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卡斯·安德森从武汉飞回蒙特利尔那天,他爸大卫在机场足足等了四十分钟。飞机没晚点,是他儿子在行李转盘那儿磨蹭——三个大箱子,塞满了铁锅、菜刀、豆瓣酱,还有一捆用报纸裹着的干辣椒。海关的人打开箱子闻了闻,皱眉问这是什么,卢卡斯用中文说了句“郫县豆瓣”,对方一脸茫然,挥手让他过了。
大卫站在接机口,看见儿子推着行李车出来,脸晒黑了,头发长了,穿着一件印着“武汉热干面”的T恤,嘴里还哼着一段他听不懂的调子。大卫当时没说什么,只是上去抱了抱他。后来他跟玛丽安说,那一刻他觉得儿子像是从另一个星球回来的。
卢卡斯在武汉待了四年。四年,一千四百多天,学的是计算机,可带回来的东西跟代码没半点关系。他开口闭口都是吃的。他说武汉的早点叫“过早”,热干面拌芝麻酱,配一碗蛋酒,蹲在路边就能吃。他说他们宿舍楼下有个赵老板,小馆子开了十几年,炒菜的铁锅都包了浆,赵老板用武汉话骂他“个外国佬”,可每次炒蛋炒饭都给他多卧一个荷包蛋。他说中国的大学食堂,一个窗口一个味儿,他能从一食堂的麻辣香锅一路吃到五食堂的瓦罐汤。
大卫听这些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像刚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。玛丽安稍微好点,至少还点头,但她背地里跟大卫说:“他是不是在那边没好好念书?”
其实卢卡斯念得不错。他毕业成绩排在前百分之十五,导师想留他读博,他想了三天,还是回来了。回来的理由很简单——他想离家近一点。可离家近了之后,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唐人街买了一瓶老抽和一袋冰糖。
他在蒙特利尔找了份程序员的工作,朝九晚五,工资够花。租的公寓不大,厨房更小,可他把灶台擦得锃亮,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。邻居是个叫珍妮的老太太,她说那段时间整层楼都闻得到奇怪的味道——有时候是葱姜蒜爆锅的香,有时候是花椒辣椒呛人的辣,有时候是某种酱料在高温下产生的、说不上来的气味。有人在卢卡斯门上贴了张纸条,用英文写“请开抽油烟机”,卢卡斯用中文在下面回了一句“对不起,锅气太香了”。珍妮看不懂中文,但她觉得那行字写得挺好看。
卢卡斯决定给他爸妈做一顿饭,是在回国后的第三个月。他在电话里跟我聊了不下十遍,每次都兴奋得像捡了钱。他说他要做一桌“正经的中国菜”,不是外卖盒里那种黏糊糊的假中餐。他要让爸妈知道,他在中国四年,学到的不仅是写代码,还有一整套关于吃的道理。
“我要做红烧肉。”他说。
“你行吗?”
“赵老板教过我。他说我的红烧肉‘还阔以’。”
“那是及格分。”
“及格就够了。”
他提前一周列好了菜单,用中文和法文双语写的: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麻婆豆腐、蒜蓉西兰花、番茄炒蛋、酸辣汤。主食米饭,甜点酒酿圆子。我看了他发来的照片,A4纸写得满满当当,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的作业。我说太多了,你爸妈吃不完。他说不多,我要让他们知道,中餐不是几道菜,是一整桌。
那天是周六。卢卡斯早上六点就起来了,去唐人街买最新鲜的五花肉、排骨、豆腐,还有花椒和干辣椒。回来的时候他给我发了张照片,厨房台面上摆满了塑料袋,瓶瓶罐罐挤在一起,像个小调料铺。他说花了八十七加元,在武汉这些东西最多两百块人民币。我说在武汉你一个月房租才一千五。他发了个大笑的表情,说周,我有时候算账算着算着就想哭,蒙特利尔一张地铁票三块五,武汉一碗热干面四块钱,你说这世界公平吗?我说不公平,但热干面好吃。他说对,热干面好吃。
他爸妈中午十二点到。十一点半的时候,卢卡斯给我发了条消息:我紧张。我说紧张什么。他说我妈上次吃了我做的炒饭,说“还行”。你知道“还行”是什么意思吗?在法语里,“还行”就是“不好吃但我不想伤你心”。我说那你就做得让他们说不出“还行”。
十一点四十五分,门铃响了。大卫·安德森站在门口,鼻子抽了抽。玛丽安跟在后头,手里提着一瓶红酒,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,定在厨房方向。抽油烟机嗡嗡响着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——酱油的咸香、冰糖的焦甜、花椒的麻、辣椒的冲,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、深邃的、像发酵又像陈年的气味。
大卫的鼻子又抽了抽。“卢卡斯,你在做什么?”
