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儿子大伟结婚,在城东那个新开的喜宴楼订了二十桌。我和老周忙了三个月,从定菜单到写请帖,从买喜糖到排座次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但心里高兴,独生子嘛,这辈子就这一回。
婚礼定在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分。十一点半的时候,女方那边的人还没到齐。亲家母刘秀芬坐在主桌旁边那桌,脸拉得老长,手里攥着手机,一直在打电话。我走过去想跟她寒暄两句,她摆摆手,意思是别烦我。我就退回来了,站在宴会厅门口跟老周一起迎客。
十一点四十五分,亲家公老赵来了。穿了一身灰西装,领带歪着,脸通红,一进门就嚷嚷:“堵车堵死了,这破地方谁选的?”
我赶紧迎上去,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,快入座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径直走到刘秀芬那桌坐下了。刘秀芬瞪了他一眼,低声说了句什么,老赵一拍桌子,杯子里的茶水溅出来,顺着桌布往下淌。旁边几个亲戚都扭头看。
我装作没看见。
十一点五十八分,司仪上台了,试了试话筒,开始说开场白。底下坐了大概十七八桌,还有两桌空着,都是女方那边的亲戚。大伟站在台上,穿了一身新西装,头发梳得油亮,但脸色不太好,眼睛一直往门口瞟。新娘子小雅站在他旁边,低着头,手攥着捧花,指节发白。
司仪说请双方父母上台。我和老周站起来,往台上走。走到一半,我回头看了一眼,刘秀芬坐在那儿没动。老赵也没动。两个人像钉在椅子上一样。
司仪又请了一遍,话筒声音有点大,嗡嗡的回音在厅里转。刘秀芬这才慢慢站起来,扯了扯衣角,往台上走。老赵跟在后面,步子拖沓,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。
站定之后,司仪说请新郎新娘给父母敬茶。大伟端着一杯茶走到我面前,叫了声妈,声音有点哑。我接过来喝了一口,掏红包。这时候我听见旁边“咣”的一声。
扭头一看,老赵把茶杯摔了。
杯子是瓷的,碎在地上,茶水溅了一地。离得最近的那桌宾客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往后躲。小雅手里的捧花掉在地上,花瓣散了几片。大伟往前跨了一步,挡在小雅前面。
“爸,你干什么?”
老赵指着大伟的鼻子:“你叫谁爸?谁是你爸?”
整个宴会厅安静了。那种安静很吓人,连空调出风的声音都听得见。几十双眼睛全钉在台上,有人举着手机在拍。
刘秀芬上去拉老赵,被他一把甩开,踉跄了两步,撞在司仪身上。司仪手里的话筒掉在地上,“砰”的一声,又炸出一阵刺耳的杂音。
“我问你话呢!”老赵嗓子破了音,脸红得发紫,“房子的事,今天你给我说清楚。不说清楚这婚别结了。”
小雅哭了。她站在台上,眼泪往下淌,把妆冲出了两道印子。她没出声,就那么站着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大伟的脸铁青。他攥着拳头,指节咔咔响。
“爸,房子的事咱们之前说好了的。首付我家出,贷款我和小雅一起还。房产证写我俩名字,你当时点了头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点的头?”老赵往前逼了一步,“我点个头你就当真了?那房子首付六十万,你家出了多少?四十万!剩下二十万呢?我出的!我出的钱凭什么写你俩名字?写我闺女一个人的名字才对!”
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。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站起来看。我听见后排有个女人说“这不就是骗婚吗”,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。
我脑子里“嗡”了一下。二十万?老赵出了二十万?这事我不知道。大伟没跟我说过。
我看向大伟。他没看我,盯着老赵,腮帮子咬得紧紧的。
“那二十万是小雅跟我借的。”大伟声音压得很低,“她说不想让她爸妈觉得她嫁了个穷光蛋,先垫上,婚后慢慢还。我答应了的。”
“借?”老赵笑了,那笑比哭还难听,“你拿什么还?你一个月挣几个钱?你那个破公司都快倒闭了,你以为我不知道?我闺女嫁给你,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,这酒店一桌多少钱?一千八!我那些亲戚来了都不够丢人的!”
刘秀芬突然冲上来,照着老赵后背捶了一拳:“你闭嘴!你喝多了发什么疯!”
老赵回手推了她一把。刘秀芬没站稳,一屁股坐在地上,脑袋磕在舞台边沿,磕出个口子,血渗出来,顺着鬓角往下流。小雅尖叫了一声,冲过去抱住她妈。
场面彻底乱了。女方那边的亲戚冲上来拉架,男方这边的坐着不敢动。有人喊打120,有人喊别打了。老赵被两三个人摁住,嘴里还在骂,骂大伟,骂刘秀芬,骂小雅,骂得嗓子都劈了。
大伟站在台中央,一动不动。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,看着散落的捧花,看着跪在地上抱着她妈的小雅。他的背弓着,像被人抽掉了骨头。
我走过去,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大伟。”
他没反应。
“大伟,你先带小雅走。”
他慢慢转过头看我。那个眼神我从来没见过。绝望里头掺着恨,恨里头又掺着委屈。他张了张嘴,叫了声“妈”,声音跟砂纸磨过一样。
“我是不是特别没用?”
