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子砸在铁皮雨棚上,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。
陈俊生把钥匙从我手里抽走,铜钥匙上还带着我手心汗。
他冷笑一声,嘴角往右边歪:“你做了啥,自己心里有数。”我站在门口,抹布攥在手里,水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十年了,每月七千块,一分没差过。
可那本旧日记,我给了陈思聪。
保险柜空了,金条没了,他电话关机。
钥匙收走了,这个家最后一点体面也收走了。
01
我男人走那年,赵刚洁才六岁。
矿上赔了八万块,婆家拿走五万,说孙子他们养。
我没争,揣着三万块进城,在纺织厂干了十几年。
后来厂子倒了,我四十八岁,腰不行了,站不住流水线。
老乡介绍我去做保姆,说伺候人能坐着干,比站着强。
第一家干了半年,老太太抠门,买菜剩两毛钱都得交回去。
第二家干了三个月,男主人喝多了爱摔东西。
我忍到年底,拿了工钱走人。
那时候我就想,找个长干的主家,安安稳稳攒点养老钱。
陈家是中介推给我的。说退休干部,老伴瘫了,要人照顾。工资给得高,一个月七千,管吃管住。我寻思这条件不赖,第二天就去了。
开门的是陈俊生。
穿一件灰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笑。
他上下打量我一眼,问我多大岁数,哪里人,干过几年。
我一一答了。
他点点头,领我进屋。
林月仙躺在床上,瘦得脱了相。
她看见我,眼睛亮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我走过去,把她被子掖好,问她渴不渴。
她轻轻摇头,手指头碰了碰我手背。
那一下,我心里就定了。
这活儿我干。
头一个月,陈俊生没跟我多说几句话。
早上出门遛弯,回来吃饭,下午看报,晚上看电视。
我做饭,他吃。
我擦地,他让开。
每月一号,手机短信响,七千块到账,备注两个字:工资。
我跟林月仙处得倒是好。
她不能动,我就给她擦身子、翻背、剪指甲。
她爱听我说话,我就跟她唠家常。
说我儿子赵刚洁,说纺织厂的事,说老家门口那棵枣树。
她听着听着就笑,笑起来嘴角歪歪的,但眼睛亮。
有一回擦完身子,她拉住我手,在我手心慢慢划。
划了半天,我认出来了,是个“谢”字。
我鼻子一酸,跟她说,姐,你别这样,我拿钱干活,应该的。
她摇头,又划了个“好”字。
陈俊生话少,但不刻薄。
逢年过节多给我五百,说是过节费。
我生日那天,他让饭店送了一碗长寿面。
面坨了,我吃着挺香。
他坐在沙发上看报,头也没抬,说了句:“趁热吃。”就这三个字。
邻居黄艳红住对门,五十来岁,烫一头小卷,爱串门。
有回我在楼道晾衣服,她凑过来,压低嗓门:“程姐,你在这家干多久了?”我说快两年了。
她啧啧两声:“陈老头有钱,退休金万把块,还有两套房。他儿子在国外,一年到头不回来。”
我嗯了一声,没接话。她又说:“你留个心眼,这年头,人心隔肚皮。”我笑了笑,说我就是个保姆,有啥心眼可留。她撇撇嘴,扭着腰走了。
那天晚上,我给林月仙喂完饭,她忽然抓住我手腕。
劲儿挺大,不像个瘫了的人。
她盯着床头柜,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个字:“记……”我没听清,问她啥意思。
她松开手,闭上眼睛,不说了。
床头柜里放着什么,我没打开看过。陈俊生交代过,那柜子别动,里面是老伴的东西。我懂规矩,从不乱翻。
02
我在陈家干到第三年,林月仙病重了。
医生来家里看过,说器官在衰竭,让准备后事。
陈俊生那几天没出门,坐在床边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他不说话,就看着林月仙。
