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顿饭局定在城南一家新开的淮扬菜馆。包间里坐了十几号人,有认识的,也有不认识的。妻子小雅坐在我右手边,她那个男闺蜜周洲坐在她左手边。从进门起我就觉得不对劲,周洲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,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,跟前台说话时腰板挺得笔直,像新郎官。
菜还没上齐,周洲站起来敲杯子。
“各位,我有个事想宣布一下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包间里慢慢静下来。有人放下筷子,有人端起酒杯,十几双眼睛全落在他身上。他看了小雅一眼,那个眼神我太熟了,小雅出门前照镜子最后确认妆容的时候,就是这个眼神。
“小雅怀孕了。”
空气凝固了两秒。然后有人鼓掌,有人喊恭喜,有人已经端起酒杯要碰。坐在我斜对面的一个女人,大概是周洲的同事,声音尖细地叫了一声:“天呐!周洲你太不够意思了,什么时候的事?偷偷摸摸就把人生大事办了!”
周洲笑而不语。他的目光穿过那些举起来的酒杯,落在我身上。那表情我说不清,像炫耀,又像挑衅,嘴角翘着,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。
小雅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住了我的手指。攥得很紧,骨节硌得我生疼。
“那晚我和你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混在满屋子的喧哗里几乎听不见。
我转头看她。她没看我,盯着面前那盘凉拌黄瓜,嘴唇抿成一条线,脸上的粉底遮不住发白的脸色。她的手在抖。
旁边有人过来敬酒了,是周洲的一个朋友,啤酒肚,大金链子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兄弟,你这当叔叔的不得表示表示?周洲这人低调,这么大的事瞒到现在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小雅的手又紧了一分。
“我……”我端起酒杯,站起来,跟那个大金链子碰了一下,“恭喜。”
这杯酒喝下去的时候,我想起来很多事。
我和小雅结婚四年。前两年还好,后两年开始不对劲。我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,每天接几十个电话,司机的、客户的、仓库的,嗓子说哑了回家不想开口。小雅在培训机构当老师,白天上课晚上备课,周末还要带班。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,有时候两三天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。
她什么时候开始跟周洲走得近的,我说不准。周洲是她大学同学,学摄影的,现在开了个工作室,时间自由,朋友圈里全是咖啡馆、展览和旅行。小雅羡慕他那种生活。她跟我说过,周洲懂她。
我承认我不懂。她跟我聊班上的学生,我听着听着就困了。她跟我聊新看的电影,我说等视频网站上了再看。她跟我说妈又催生了,我说等忙完这阵再说。
周洲不用等。周洲随时有空。周洲能陪她去看展,能给她拍好看的照片,能听她吐槽两个小时不打断。我后来在小雅手机里看到过他们的聊天记录,没有暧昧,真的没有。周洲给她发拍照姿势参考,小雅回一个搞笑表情包。周洲说今天路过她学校门口买了杯奶茶放门卫了,小雅说谢谢亲爱的你比老公强。
那条“你比老公强”我看了三遍。然后我锁了屏,把手机放回茶几上。小雅从浴室出来,问我动没动她手机。我说没动。她哦了一声,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
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。黑暗中她突然说,周洲就是男闺蜜,你别多想。我说没多想。她说你嘴上说没多想心里肯定在多想。我说那我要怎么证明没多想。她不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,他喜欢男的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,大学时候他谈过男朋友,后来分了。他家里到现在都不知道。”她翻了个身,面对我的后背,“他其实挺可怜的。这么多年一个人,过年都不敢回家。”
我没说话。但心里那点疙瘩好像松了一些。喜欢男的,那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。
后来周洲来家里吃过几次饭。他确实不一样,说话细声细气,会帮我端菜,夸我红烧肉做得地道。有一次喝多了,趴在小雅肩膀上哭,说他妈又打电话催婚,他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小雅拍着他的背说没事没事,我帮你顶着。我在旁边看着,觉得他确实挺可怜。
但可怜归可怜,有些事我后来回想起来,还是觉得不对。
比如周洲有小雅家的钥匙。是小雅给的,说万一哪天她忘带钥匙周洲能送来。比如周洲半夜给小雅发消息,说失眠了,小雅会裹着睡衣去客厅跟他语音,声音压得很低,一聊就是半个钟头。比如有次我提前下班回家,推开门看见周洲躺在沙发上,头枕着小雅的腿,小雅在给他掏耳朵。
小雅看见我,很自然地说了句回来啦。周洲坐起来,叫了声哥。
我嗯了一声,进了卧室。把门关上的那一瞬间,我听见周洲小声说:“他是不是生气了?”小雅说:“没有,他就那样。”
我就那样。是啊,我就那样。一个不会表达、不懂浪漫、每天被工作榨干的男人,在她们眼里就是“就那样”。
饭局还在继续。周洲那桌已经喝开了,有人要开香槟,有人起哄让周洲说说怎么当上爸爸的。周洲端着杯子,笑容满面地说:“就……顺其自然呗。”
有人追问:“孩子妈是谁啊?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?”