“爸,我在做中餐。正宗的中国菜。”
大卫走进客厅。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盘子,上面扣着碗,保温。旁边放着六双筷子、六个小碗、六个小碟。碟子里倒好了醋和酱油,还有一小碟辣椒油。大卫盯着筷子看了三秒。“没有叉子?”
“爸,吃中餐用筷子。”
“我不会用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大卫的脸开始往柠檬方向发展。玛丽安打圆场,说闻着挺香的,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?卢卡斯说在武汉,宿舍楼下有个小馆子,老板姓赵,以前是工厂的厨师,后来下岗了,自己开了个小馆子。他炒菜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,他不让我进厨房,说我碍事,我就在窗户外面看,看了四年。玛丽安笑了笑,那个笑有点勉强,但至少是真的在笑。
十二点十分,菜上齐了。红烧肉码在白瓷碗里,肉块方正,红亮亮的,肥肉透明,瘦肉酥烂,皮上挂着黏稠的汁,灯光一照,像涂了一层琥珀。糖醋排骨堆在盘子中央,炸得金黄,裹着酸甜的芡,撒了白芝麻。麻婆豆腐红彤彤的,豆腐块在红油里颤颤巍巍,上面撒了一把花椒粉和葱花。蒜蓉西兰花绿油油的,蒜末炒得金黄。番茄炒蛋红黄相间,蛋块蓬松,番茄软烂,汁水汪汪的。酸辣汤冒着热气,黑色的木耳丝、黄色的蛋花、白色的豆腐条,浮在深色的汤里。米饭盛在碗里,白气袅袅。酒酿圆子还在灶上温着,甜丝丝的味飘过来。
卢卡斯解下围裙,拉开椅子。“爸,妈,吃饭。”
大卫看着一桌子菜,又看了看筷子。“这怎么吃?”
卢卡斯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大卫碗里。“爸,你先尝这个。”
大卫用筷子戳了戳那块肉。戳了三下,没夹起来。卢卡斯说插进去,像叉子一样。大卫把筷子插进肉里,举起来,咬了一口。他嚼了嚼。脸上的柠檬表情裂开了一条缝。
“这是什么肉?”
“五花肉。红烧的。”
“怎么做的?”
“先用油煎,再炒糖色,加酱油、料酒、八角、桂皮,小火炖一个半小时。”
大卫又嚼了嚼。“这肉……怎么这么软?”
“炖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炖的。我是说,怎么这么软,但又不散?”
卢卡斯笑了。“火候。赵老板说,红烧肉要‘慢着火,少着水,火候足时它自美’。这是苏东坡说的。”
“苏东坡是谁?”
“一个宋朝的诗人。也是个吃货。”
大卫没再说话。他把那块肉咽下去,又用筷子插了一块。第二块。然后第三块。玛丽安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说大卫你慢点,给卢卡斯留点。大卫含糊不清地说你尝尝。
玛丽安夹了一块糖醋排骨,咬了一口,眉头皱了一下。“甜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但甜的里面又有酸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然后还有点咸。”
“对。”
“这个味道……很复杂。”
卢卡斯说这叫复合味,中国菜不是一种味道,是很多味道混在一起。玛丽安又咬了一口,这回嚼得很慢。“挺好吃的。”她说。
大卫抬起头来。“你也觉得好吃?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‘还行’?”
