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救陆迟那天,他浑身是血趴在溪边。
我蹲在石头上看了他半天,他穿的是上好的冰蓝绸缎,腰间别着一枚羊脂玉扣,手指上还有一枚翠玉扳指。
我伸手把三样都摸了一遍,盘算着能当多少钱。
他睁眼的时候,我正把他的玉扣往怀里揣。
「姑娘救命之恩,陆某没齿难忘。」
我点点头:「黄金百两。」
他愣住:「什么?」
「救命之恩,黄金百两。」我重复了一遍,「你给得起就给,给不起我继续摘野菜。」
他笑了,一笑就咳血。
我皱眉看着血溅在他那件好衣裳上,心疼得不行。
这件料子要是扒下来,至少能换半两碎银。
「姑娘当真只要黄金?」他问。
「不然呢?」我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,「你还想以身相许?我可不干倒贴的买卖。」
他笑得又咳出一口血。
「好。黄金百两。」
1
陆迟伤好得很快。
我每天给他换药,熬粥,把他那只翠玉扳指摘下来塞进米缸底,又觉得不保险,转手埋进了灶台边的泥砖下。他看着我埋,什么也没说,只是眼神有些古怪。
第七天,他问我叫什么名字。
「阿七。」我头也不抬,继续劈柴。
「没有姓?」
「要姓干什么?又不能当饭吃。」
他沉默了一会:「我叫陆迟,京城人。」
「看出来了。」我把劈好的柴码好,「京城人身上都有股铜臭味,但你格外重。」
他又笑了。
我发现这个人很爱笑,明明身上刀伤还没好全,笑起来就咳,咳了又笑,像条傻鱼。
「阿七,你为何一个人住在山里?」
「清净。」
「不怕野兽?」
我把手里的柴刀往木墩上一劈,刀深深嵌入木头里,木墩裂成两半。
「你看我怕吗?」
陆迟的笑容顿住了。
2
我没想到他真能拿出黄金百两。
他伤好那日,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印,递给我。「去城中最大的钱庄,凭此印支取百两黄金。」
我接过来看了看,铜印底部刻着一个「陆」字。
「你不是说你是京城人?」
「京城陆家,做药材生意。」他轻描淡写。
我眯起眼。做药材生意的,能随手拿出百两黄金?能被人追杀到荒山野岭?能随身带着铜印?
但我没问。
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,这是我娘教我的道理。虽然她一辈子也没做到。
「行。」我把铜印揣好,「你走吧,不送。」
陆迟站在茅屋门口,看了我好一会。
「阿七,你真不要别的?」
「不要。」
「你可知道,陆家嫡子欠你一条命,这个人情有多值钱?」
我转身看着他,认认真真地说:「陆公子,我救你是因为你身上穿的戴的看起来值钱,跟你是好人坏人、嫡子庶子,半点关系都没有。你现在伤好了,我要去兑黄金了,咱们两清。」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。
我摆摆手,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。
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:「阿七,你若日后有难,可去京城陆家找我。」
我脚步没停,只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位公子怕是不知道,我阿七这辈子最怕的,就是跟京城扯上关系。
3
我娘是镇北侯的独女,自幼跟着外公在军营里长大。
外公镇守西北,手下十万兵马,我娘就在那十万兵马里。
十五岁上阵杀敌,十八岁领兵,二十岁那年,她的剑法已经打遍西北无敌手。
后来外公被人构陷,满门抄斩。
她带着尚在襁褓的我逃出来,从侯门贵女变成了亡命之徒。
追兵不断,她只能靠着一柄剑杀出一条血路。逃了十二年,渐渐就只剩下了剑客这个身份。
再后来,我娘带着我四处逃命,死在一个冬天的雪地里。
她死前把一把剑塞进我手里。
「阿七,跑。」
我跑了。
我跑过九个州,淌过十三条河,翻过五座山。
最后在一个连地图上都没有名字的山村里落脚,搭了间茅屋,开了一小片菜地,养了七八只鸡。
我娘那柄剑被我沉在了屋后那口深潭里。潭水青黑,深不见底,像一只永不闭阖的眼睛。
我对自己说,阿七这辈子,就做个山野村妇。嫁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,生两个泥里打滚的崽子,老死在炕上。
可老天爷偏不让我如愿。
4
我去钱庄兑了金子,分了三家存。
又去银楼把陆迟那枚翠玉扳指卖了。掌柜的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,说这是宫里的东西,不敢收。
