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孕八个月的女人,肚子大得低头看不见脚面。

姑姑坐在卧室地板上,面前摊着一本建行存折和一张工行卡。

手机屏幕亮着,是姑父微信里置顶的“丽丽”。

聊天记录没删干净,最后一条写着“她快生了,你再忍忍,房子到手就离”。

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。

姑姑看了眼自己脚上那双三十五块钱的菜市场拖鞋,鞋底磨得只剩半边,去超市抢特价鸡蛋时摔过两回。

她没哭,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,余额十二万八千四百块。

那是她结婚六年卖早点攒下的,姑父修车铺的流水从没往家拿过。

她站起来,后腰像被人拿锤子砸,扶着衣柜缓了半分钟,然后把存折和卡装进买菜的布兜子里。

姑父回来时快十一点,满身机油味混着劣质白酒气。

姑姑在厨房煮挂面,锅里卧了俩鸡蛋,一个给姑父,一个给自己。

姑父把脏手套往餐桌上一扔,说今天修了辆宝马,挣了三百八。

姑姑嗯了一声,筷子在锅里搅动,问那丽丽是谁。

姑父愣了两秒,说修车行的前台,你少打听。

姑姑把面端上桌,自己那碗没鸡蛋,说前台穿三百块的工装裤,你给她买了两条,记账记在铺子进货里。

姑父摔了筷子,瓷筷子砸在瓷砖上断成两截,他说你翻我手机。

姑姑说没翻,短信弹出来看见了,建行卡扣款四百六,两条裤子,收货地址是城东公寓楼。

姑父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拱土。

他说你挺着大肚子想咋的,闹离婚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。

姑姑没接话,把断筷子捡起来扔垃圾桶,说吃面,坨了。

姑父那碗面没动,摔门进了卧室,门板震得厨房吊柜里的碗哗啦响。

姑姑坐在餐桌前,把两碗面都吃了,鸡蛋嚼在嘴里像嚼蜡。

窗外楼下有人遛狗,狗叫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。

她摸着自己的肚子,孩子踢了一脚,她轻声说别怕,妈在。

第二天一早姑父没回家,电话打过去是丽丽接的,说姐你管管他,昨晚喝多了在这耍酒疯。

姑姑挂了电话,给早点摊的房东发微信,说下个月不续租了。

房东问咋了,她说身体不行,站不了。

房东退了她两千块押金,说那你好好养着。

姑姑把押金转手交了城西中介,租了个一楼单间,月租一千二,押一付三,卡里瞬间少了四千八。

她没跟任何人说,连亲妈都没告诉。

婆婆是第三天下午来的,拎了一兜子烂香蕉,说是超市打折抢的,三块钱一兜。

姑姑在阳台收衣服,婆婆坐在沙发上剥香蕉,自己吃一根,剩下一根放茶几上。

婆婆说小军昨晚没回来,你也不打电话问问。

姑姑说问了,在丽丽那。

婆婆剥香蕉的手停了,说男人在外面应酬正常,你别小心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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姑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,说妈,我八个月了,他连产检都没陪过。

婆婆把香蕉皮往垃圾桶一摔,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,就你金贵。

姑姑拉上行李箱拉链,说这房子首付我出了八万,存折里还有十二万,都是卖早点挣的。

婆婆站起来,手指头差点戳到姑姑脑门,说你想离婚,孩子生下来没爹,你养得起?