我端饭过去,他摆摆手,不吃。
林月仙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。
有天半夜,她忽然叫我。
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我凑到嘴边才听见。
她说:“菊英,枕头底下……有个本子。”我伸手摸,摸到一个硬壳笔记本,用蓝布包着。
她喘了几口气,又说:“等思聪三十五岁生日……给他。”
我握着本子,心里沉甸甸的。
我问她:“姐,里面写的啥?”她没回答,眼睛望着天花板,眼角淌下一滴泪。
我拿袖子给她擦了,说:“你放心,我记着。”
陈思聪是陈俊生的儿子,在澳洲念书,后来留在那边工作。
我见过照片,长得像林月仙,高鼻梁,眼睛细长。
他每年打两三个电话回来,跟陈俊生说不了几句就挂。
林月仙想儿子,有时候拿着照片看半天,也不哭,就那么看。
陈俊生每个月除了给我转七千,还往一张卡上存一万。
那卡他放书房抽屉里,没锁。
我有回打扫卫生看见过,上面写着陈思聪的名字。
我心想,当爹的惦记儿子,给儿子攒钱,正常。
林月仙走的那天是腊月。
外面飘着雪,屋里暖气烧得足,热得人发闷。
她早上喝了半碗粥,中午就不行了。
陈俊生打了120,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。
他站在床边,手垂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过了很久,他伸手把林月仙的眼睛合上。
办丧事那几天,陈思聪回来了。
穿一身黑西装,头发往后梳,见了我就点个头,叫了声阿姨。
他跟陈俊生站在灵堂前,两人隔着一臂距离,都不说话。
黄艳红来上香,出来跟我说:“这爷俩,跟陌生人似的。”
丧事办完,陈思聪待了三天就要走。
临走前一晚,他在客厅跟陈俊生说话,声音压得低。
我端茶进去,听见半句:“……那房子,迟早要处理。”陈俊生没应声,低头喝茶。
陈思聪看了我一眼,把嘴闭上了。
我放下茶,退出来。心里咯噔一下。房子要处理,那我这活儿还能干多久?
第二天陈思聪走了,陈俊生坐在沙发上,半天没动。
我过去收拾茶杯,他忽然开口:“你接着干。”我愣了一下,说好。
他又说:“工资不变。”我说好。
然后他站起来,回屋了。
我站在客厅里,手里拿着茶杯,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。这个家,走了两个人,就剩我和他了。
03
林月仙走后,陈俊生的话更少了。
以前吃饭还问一句咸淡,后来连这个都省了。
我做什么他吃什么,吃完把碗一推,去看电视。
电视开着,他也不看,就盯着屏幕发呆。
我把那个蓝布包着的本子收进了自己箱子最底层。
用一件旧毛衣裹着,怕潮。
每个月一号,七千块准时到账。
我用这个钱交社保,给赵刚洁打两千,剩下的存起来。
十年下来,存了八十四万。
我想着再干几年,回老家县城买个小房子,养老。
陈俊生的身体从林月仙走后就不太好。
先是血压高,后来血糖也上来了。
我做饭开始少油少盐,他不爱吃,筷子一搁,脸色不好看。
我说医生交代的,得忌口。
他瞪我一眼,到底没说什么,又拿起了筷子。
有天晚上,他起夜摔了一跤。
我听见响声跑过去,他坐在地上,起不来。
我扶不动,打了120。
在医院住了三天,回来走路就不利索了,得拄拐棍。
从那以后,我晚上睡觉不敢关门,怕他再摔。
黄艳红又来了,这回拎了袋橘子。
她坐在客厅里,东张西望,眼睛滴溜溜转。
她说:“程姐,你可真不容易,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。”我说我伺候谁了,就伺候病人。
她凑过来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说这陈老头,老伴走了,儿子不在,就你一个外人天天守着。外人看了,谁知道你们啥关系?”
