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寒露前两天,我是半夜叫膝盖疼醒的。那疼跟往常不一样,往常是变天时发沉,这一回是一跳一跳往骨缝里钻。我摸黑坐起来,从抽屉里翻膏药,那抽屉里的膏药打入了秋就没断过,就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月光贴上,又靠着床头坐了半宿。

堂屋桌上搁着那袋油菜籽,封口都没拆。坡下那三亩地,秋收完就一直空着,老话说寒露前后要把油菜种下去,误了这个口子,来年的油瓶子就得空一截。

小敏在南方厂里上班,家里这三亩地加上我打零工的两把力气,就是一年到头的进项。广播里说冷空气正往南压,寒口一天紧过一天。我那会儿心里两头着火,一半在膝盖上,一半在那袋没开封的籽上。

秀兰是被我翻身的动静弄醒的。她没开大灯,摸黑坐到床沿,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我枕边。我捏了捏,是双护踝的厚鞋袜,袜口带着松紧。

她说白天赶集专门买的,又补了一句,老马前晌来过电话,他那台旋耕机这两天就在邻村干活,问咱家那三亩地要不要搭把手,旋地带播种,一天就能利利索索。

我一听就来了火,抓起鞋袜朝柜顶上一扔,说种庄稼不是绣花,轮不着机器伺候;又说她这是嫌我老了、干不动了,把我当废人看。

前两天她还从集上捎回件薄马甲,我嫌那玩意儿穿上像个老倌儿,一直没上身穿。这会儿她没跟我吵,把膏药盒收拾了,只说老马那边她先应着,叫我不用心烦。我背过身去,听见她在那头轻轻叹了口气。

天一亮我照旧起身。头天广播说夜里还有雨,院外的柴垛还敞着,真淋透了,一冬的柴火就得废半截,旧薄膜一直收在地窖里。

我们这儿的窖是土窖,口小膛深,底下一股子湿气,常年散不掉。我蹬着木梯下去拽那卷膜,窖里的凉气顺着裤脚往上爬,爬到右膝,那条老伤像叫一把冷钳子夹住了。

这条腿是三十岁出头在采石场落下的,那天一块石头滚下来磕在膝盖上,缝了六针,打那以后,天一变它比广播报得还准。我咬着牙把膜卷扛上肩,出窖那几步梯,是拿两只手把自己拽上来的。

膜盖上,砖压好,我在院里站了一阵,腿肚子突突地跳。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。

下午我到地头歇烟,靠着地埂蹲了半截——那是个风口,风卷着土腥气打转,吹得人后脊梁发凉。老赵骑电动车过来,捏了闸。他给我这条腿看了小十年,不用开口问。

他蹲下来隔着裤腿摸了摸,眉头就皱起来,说你这膝盖凉得跟刚从窖里上来一样,趁着还没肿透,去镇卫生院拍个片子,老拿膏药糊弄不是个事。

我说扛两天就过去了,寒露一过忙完这茬就好了。他从车筐里翻出一贴膏药塞给我,说这先顶一顶,片子还是要拍。走的时候他丢下一句,这凉不认人,专挑老伤下手。

头顶上正过一行雁,一声一声往南去。夜里我疼得翻不了身,把灌了热水的玻璃瓶塞进被窝,不敢开灯。秀兰那边的被窝动了动,也没说话。

寒露前一天早上,右腿下床都不敢直接吃劲,我得先扶着床沿,把腿悬空缓一会儿才敢落地。我还是下了地,想着抢撒两垄是一垄。

撒种这活站着也能干,坏就坏在地头的沟沿,我得蹲下去拢土,一蹲下去就起不来了,撑着锹把缓了半天才直起腰。风把细土吹得扑一脸,那一晌我撒了一垄半,手抖,撒出去一溜密一溜稀,自己看着都心虚。

秀兰提着半袋拌种用的细土到地头,没提鞋袜,也没劝。她低头看了看那垄撒得稀一截稠一截的,说老马讲定了,明早机器头一个到咱家。

我说三亩地,咬咬牙一天就撒完了。她说,你撒得完,你这条腿撒得完吗?她把那袋籽从我手里提走,回身把地埂上的马扎挪过来,搁在我身后,自己先走了。

我坐在马扎上,心里又憋又软。憋的是她自作主张,把我这张一家之主的脸面搁在地上;软的是我心里明白,她这不是要强过我的头,她是真怕了。

傍晚小敏从南方打来电话,开口就说妈都跟她说了,问我腿到底咋样,又说,爸,你要是倒了,我回来能顶几天?我的火一下就蹿上来,说顶什么顶,谁叫你妈跟我这儿唱双簧,我腿好好的,明天机器一到,地就种完了!