姑姑说养得起,我卖六年早点,一天睡四个小时,养得起。

婆婆开始抹眼泪,坐在沙发上拍大腿,说老陈家不能绝后,你生完再离。

姑姑没理她,打电话叫了辆货拉拉。

司机帮忙搬箱子时问了句,姐你慢点,肚子这么大。

姑姑说没事,搬完给你加二十。

婆婆追到楼下,站在单元门口喊,说街坊邻居看看,这媳妇心多狠,八个月要离婚。

姑姑坐进副驾驶,关上车门,跟司机说走吧。

后视镜里婆婆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点。

姑姑手机响了,姑父发来语音,说你把我妈气哭了,你等着。

姑姑把手机调成静音,靠在座椅上闭眼。

货拉拉经过一个减速带,车身颠了一下,姑姑手护住肚子,指甲掐进掌心。

姑姑住进出租屋的第二天,去了趟建行。

柜台小姑娘问她办什么业务,她说打流水,六年的。

小姑娘打出来一沓A4纸,姑姑坐在等候区一张张翻。

姑父修车铺的流水显示,从第三年开始,每月都有一笔三千到五千的转账,收款人陈丽。

六年加起来,转了十九万七。

姑姑把流水折好放进布袋,又去了趟移动营业厅,调了姑父近半年的通话记录。

丽丽的号码每天通话十几次,最长的四十分钟。

营业厅的小姑娘看了眼姑姑的肚子,小声说姐你坐会儿,我给你倒杯水。

姑姑说不用,拿着单子走了。

出门时被台阶绊了一下,手扶住门框,指节发白。

路边卖糖葫芦的老头喊,闺女慢点,给你便宜一块。

姑姑摆摆手,没回头。

姑姑又去了趟房管局,查了房子备案信息。

首付八万是她从存折里取的,刷卡小票她藏了六年,夹在旧手机盒里。

房子写的姑父名字,贷款是姑父还的,每月三千二。

姑姑算了算,六年贷款还了二十三万,房子现在值一百二十万。

她咨询了律师,律师说首付能要回来,增值部分也能分。

姑姑问孩子抚养费呢,律师说按他收入算,修车铺流水是证据。

姑姑把材料装进文件袋,用买菜布兜子拎着。

回家路上经过姑父修车铺,卷帘门半拉着,里面没人。

隔壁小卖部老板娘探出头说,你姑父带个女的去三亚了,昨天走的。

姑姑说了声谢谢,继续往前走。

路边工地电钻声嗡嗡响,姑姑觉得耳朵里像塞了棉花,什么声音都隔了一层。

姑父是第五天回来的,直接找到出租屋。

他踹开门时姑姑正在煮小米粥,锅盖被震得跳起来。

姑父说你搬这破地方丢谁的人。

姑姑把火关小,说丢我自己的人,跟你没关系。

姑父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摔在灶台上,是离婚协议书,上面写着房子归他,存款对半,孩子他不要。

姑姑扫了一眼,说存款十二万,对半六万,房子首付八万,增值部分算二十万,你得给我二十八万。

姑父笑了,说你做梦,房子写的我名。

姑姑从枕头底下抽出文件袋,把流水、通话记录、房管局备案全摊在茶几上。

姑父脸白了,说你怎么查到的。

姑姑说你别管,要么给我二十八万,要么法院见,你转给丽丽的十九万七,算转移共同财产,我能追回来。

姑父盯着那沓纸看了半天,掏出手机要打电话。

姑姑说打给谁,打给丽丽?

