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第一次听到“每月一万五,什么都不用做”这句话时,以为对方在开玩笑。

说这话的人是陈姐,她做家教那家孩子的妈妈。那天苏念照常去上课,教完初三数学,收拾东西准备走,陈姐端了杯茶进来,靠在书房门框上看着她,欲言又止了好几次。

“苏念,你一个月家教能挣多少?”

苏念算了算:“三千多吧。周一到周五晚上,周末白天排满的话。”

陈姐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有个朋友,姓方,做投资的。他最近在找一个……怎么说呢,生活助理。”

“生活助理?”

“就是偶尔陪他参加一些活动,吃吃饭,聊聊天。不用住在一起,不用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。每个月一万五,打到你卡上。”

苏念的第一反应是拒绝。她不是傻子,这种话里的弦外之音她听得懂。可陈姐下一句话让她停住了。

“他明确说了,没有任何身体接触。你只需要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,穿得体面一点,站在他旁边,微笑。仅此而已。”

“这算什么?”

“我也说不清楚。但方总这个人我认识十年了,他不是那种人。你可以先见一面,不合适就拒绝。”

苏念见了方总。约在一家日料店的包间里,方总四十出头,穿一件深灰色羊绒衫,戴着细框眼镜,说话声音很轻很慢,像一个大学老师。他没有谈任何越界的话题,只是问她的学业、家庭、兴趣爱好。她说了自己大四,母亲生病,医药费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
方总听完,点点头。“那你应该更需要这份工作。”

“具体要做什么?”

“我每个月有两三次需要出席一些场合。朋友聚会,行业晚宴,有时候是去听音乐会。我需要一个女伴,能聊几句天,不怯场,长得好看但不张扬。你符合。”

“就这些?”

“就这些。”

苏念答应了。她安慰自己,这只是一份兼职,一份报酬异常丰厚但边界清晰的兼职。

第一个月,她只被叫出去过一次。一个私人美术馆的开幕酒会,方总让她穿一条黑色长裙,她自己有一条,方总说不合适,带她去买了新的。两千八,他付的钱,没让她还。

酒会上,她挽着方总的胳膊,跟着他走来走去。他遇到熟人就把她介绍成“朋友”,没有人多问。她微笑,喝酒,偶尔说几句得体的话。两个小时后,方总说可以走了,让司机送她回家。

第二天,一万五到账了。

苏念看着银行卡余额提醒,愣了很久。这一万五,比她过去两个月兼职加起来都多。而她只是穿着漂亮裙子,在一个酒会上站了两个小时。

第二个月,她陪方总去了两次。一次是私人晚宴,一次是去郊区听一个室内乐音乐会。方总在车上和她聊巴赫,她其实不太懂,但听得很认真。方总说:“你不需要懂,你只需要听。你听音乐的时候,眼睛很亮,很好看。”

她慢慢放松了警惕。方总从来没有碰过她,甚至比普通朋友更保持距离。他会在她上车前帮她开门,但不会扶她的腰。他会在告别时说“今天辛苦了”,但从不多说一句。

直到第三个月的一天晚上。

方总带她去参加一个私人聚会,在一个别墅里。到场的人非富即贵,苏念在新闻上见过其中几张脸。聚会到一半,方总被几个朋友拉去谈事,让她自己在客厅等。

她坐在沙发上玩手机,旁边两个女人在聊天。她们声音不大,但苏念离得近,听得一清二楚。

“……方总又换了一个?”

“这个挺久的,三个月了。”

“他眼光不错,这次这个安静,不作。”

“你知道的,方总从来不动真格。前面那几个,都是待了几个月就走了。他给钱大方,但从来不会跟她们发生什么。有人说他是不是身体有问题,也有人说他就是喜欢这种——养着看,但不碰。”

“那不就是包养吗?”

“你又抓不住把柄。人家不转账,走的是公司账,名义上是‘形象顾问费’。不同居,不暧昧,微信记录干干净净。你就算告到法院,法官都说这合法。”

“图什么呢?”

“图个干净吧。你说那些真包养的,闹起来多难看。这个多省心,钱货两清,好聚好散。”

苏念的手在发抖。她终于明白了。

她不是“生活助理”。她是一个摆设。是一个有钱男人用来填补某种空缺的、干净体面的、随时可以替换的活体装饰品。他不碰她,不是因为尊重,而是因为碰了就要负责任,碰了就有把柄,碰了就不干净了。他花钱买的是她的存在,但仅限于一个安全距离内的存在。

她站起来,走出别墅。方总在院子里和人说话,看到她出来,微微皱眉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我想走了。”

他看了她几秒,没有挽留,掏出手机叫了车。“我让司机送你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

“车费我报销。”

苏念看着他那张温和的、没有一丝波澜的脸。她突然想问,你之前那几个,都是怎么走的?是她们自己走的,还是你换掉的?

但她没问出口。因为答案她已经知道了。

她走在深夜的马路上,穿着方总买的裙子,手里攥着手机。手机里有方总的微信,聊天记录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过去三个月里,他给她发过的所有消息加起来不超过二十条,每条都是“今晚六点,地址发你”或者“到了说一声”这类。

没有任何可以截图保存的东西。

没有任何可以发到网上曝光的东西。

没有任何可以让别人相信“这个人有问题”的东西。

甚至到了警察面前,她连怎么开口都不知道。说什么?说他每个月给我一万五?说他不碰我?说他带我去高级场合?哪一条犯法了?

她回到出租屋,打开银行APP,三个月到账四万五。母亲的医药费解决了大半。她应该高兴的。

可她把手机扔在床上,蹲下来,哭了。

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:如果方总明天不再联系她,她没有任何身份去问为什么。她不是女朋友,不是情人,不是任何东西。她只是一个收费的、安静的、可以被随时替换的背景板。

他花钱买走了她的时间、她的形象、她的陪伴。但她连“被抛弃”的资格都没有。

因为从一开始,他就没给过她任何可以被收回的东西。

除了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