说完把电话挂了。夜里坐在院里抽烟,她那句话在我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顶几天,就三个字。厂里请假有准头吗?家里这点地,等得起几天?

她离着几千里地,这话不是拿话堵我,是她实在没辙了,才把最狠的一句撂出来。

寒露那天,天没大亮,老马的旋耕机就在院外突突响上了。一趟一趟过去,板结的土块翻成细面儿。老马说赶得巧,今儿土性正好;再拖两天大降温,种子在凉土里焖着,出苗就悬。

晌午不到,大半块地播完了。我坐在地埂上,把秀兰一早送到地头的那半袋籽拌上细土,专撒机器拐不进去的四边四角。撒到最后一角,我起身的时候右膝往下一折,人差点栽进沟里,秀兰一直站在近旁,一把把我架住。

这一把,我没让她说第二遍。收工的时候,老马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,说顺哥,钱嫂子晌午就结清了,是她平时卖鸡蛋、帮人剥苞谷攒下的零票子。我脸上发热,只朝他摆了摆手。

后晌收了工。一个人在自家地里做了半辈子主,这一回,是我自己先开的口。地种完了,心里那口气一松,疼就全涌上来。我卷起裤腿看了看,右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,皮都绷亮了。

我说,秀兰,收拾收拾,陪我去趟镇卫生院。她愣了一下,没多问,也没说一句“早该去了”,回家换了身厚衣裳,推出电三轮,车斗里给我垫了个旧棉垫。

卫生院里外都是秋风裹进来的凉气,候诊的长凳冰得人直缩腿。轮到我,医生捏着膝盖一屈一伸地问疼不疼,又问是哪年伤下的。

我把采石场那桩旧事说了。他说老伤的底子,这些年又常年受凉受累,劳损得不轻;这几天少走路,别再沾凉,晚上别熬;理疗明天来做,做两天看看,药到时候一块儿拿,半个月后复查。

我嘴上说花这个钱做啥,手却把裤腿又往上卷了卷。我问要不要紧,他抬眼看了看我,说这回赶得不算晚,再拖下去,就不是疼一疼的事了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,没言语。秀兰在旁边拿她的手机把复查的日子记下来,又把医生嘱咐的几条,一条一条问清楚了才走。

回来的路上起了大风。她从布包里抽出那件薄马甲,展开围在我前胸后背,说风口上过来的,忍一忍。电三轮突突地跳,她背对着我坐在车头,忽然开了口。

她说这些年她夜里睡不踏实,一半是听着我在那头咬牙;她说她不是嫌我老,她是怕,怕哪天我咬着咬着人就撑不住了,这个家得塌半边。

我没接话,风刮得眼睛发涩。隔了一截路,我说,我不是怕疼。我怕的是成了拖累,地离了我,还能使唤机器;我要是先躺下了,你和小敏,就得让日子拴在床边上。她没回头,好一阵,骂了我一句死脑筋。我看见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
到家天都黑透了。她烧了两壶水,兑在洗脚桶里,试了三回水温才叫我下脚。热水漫过脚踝,那股子在骨缝里盘了一天的凉气才一点一点退出去,脚心烫得发红。

她蹲在旁边,给我揉了揉脚踝上头那一圈,没说话。那件薄马甲还围在我身上,柜顶那双护踝鞋袜也还搁着。我看见了,没吭声。

泡着脚,小敏又打来电话,这回是我先接的。我说,地种完了,一格不落;明天跟你妈去镇上做理疗,药到时候再拿,你甭操心。她在那头静了一会儿,说,那我给我妈寄双加绒的鞋。

我说你妈有鞋。她说,是给你买的。我嗯了一声,听见她在那头笑了一下。挂了电话,秀兰把泡脚水端出去倒了,回来把我身上那件薄马甲褪下来,又搬凳子取下柜顶那双护踝鞋袜,两样叠得方方正正,搁在我床尾。我没再让它们挪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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