“比‘还行’好。”
大卫把筷子放下来,看着卢卡斯。“你在武汉,天天吃这些?”
“也不是天天。食堂的饭没那么好。但周末会去赵老板那儿。”
“那个赵老板……他为什么教你?”
卢卡斯想了想。“他没教我。他让我看。他说,看会了就是你的。看不会,说了也白说。”
大卫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筷子,又夹了一块麻婆豆腐。豆腐在他嘴里化了。他吸了一口气,被辣得咳了两声。“这是什么?辣的。”
“麻婆豆腐。四川菜。”
“四川在哪?”
“中国西南。”
“所以你在中国四年,不仅学了普通话,还学了四川话?”
“没学四川话。但学了吃辣。”
大卫又夹了一块豆腐。这回他没咳。他嚼了嚼,然后端起碗,扒了一口米饭。“米饭要跟他们一起吃。”
“对。中餐是分享的。”
大卫低头看着一桌子菜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我小时候,你奶奶做菜,就是一人一盘。肉、土豆、豆子,分开的。一个人吃自己的。”
卢卡斯说:“嗯。”
“你奶奶从来不做这种……混在一起的。”
“那是西餐的做法。”
“所以中餐是把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?”
“不是混。是搭配。”
大卫又扒了一口饭。“你再给我夹一块那个红肉。”
卢卡斯给他夹了红烧肉。大卫吃了。一块。两块。三块。他开始自己夹了。
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。大卫吃了三碗米饭,玛丽安吃了两碗,又把酸辣汤喝了三碗。卢卡斯本来准备六个菜,结果桌上只剩了一盘蒜蓉西兰花——大卫说这个绿的就算了,我吃不惯。但他把红烧肉的汁拌进了米饭里,把麻婆豆腐的汤倒进了碗里,用糖醋排骨的骨头蘸了酸辣汤的汤底。“这骨头扔了可惜。”他说。
玛丽安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某种复杂的笑意。“大卫,你上次吃三碗饭是什么时候?”
大卫想了想。“九八年。去意大利出差。我吃了三碗意大利面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意大利面你懂。这个你不懂。你不懂的你还吃这么多,说明是真的好吃。”
大卫把筷子放下。筷子没放稳,“啪”的一声掉在桌上。他低头看了看那两根细木棍,忽然笑了。“卢卡斯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筷子,我会用了。”
“你插着用的。”
“那也是用。”
玛丽安收拾碗筷的时候,看见卢卡斯站在灶台前面,正在往碗里舀酒酿圆子。小圆子白白胖胖的,漂在甜酒里,撒了桂花。他盛了三碗,端上桌。大卫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“甜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有酒味。”
“对。酒酿。”
“圆子是什么做的?”
“糯米粉。”
大卫又喝了一口。“你奶奶以前也做过类似的。圣诞节。糯米布丁。”
玛丽安说:“那是挪威的。”
大卫说:“我知道。但味道有点像。”
卢卡斯坐下来,给自己盛了一碗。“爸,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在武汉的时候,赵老板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吃中餐要慢。急了吃不出味道。”
大卫低头看着碗里的酒酿圆子。“他说得对。这碗圆子,我得慢慢喝。”
窗外的蒙特利尔,冬天的第一场雪正在下。雪花落在窗台上,一片一片,白得像糯米粉。屋里暖暖的,空气里全是葱姜蒜和酱油的味道。大卫捧着那碗酒酿圆子,一口一口地喝。他喝完最后一滴,放下碗。
“卢卡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你做饭,我帮你剥蒜。”
卢卡斯看着他,眼睛亮了。“爸,你会剥蒜?”