我脸一沉,站起来说:“黄艳红,你这话啥意思?”她赶紧摆手,笑着说开玩笑。
我指着门说:“你走吧,以后别来了。”她讪讪地走了,橘子忘在桌上。
陈俊生在屋里喊:“谁来了?”我说收水电费的,没事。
可这话扎在我心里了。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想着是不是该走了。
可第二天早上起来,看见陈俊生拄着拐棍站在厨房门口,问我粥熬好了没。
我把粥端给他,他喝了一口,说:“今天多放了水。”我说你血糖高,稀点好。
他嗯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我没走。说不清为啥。可能是干了这么多年,有感情了。可能是走了,不知道还能去哪。也可能是那八十四万还没攒够。
陈思聪三十五岁生日是三月十六。
我记得清楚,因为林月仙说这话的时候,是腊月,外面下着雪。
她拉着我的手,声音抖着说:“等思聪三十五岁生日,给他。”那本子在我箱子里放了快十年,我一次没打开过。
我答应人的事,就得办到。
可陈思聪一直没回来。
电话也少了,从一年两三个变成一年一个,有时候春节都不打。
陈俊生不提他,我也不问。
父子俩的事,我一个外人,插不上嘴。
04
三月初,陈思聪忽然回来了。
没提前打电话,直接拿钥匙开的门。
那天我正给陈俊生量血压,听见门响,吓了一跳。
陈思聪站在玄关,瘦了不少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西装皱巴巴的。
陈俊生看见儿子,脸上没露出高兴,反倒皱了皱眉。
他问:“怎么回来了?”陈思聪把包往沙发上一扔,说:“爸,这房子得卖。”陈俊生没说话,血压计的水银柱在我手里晃了一下。
陈思聪坐下来,说他生意出了问题,急需资金周转。
这房子市价能卖三百多万,他只要一半,剩下一半给陈俊生养老。
他说得很快,眼睛不看他爸,盯着茶几上的杯子。
陈俊生听完,拄着拐棍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:“这房子是你妈留下的。”然后关上了门。
陈思聪一拳砸在沙发上,震得茶几上的水杯跳了一下。
我站在旁边,进退不是。陈思聪抬头看我,眼神有点凶:“阿姨,你帮我劝劝我爸。”我说我一个保姆,哪能劝这个。他哼了一声,没再理我。
那天晚上,陈思聪没走,住在了客房。我听见他在屋里打电话,声音压着,但能听出着急。说什么“再宽限几天”
“我想办法”之类的话。
第二天一早,陈思聪堵在厨房门口,问我:“阿姨,我妈走的时候,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我?”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。
他盯着我看,眼睛一眨不眨。
我想起林月仙的话,等思聪三十五岁生日给他。
他今年三十五,生日是后天。
我说:“你妈留了个本子,让我在你三十五岁生日那天给你。”陈思聪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:“给我。”我说:“你妈说的,生日那天。”他一把抓住我手腕:“现在就给。”劲儿挺大,抓得我生疼。
我看着他,心里翻了个个儿。
这个本子里写的啥,我不知道。
可林月仙让我等,我就得等。
我挣开他的手,说:“后天,你生日,我给你。”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,松了手,转身走了。
陈俊生从屋里出来,问怎么了。我说没事,思聪急着要东西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三月十六那天,陈思聪一早就站在客厅里等着。
我从箱子里把蓝布包拿出来,交到他手上。
他接过去,手有点抖。
打开蓝布,露出那个硬壳本子,封面磨得发白。
他翻开第一页,脸色就变了。
我没看他看本子的样子,回了厨房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听见门砰的一声响。
我跑出去,客厅空了。
茶几上放着那个本子,翻到中间一页。
我拿起来看了一眼,上面是林月仙的字,一行行写得密。
有一段写着:“思聪,你亲爹叫陈世,是俊生的战友。那年矿难,陈世推开了俊生,自己没上来。你妈生下你大出血走了,俊生把你抱回来,说这就是咱儿子。”
我手一抖,本子掉在地上。
陈俊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,弯腰把本子捡起来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撕了下来,折好装进口袋。
然后他把本子合上,放回茶几,转身回了屋。
我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05
陈思聪三天没消息。
电话打不通,微信也不回。