我没回答。我拉着他往台下走,经过老赵身边的时候,老赵突然挣脱了按着他的人,冲上来薅住大伟的后领。
“你跑什么跑!话没说清楚就想跑!”
大伟转过身,一拳砸在老赵脸上。
那拳挨得结实,老赵整个人往后仰,鼻血哗地涌出来,糊了半张脸。旁边的人“嗷”一声散开了。老赵捂着鼻子,血从指缝里往下滴,滴在他那件灰西装上,一滴一滴的。
他愣在那儿,看着自己的血,看了好几秒。然后他蹲下去,哭了。
五六十岁的人了,蹲在酒店的地毯上,抱着脑袋,呜呜地哭。刘秀芬头上裹着餐巾纸,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哭,没过去。小雅抱着她妈的胳膊,也在哭。大伟站在原地,拳头还攥着,指关节上沾着老赵的血。
整个宴会厅一百多号人,没人说话。只有哭声。老的哭,小的哭,中间的也哭。
我站在那儿,突然觉得特别累。膝盖发软,差点没站住。老周过来扶我,我推开他,自己走到台上,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话筒。
“各位亲友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厅里响,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我,“今天这婚,先不结了。对不住大家,白跑一趟。酒席照吃,吃完都回去吧。份子钱待会儿我挨个退。”
底下没人动。
我又说了一遍:“吃吧。菜都上了,别浪费。”
有人开始动筷子了,小心翼翼夹菜,眼睛还往台上瞟。有人站起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老赵还蹲在那儿,刘秀芬还坐着,小雅还在哭。
我下了台,走到小雅面前。她抬头看我,满脸是泪,嘴唇哆嗦着。
“阿姨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我蹲下来,把她额头上沾的一片花瓣拿掉,“你妈脑袋得去医院看看,你先带她去。”
她点头,扶刘秀芬站起来。刘秀芬经过老赵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我说不清,有恨,有可怜,还有别的什么。她没说话,走了。
大伟还站在台边上。我走过去,拿纸擦他手上的血。擦了两下,擦不掉,干在那儿了。我使劲擦,他就让我擦,跟个木头人似的。
“妈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那二十万,我是真打算还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瞒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我肩膀上。他个子比我高一大截,弯着腰,整个人压在我身上。我拍了拍他的背,一下一下拍着。
“回家吧。”我说,“回家再说。”
那天的酒席,最后坐了不到十桌。剩下的菜打包,装了二十几个塑料袋。老周找服务员要了个纸箱,把退回来的份子钱码进去,一沓一沓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
晚上回到家,大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。我热了碗汤给他端过去,敲门,他说不喝。我把汤放在门口,走了。
老周坐在沙发上抽烟。他戒烟五年了,今天又抽上了。烟灰缸里戳着三个烟头。他看见我出来,把烟掐了。
“那二十万,咱还。”
“拿什么还?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坐下来,把那个纸箱打开,一沓一沓数份子钱。数着数着,数岔了,又从头数。数了三遍,最后还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少。
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一幕。老赵蹲在地上哭的样子,刘秀芬头上淌血的样子,大伟一拳砸过去的样子。还有小雅。小雅站在台上,捧着花,低着头,什么话都没说。她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。
她妈被推倒了,她没说话。她爸挨打了,她没说话。大伟说房子写他俩名字,她也没说话。她就站在那儿哭。
我该怨她吗?我怨不起来。她夹在中间,两头都是亲人,她能说什么?帮谁都是错。
可我心里堵得慌。堵老赵那二十万。堵大伟瞒我。堵小雅不说话。堵我自己——今天之前,我根本不知道那二十万的事。我以为首付都是我家出的,我以为婚事顺顺当当的,我以为一切都在轨道上。
原来早就偏了。只是没人告诉我。
夜里两点多,我起来上厕所,看见大伟房间的灯还亮着。门缝底下透出光。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里面有说话声。他在打电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偶尔有停顿,像是在听对方说。
我在门口站了很久。最后没敲门,转身回了房间。
躺在床上,老周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。我看着天花板,突然想起大伟小时候。那时候他多简单啊,摔了跤爬起来拍拍土就笑。现在他摔了跤,爬不起来了。我站在旁边看着,帮不上忙。
那二十万,那房子,那场婚礼,那些人。谁错了?老赵错了?他心疼闺女,怕闺女嫁过去吃亏,他错了吗?大伟错了?他想体体面面结个婚,借了钱瞒着我,他错了吗?小雅错了?她两头受气,一句话不敢说,她错了吗?
我错了吗?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活了快六十年,第一次看到这么吓人的场面。也是第一次觉得,自己什么都不懂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