机要,你才能参与机要。
我们是不是可以说,孝武帝也许只是想要找一个有文化的人陪在自己身边,跟自己逗闷子呢?这也说得过去。
不过很显然,《晋书》中说殷仲堪“宠任转隆”,他抓住了这个机会,和皇帝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亲近,宠幸也越来越深。
不过即便如此,殷仲堪也大概率是逐步升职,从黄门郎到侍中,运气好再成为尚书,成为在中央的一个文官,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和皇帝清谈,给太子讲经,闲暇时写写文章,偶尔上一道奏疏,这样的人在东晋太多了,没什么好研究的,也不值一提。
转折点在于,公元392年,荆州刺史王忱死了。
我们在前文中曾一再强调荆州的重要性,这个地方对谁来说都是一块肥肉,各方争抢,谁都想要。
孝武帝的弟弟司马道子,当时掌握很大权力,他想要让自己的亲信王国宝去荆州,把上游也控制在自己手里。
而孝武帝本人则倾向于派王恭去荆州,王恭是皇帝的大舅子,这是自己人,皇帝不仅放心,还可以用王恭来制约逐渐坐大的司马道子。
有人说司马道子不是孝武帝为了抗衡谢氏而主动扶植的司马道子吗?
的确如此,但事实证明孝武帝并不具有驾驭臣下的能力,二谢死后,司马道子失去了制衡的作用,早就脱离了孝武帝的控制,成为了实打实的权臣,反而开始掣肘起了皇帝来。
这是孝武帝在政治上的失误,他选择用人来制衡人,而不是用制度来制衡权力,有了好的制度,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,而用人,人哪儿有那么多好的?一旦用错人,到最后只能制造出新的对立。
皇帝要让王恭去,而司马道子主张王国宝,两方僵持下,桓玄出手了。
桓玄,字敬道,谯国龙亢人,是权臣桓温的幼子。
桓温死的时候,桓玄才五岁,得益于父亲的名望,他袭爵南郡公,南郡治江陵,所以桓玄的封国根基就在荆州。
温晚年废海西公,立简文帝,权倾朝野,有篡晋之势,但未及篡位就病死,但桓温生前之事,已经让朝廷对桓氏子弟多有怀疑。
事实上,朝廷也曾授予桓玄太子洗马,义兴太守等职务,但此时桓玄已经二十多岁,所以桓玄长期郁郁不得志,索性弃官而去,返回了江陵。
此前,桓玄曾登高望震泽,感叹说:
《姑苏志》卷三十六:父为九州伯,儿为五湖长。
九州代指天下,桓玄是在感慨,他父亲桓温曾权倾朝野,五湖则通常指太湖及其附近水域,桓玄曾任义兴太守,义兴在今江苏宜兴一带,靠近太湖,这是桓玄在自嘲,自己不过是个管理太湖的小官儿。
但其实,桓玄根本没有必要自怨自艾,他是桓温的儿子,这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象征,他在荆州虽然没有方镇大权,但他也有不少荆州旧部和人脉。
而这样一个人,对于谁来荆州做刺史,自然是最关心的。
因缘际会,桓玄将会把孝武帝身边的殷仲堪,推上历史的舞台......
参考资料:
《晋书》
《资治通鉴》
刘予欣.晋孝武帝伸张皇权的举措.科学咨询(科技·管理),2018
王永平.东晋孝武帝之“威权己出”及其对高门士族之抑制.江苏大学学报(社会科学版),20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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