“不会。但你教我。”
玛丽安笑了。她笑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花。“我也学。”
卢卡斯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雪下大了,外面的街道白茫茫的。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的味道。他忽然想起武汉的冬天。赵老板的小馆子里,一口大铁锅,火苗舔着锅底。赵老板穿着围裙,袖子卷得高高的,往锅里倒了一勺油。油热了,葱姜蒜下去,“滋啦”一声,白烟腾起来,满屋都是香味。赵老板用武汉话喊:“个斑马,今天的油蛮好!”卢卡斯坐在角落里,端着一碗蛋炒饭,看着赵老板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宽,很厚,像一座山。
他关上窗户,回到餐桌前。“爸,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年我想回武汉一趟。”
大卫抬起头来。“去干什么?”
“去看看赵老板。”
“那个教你看炒菜的人?”
“嗯。”
大卫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我想尝尝那个蛋炒饭。”
卢卡斯看着他的父亲。大卫的眼睛是蓝灰色的,像蒙特利尔冬天的天空。但此刻那里面有了一点不同的东西,像是雪地里燃起的一小簇火。“好。”卢卡斯说,“我带你去。”
“我请赵老板喝酒。”
“他不怎么喝酒。他只喝热的黄酒。”
“那就喝黄酒。”
玛丽安把碗收进厨房,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。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中间,坐下来。“卢卡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每个周末都做饭吧。”
卢卡斯笑了。“好。”
“但不是每次都做六个菜。太累了。”
“那做几个?”
“四个。最多四个。剩下的我来做沙拉。”
卢卡斯点头。“成交。”
窗外雪还在下。屋里灯光明亮,橙子酸甜,酒酿圆子的桂花香还没散尽。大卫靠在椅背上,摸了摸肚子。“卢卡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赵老板。他做红烧肉的时候,放不放大蒜?”
“放。三瓣。”
“下次你放四瓣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喜欢大蒜。”
玛丽安说:“大卫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以前说你不吃大蒜。”
大卫想了想。“那是以前。”
卢卡斯看着他的父亲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小时候,大卫带他去吃自助餐。大卫只吃烤肉和土豆。卢卡斯拿了一盘寿司,大卫说那是什么,生的鱼?卢卡斯说爸,这是日本菜。大卫说我不吃生的。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现在大卫坐在中餐桌前,用筷子插着红烧肉,嘴里嚼着麻婆豆腐,碗里拌着糖醋排骨的汁,说下次多放两瓣蒜。卢卡斯低下头,用筷子夹起一颗酒酿圆子。圆子在嘴里化开,软软的,甜甜的,带着一丝酒酿的微酸。他忽然觉得,这四年的武汉,没有白待。
后来卢卡斯真的带大卫去了武汉。赵老板的小馆子还在。赵老板瘦了,头发白了,但炒菜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。他看见卢卡斯,用武汉话喊了一声:“个外国佬,你还晓得回来!”卢卡斯用武汉话回:“赵叔,我带我老头来了。”赵老板看了一眼大卫。大卫穿着夹克,站在门口,有点不知所措。“进来坐。今天不炒菜了,专门给你炒个蛋炒饭。”
赵老板走进厨房。火苗舔着锅底,葱姜蒜下去,“滋啦”一声。大卫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明白卢卡斯为什么在窗户外面看了四年。有些东西,看会了就是你的。看不会,说了也白说。
那天赵老板炒了三碗蛋炒饭。大卫吃了两碗。吃完他说了一句话。“比卢卡斯做的好吃。”卢卡斯笑了。“那当然。赵叔是专业的。”大卫点点头。“下次我还来。”赵老板用围裙擦着手,嘿嘿笑。“来。黄酒管够。”
俗话说,众口难调。可有时候,一口锅、一勺油、一把葱姜蒜,就能把两个隔了半个地球的胃口慢慢炖到一块儿去。卢卡斯用四年时间看会了一手中国菜,又用一顿饭让父母明白——有些味道,尝过就忘不掉;有些牵挂,隔着山海也断不了。你说,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、吃着同一锅饭更踏实的呢?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