陈俊生照常吃饭、看报、量血压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我看得出来,他吃饭的时候筷子夹菜夹不稳,夹起来又掉。
第四天早上,陈俊生收到一条银行短信。
他看了手机一眼,脸色刷地白了。
他拄着拐棍往书房走,我跟在后面。
书房里那个抽屉被拉开了,里面空空的。
保险柜门开着,钥匙还插在上面。
金条、现金、存折,全没了。
陈俊生扶着桌子,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。
他转过头看我,眼神像刀子:“你那天给思聪的本子里,有没有保险柜钥匙的事?”我说没有,我连保险柜里有啥都不知道。
他盯着我,嘴唇哆嗦着。
这时候他手机又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,把手机递到我面前。
屏幕上是我的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:“爸,钱我拿了,程姨帮我开的柜子。别找我们了。”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。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我说我没发过这条短信,我手机一直在床头充电。
陈俊生冷笑一声,嘴角往右边歪着:“你手机呢?”我跑回屋拿手机,翻开通话记录和短信,那条短信确实从我手机发出去的。
凌晨两点,我睡得沉,什么都不知道。
陈俊生拄着拐棍走到我面前,伸手把我腰上别着的钥匙串扯下来。
那上面有大门钥匙、房门钥匙、信箱钥匙,十年了,一直在我身上。
他把钥匙攥在手里,看着我,说了那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:“你做了啥,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那本日记里写的东西,想说陈思聪可能受了刺激。可我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指着门,手在抖:“走。”就一个字。
外面下着雨,我连伞都没拿。抹布还攥在手里,水顺着指缝滴。我站在楼道里,听见门在里面反锁的声音。咔嗒一声,像什么东西断了。
我坐公交回了出租屋。
那是我用攒的钱租的一间地下室,原本打算老了干不动了有个落脚的地方。
屋里一股霉味,我坐在床板上,手里空空的。
钥匙没了,抹布没了,十年的日子,好像一下子没了。
我给赵刚洁打电话,想跟儿子说说话。
电话通了,没人接。
我又打,还是没人接。
打到第五遍,一个陌生男人接的,声音粗:“你是赵刚洁他妈?他欠我们三万,说今天还,人呢?”
我手机差点掉地上。
06
我连夜坐火车回了老家。
赵刚洁租的房子在县城边上,我拿备用钥匙开了门。
屋里一股烟味,桌上堆着方便面盒子,地上全是烟头。
赵刚洁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看见我进来,把脸转向墙。
我问他欠了多少钱。
他说加上利息,十二万。
我问他钱哪来的,他说借的网贷,还有赌桌上输的。
我问他我的钱呢。
他不说话。
我翻出存折,八十四万,只剩个零头。
我坐在床边,手攥着存折,攥得纸都皱了。
赵刚洁忽然坐起来,抓住我胳膊:“妈,你是不是在陈家拿了钱?你拿出来先给我还上,我以后挣了还你。”我看着他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这时候手机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我接起来,对方说是派出所的。陈俊生报了警,说我合谋盗窃。让我去一趟。
派出所里,警察问我跟陈思聪什么关系,问我有没有拿保险柜里的东西。
我把十年来的转账记录调出来,每月七千,一笔一笔,从没断过。
我说陈俊生给我的钱,我一分没乱花,全存着。
警察看了记录,没说话。
又过了两天,警察来电话说,陈思聪在机场被拦住了。
他买了去泰国的机票,身上带着金条和现金。
审问的时候他交代了,保险柜是他撬的,短信是他趁我睡着拿我手机发的。
他还用我的手机给赵刚洁转了五万,制造我拿钱给儿子还赌债的假象。
警察问我追不追究陈思聪。我说不追究。我就问一句,他爸知道了吗。警察说他爸住院了,脑溢血,在县医院。
我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。
天阴着,风从北边吹过来,冷。
我想起林月仙拉住我手划“谢”字的样子,想起陈俊生让饭店送长寿面的样子,想起赵刚洁六岁那年站在矿上大门口等我的样子。
我掏出手机,给赵刚洁转了五千,备注两个字:吃饭。
然后我买了回县城的车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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