周洲看了小雅一眼。那个眼神被酒精泡过,显得格外黏稠。小雅低着头,手指绞着桌布边,指节发白。
我站起来。
“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小雅猛地抬头看我,眼神里有恐惧,有哀求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但我没等她开口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排风扇嗡嗡响。我靠着墙,掏出手机。屏幕上是小雅三天前发的一条微信:今晚加班,你先睡。
那天晚上她十二点才回来,身上有酒味,说是跟同事聚餐。她洗澡的时候,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。周洲发的:到家了?她第二天早上回了个嗯。
我那天早上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没多想。现在想起来,那条消息上面,是一条撤回记录。
我点开小雅的微信对话框。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,打了几个字:孩子是谁的。
发出去之后,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。小雅跑过来了,脸上的妆有点花,眼睛红红的。她站在我面前,喘着气,胸脯起伏得很厉害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孩子是你的。”她声音发颤,抓住我的胳膊,“那晚,十月三号那晚。你记得吗?你喝了酒回来,我们……”
十月三号。我记得。那天公司聚餐,我确实喝了酒,回来倒头就睡。半夜迷迷糊糊感觉到她在身边,发生了关系。第二天早上她给我煮了醒酒汤,还笑我打呼噜太响。
“那周洲为什么说……”
“他疯了。”小雅打断我,眼泪掉下来,“他知道我怀孕之后就开始发疯。他说他一直喜欢我,从大学就喜欢。他说他比我更配当孩子的爸爸。他说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孩子是他的,这样我就跑不掉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哭得很狼狈,睫毛膏糊成一片,鼻头红通通的。认识她六年,结婚四年,这是我第二次看她哭成这样。第一次是结婚那天她妈在台上讲话,她站在旁边抹眼泪。
“你跟他到底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她攥紧我的袖子,“我发誓没有。我跟他去开过房,但什么都没发生。他只是抱着我,说他好孤独。我可怜他。”
“可怜他?”
“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疯了。”她蹲下去,抱着膝盖,整个人缩成一团,“他真的很可怜。他妈每次打电话都骂他,他工作室快撑不下去了,他朋友一个个结婚生子没人理他。他跟我说他只有我了,我不忍心。”
我不忍心。这三个字砸在我脑袋里,嗡嗡响。
你不忍心他,那你忍心我?这句话我没问出口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人朝我们这边看。小雅蹲在地上哭,我站在那儿看着她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这个画面很荒唐。我的妻子,为了另一个男人,在公共场合蹲在地上哭。而那个男人正在包间里接受别人的祝贺,像个准爸爸。
包间的门开了。周洲探出头来,脸上还带着笑。看见走廊里的场景,笑容僵住了。
“小雅?”
