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花落处是流年

■ 陈修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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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和宝船 头条图库

昨天去宝船厂遗址公园,是为了看打铁花。

我到得挺早,游客还没有全部过来。只看到冷清的作塘边支着两个铁炉,黑黢黢的,像两尊沉默的怪兽。表演方用围栏圈出一块地,收三十块钱门票,仿佛想把这一千多年前的非遗也圈进收费的篱笆里。我站在栏杆外,忽然有点恍惚——这铁花,打的是铁,照的却是人。

于是我转身,往园子里走。

水中央停着那艘孤零零的宝船。船身灰黑,木条脱落,像一位老人脱了皮的旧袄。它孤零零地站在水中,不,是搁浅在水上。二十年前,印象中这里不止一艘船。大中小不一,皆排列在水池里,光鲜亮丽,漆色崭新,人能上船,攀一回,摸一趟,就仿佛能和郑和一起走了甲板。我带着那时还小的女儿一起来玩,她在船上爬来爬去,笑声把木头的缝隙都填满了。如今她在珠海读研,头发长,心思也长,大概早已不记得那艘能爬的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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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和宝船 头条图库

我问保安,别的船呢?他说,风雨侵蚀,腐坏了,移走了。只剩这艘大的,也布满了沧桑。

我点点头,没再问。有些答案,问出来反而更沉重。

其实并不能过多责怪公园方。仿建的船,毕竟不是文物,它扛不住二十年日晒雨淋。就像人,扛不住二十年日子磨砺。一时间,我竟再次恍惚那些小船模型,压根就没来过,或是来过又走了?我已分不清是记忆还是想象。它们业已消失得干干净净,仿佛从没到这个世界来过。大船虽在,却也只剩一具空壳,挂在“禁止攀爬”的牌子边,像一件被禁止说起的往事。

入夜,期盼已久的打铁花终于开始了。

炉火通红,铁水被舀起来,抛向空中,刹那间,万千金花迸裂,像流星飞雨,又像倒挂的银河。人群惊呼,手机齐刷刷举起,照亮每一张无论老少但都兴奋的脸庞。那一瞬间,真的很灿烂。可我知道,灿烂也只属于那一瞬间。大部分时间,铁炉是冷的,铁水是黑的,作塘是静的,我的心是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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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铁花 头条图库

就像那些小船,闪耀过吗?它们甚至没机会被照亮,就腐坏了,移走了,消失了。世间多少事物,连打一次铁花闪耀的机会都没有。

我站在作塘边,看铁花落尽,灰烬沉入水底。宝船变黑,我的头发变白。我和宝船一起,被岁月染了色,打上了新的标记。女儿在珠海,我在南京,宝船在作塘,铁花在夜空。一切都在沉寂,一切又都在闪烁。

只是,那闪烁的,未必是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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