她那条裤子还是用我存折里的钱买的。

姑父把手机摔沙发上,说你别太过分。

姑姑说离婚协议重写,孩子抚养费每月两千,写清楚。

姑父蹲在地上抱头,说铺子最近没生意,拿不出。

姑姑说那就卖房子,反正我不急。

婆婆第二天又来了,这次带着姑父的舅舅。

舅舅是退休教师,说话慢条斯理。

他坐在出租屋唯一的椅子上,说小敏啊,一家人别闹太僵。

姑姑给他倒了杯白开水,说舅,我八个月了,他带别的女人去三亚。

舅舅咳嗽一声,说男人嘛,一时糊涂。

姑姑把建行流水递过去,说糊涂六年,转了十九万。

舅舅戴上老花镜一张张看,看完递给婆婆。

婆婆不识字,问写的啥。

舅舅说嫂子,这钱确实转了。

婆婆把流水往地上一摔,说那是我儿子挣的。

姑姑说铺子启动资金是我卖早点攒的三万,流水里每月进货也是我垫的。

婆婆坐地上哭,说老陈家要绝后。

舅舅拉她起来,说别闹了,该咋办咋办。

婆婆临走时指着姑姑鼻子说,你太冷淡了,自己男人都不管。

姑姑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,肚子里的孩子踢得厉害。

她慢慢滑坐到地上,手捂着嘴,没出声。

离婚手续办得比想象快。

姑父凑了二十万现金,装在黑色塑料袋里拎过来。

姑姑当着他的面点了三遍,说还差八万。

姑父说先欠着,铺子转了再说。

姑姑说不行,欠条写清楚,月息按银行算。

姑父骂了句脏话,写了欠条按手印。

姑姑把结婚证和离婚证并排放在茶几上,一本红色一本红色。

姑父拿走出租屋钥匙,说以后别来找我。

姑姑说放心,孩子跟你没关系。

姑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张了张,没说话。

姑姑把二十万存进建行,存了定期,三年利率二点六。

柜员问她要不要买理财,她说不用,给孩子的。

姑姑的早点摊重新支起来了,在城西菜市场门口,卖豆浆油条。

她雇了个大姐帮忙,一个月两千八。

每天凌晨三点起床,四点出摊,十点收。

下午去产检,医生说孩子偏小,让她多休息。

姑姑说没事,动着呢。

菜市场的人都认识她,卖豆腐的刘婶给她留嫩豆腐,卖肉的王哥给她留筒骨。

姑姑不白拿,都按价付钱。

刘婶说你这女人心硬,刚离就干活。

姑姑说心不硬活不了。

王哥剁排骨的刀顿了一下,说你这肚子快生了吧。

姑姑说还有半个月。

王哥说生了给我说,我媳妇炖猪脚汤给你送。

姑姑说谢谢,不用。

王哥刀又顿了一下。

婆婆在姑姑生孩子那天来了医院,拎了一兜子鸡蛋,说是土鸡蛋,托人从乡下带的。

姑姑躺在产床上,满头汗把枕头洇湿了。

婆婆站在床边,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,说小军不知道你生了。

姑姑说不用他知道。

护士把孩子抱过来,是个女孩,五斤六两。

婆婆看了一眼,说像小军。

姑姑说像我就行。

婆婆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,里面是一对银镯子,说给孩子的。

姑姑说不用,你拿回去。

婆婆把镯子放床头柜上,说那我走了。

走到门口又回头,说小敏,你太要强了。

姑姑没接话,把孩子搂在怀里,小脸皱巴巴的,像个小老头。

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,啄了两下玻璃又飞走了。

姑姑给孩子起名叫陈敏,跟姑姑姓。

上户口时民警问父亲呢,姑姑说没有。

民警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
姑姑把早点摊扩了扩,加了豆腐脑和茶叶蛋。

每天流水从三百涨到六百,一个月能挣一万八。

她雇了两个人,自己只负责收钱。

下午去健身房,请了私教,一个月一千五。

教练说你腹直肌分离得厉害,得慢慢练。

姑姑说没事,我不急。

半年后姑姑瘦了三十斤,买了件红色连衣裙,一百二十块,在批发市场砍了四十分钟价。

穿上那天刘婶说像换了个人,姑姑说没换,就是原来那个。

姑父是第三年找来的,那时候姑姑在城西开了第二家早点铺。

姑父站在门口,头发掉了一半,修车铺早转了。

他说想看孩子,姑姑说在幼儿园。

姑父说能接过来住两天吗,姑姑说不能。

姑父说我是她爸,姑姑说三年没给抚养费,法院传票都没接。

姑父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两千块,说先补点。

姑姑说不用,你留着看病。

姑父脸涨红了,说你就这么恨我。

姑姑把账本合上,说我不恨你,我谢你。

谢你让我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

姑父站了会儿,转身走了。

隔壁奶茶店的小姑娘探头问,姐那谁啊。

姑姑说陌生人。

小姑娘哦了一声,继续擦玻璃。

婆婆后来来过一次,站在早点铺门口看了半天。

姑姑给她盛了碗豆浆,拿了两根油条。

婆婆吃完从兜里掏出一百块,姑姑说不用,我请。

婆婆把钱放桌上,说小敏,当初是我看走眼。

姑姑把钱塞回她兜里,说都过去了。

婆婆走到门口,看着玻璃上贴的“陈敏早点”四个红字,站了好一会儿。

姑姑低头算账,余光看见婆婆抬手擦了擦眼睛,然后慢慢往公交站走。

姑姑没追,继续翻账本。

账本最后一页写着:陈敏,六岁,幼儿园大班,喜欢画画,今天画了妈妈和早点摊。

姑姑三十岁生日那天,请了店里的人吃饭。

刘婶、王哥、帮工大姐都来了,在隔壁火锅店涮羊肉。

刘婶说小敏你该找一个了,姑姑说忙。

王哥说店都两个了还忙,姑姑说还要开第三个。

王哥夹了块羊蝎子,说你这女人,心真大。

姑姑把肉捞出来,说心不大装不下事。

吃完饭姑姑一个人走回家,路过当年那个出租屋,一楼灯亮着,新租客在阳台晾了件小孩衣服。

姑姑站了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
手机响了,是陈敏发来的语音,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,我画了新画。

姑姑说马上,你乖乖睡觉。

挂掉语音,姑姑把手机揣兜里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她想起六年前那个晚上,坐在卧室地板上看存折,手抖得拿不住纸。

现在她的手很稳,能点清一天的流水,能签合同,能给孩子交学费。

她摸了摸肚子,那道剖腹产的疤还在,不疼了。

把指望放在别人身上,迟早要跪着过日子。

自己站直了,风再大也吹不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