小雅站起来,擦了擦脸。她转身面对周洲,我从侧面看见她的侧脸。那个表情很奇怪,有愤怒,有心疼,还有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“周洲,你过分了。”
就这一句话。五个字,轻飘飘的。
周洲愣在那儿。他穿着那件崭新的白衬衫,头发还是整整齐齐的,但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,肩膀塌下来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
“你只是什么?”小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走廊里的回音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,“你只是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孩子爸爸?你只是想让我老公难堪?你只是觉得你可怜所以全世界都得让着你?”
周洲的脸唰地白了。
包间里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,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一幕。那个大金链子端着酒杯,笑容还挂在脸上,眼神已经蒙了。
我走到小雅身边,把她往后拉了拉。她用力甩开我的手,但没甩掉,我又拉住了。
“回家。”我说。
她不动。
“小雅,回家。”
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。那张花了妆的脸,红着眼睛,鼻尖还挂着泪。她看了我很久,好像在这一刻才终于看清我是谁。
周洲还站在包间门口。有人小声问他怎么了,他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小雅,嘴唇翕动着,像一条搁浅的鱼。
小雅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“周洲,你去看心理医生吧。”
我们往外走的时候,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。我没回头。小雅也没回头。但她的步子顿了一下,手在我掌心里收紧又松开。
出了饭馆,夜风灌进来,吹得她打了个寒战。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,她没拒绝。
上车之后,她靠在副驾驶上,闭着眼。我发动车子,驶出停车场。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,照在她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她突然开口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周洲喜欢我。”
我握着方向盘,前面的红绿灯刚跳黄,我踩了刹车。
“刚才才知道。”
她睁开眼看我。
“之前呢?”
“之前只是觉得不对。”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,“但你说他喜欢男的,我就信了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震动声。红灯跳绿,我踩油门,车子往前蹿了一下。
“他那会儿确实喜欢男的。”小雅的声音低低的,“后来变了。他说是我让他变的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知道。”
“他跟我表白过。去年秋天。”
我的脚从油门上抬起来,车速慢下去。后面的车按喇叭,我重新踩下去。
“你拒绝了吗?”
“拒绝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说他可以去死。他说他什么都没有了,如果我也离开他,他就去死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胸口堵得厉害,像压了块石头。
“所以你一直跟他来往。”
“我不敢断。”她捂住了脸,“我真的不敢。他那个人,说得出做得出。去年他站他工作室楼顶上给我打电话,我打了110才把他弄下来。”
车子上了高架,速度提起来。两侧的路灯连成两条光带,往身后退去。我盯着前面的路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“你应该告诉我。”
“我怕你多想。”
“我本来就多想。”
她放下手,看着我。眼睛还是红的,但已经不哭了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前面的路牌写着前方出口两公里。我看了看后视镜,变到右车道。
“去医院。”
“现在?”
“明天。”我说,“明天我请假,你请假,去医院做个产检。我要听医生亲口说,孩子多大了,什么时候怀上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慢慢点了头。
“好。”
下了高架,离家还有三公里。她突然伸手过来,覆在我放在档把上的手背上。她的手冰凉,指尖在抖。
“那晚真的是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信吗?”
我没回答。车子拐进小区,减速带颠了一下。我把车停进车位,熄火。黑暗里,我们两个坐了很久。
“我信。”我最后说,“但我需要时间。”
她把手收回去,点了点头。推开车门的时候,冷风灌进来,吹得我清醒了一些。后视镜里,她的背影在楼道的灯光里拉得很长。
我坐在车里没动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周洲发来一条消息:哥,对不起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锁了屏,下车,上楼。
家里灯亮着。小雅在厨房烧水,听见我进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把茶叶放进杯子里,热水倒进去,蒸汽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
“明天去完医院,”我说,“把周洲的钥匙要回来。”
她手一顿。
“好。”
那杯茶放在我面前。我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的,苦的,咽下去之后舌根有点回甘。
日子还得过。但怎么过,得重新想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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