我二话不说揣回来,扔进了灶台边的火里。
火舌舔了半日,那扳指纹丝不动,连颜色都没变。
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最后把它扒出来,裹了块破布,塞进了房梁的缝隙里。
我告诉自己,等哪天这山村也不太平了,就带着它去京城找陆迟。他既然敢留这样的东西,想必也敢担这个麻烦。
但麻烦来得比我想象中快。
5
那天我去山里挖笋。
回来的时候,茅屋烧了。
鸡全死了,翅膀折断,脖子上有整齐的切口。菜地被泼了硝水,烂成一片焦黄。
我站在灰烬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邻居王婶跌跌撞撞跑过来,脸上全是惊惧:「阿七啊,你得罪了什么人?来了一帮穿黑衣的,骑着高头大马,二话不说就放火……」
「他们说什么了?」
「说什么……让你交出一枚扳指。」
我没说话。
我抬头看了看房梁的位置。那枚扳指还在,因为烧焦的房梁塌下来盖住了缝隙,那些人没找到。
「王婶。」我转过身,声音平静,「我走了,替我看着这地方。」
「你去哪儿?」
「京城。」
6
去京城的路上,我听说了一件大事。
陆家被抄了。
罪名是勾结北狄、私贩军火。陆家满门男丁斩首,女眷流放三千里。
我算了算日子,陆家被抄的日子,正好是我茅屋被烧的第二天。
我坐在路边的茶棚里,慢慢喝完了一碗粗茶。
那枚扳指在怀里揣着,硌得我肋骨生疼。
我原本可以不去京城。原本可以把这枚扳指扔进路边的水沟里,继续过我逍遥自在的日子。原本可以告诉自己,陆迟的死活,与我阿七有什么关系?
可我娘说过,天下最不值钱的是道理,最值钱的也是道理。
我救陆迟,图的是钱。他钱给了,我们两清。可那些黑衣人烧了我的屋子,杀了我的鸡,毁了我的菜地,这笔账,我还没算。
我把茶钱拍在桌上,起身往京城走。
7
京城比我想的大。
我找了三天才找到陆家的宅子。朱门被封条封着,门前的石狮子被人砸掉了半颗脑袋。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,指指点点。
我挤进去,撕了封条就往里走。
守门的兵卒拦住我:「什么人!这是查封的宅子,不许进!」
我看着他:「陆家的人呢?」
「死的死,流放的流放,早没了!」
「陆迟呢?」
兵卒愣了一下:「你说陆家那个嫡长子?听说在押解的路上逃了,如今正在通缉呢。」
我点点头,转身就走。
逃了就好。逃了,说明还没死。
8
我在京城找了份工,在一家不起眼的药材铺子里当伙计。
铺子的东家姓文,是个精瘦的中年人。他见我力大,又识得几味草药,便收了我。
我白日里抓药、切药、晒药,夜里就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练剑。
说是练剑,其实没有剑。我娘那把剑沉在深潭里,我后来再也没有找过别的剑。我只是比划着招式,一遍一遍,从月升比划到月落。
药材铺的生意不好不坏,每日来的客人多是些平民百姓。偶尔有几个官差来抓药,我便低着头,尽量缩在药柜后面。
直到有一天,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走进了铺子。
他生得眉目清俊,但脸色苍白,像是久病未愈。他站在柜台前,看了我半晌。
「姑娘,我要抓一副药。」
「什么药?」
他报了几味药材,我一一称好包好。他接过去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腕。
他压低声音:「陆迟让我来的。」
9
青衫年轻人叫江砚。
他把我领到城南一处偏僻的小院里,推开门,我看见了陆迟。
他瘦了很多,颧骨高耸,下巴上是青黑的胡茬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看见我时,甚至弯了弯。
「阿七。」
我站在门口,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,才慢慢走进去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「我知道你会来。」他咳嗽了两声,「陆家出事那天,我就让人去山里找你。可惜晚了一步,你的屋子已经烧了。」
「是你的人?」
「不是。」他摇头,目光冷了下来,「是长孙家的人。他们知道扳指在你手里,所以去找你。我派去的人扑了空,只来得及把你的剑捞出来。」
我猛地抬头。
陆迟从身后的暗格里抽出一柄长剑,放在桌上。
剑身如水,映着窗外的天光,冷冽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「那口深潭,我派人捞了三天。」他轻轻推过来,「物归原主。」
我伸手握住剑柄。
那一刻,我感觉我娘的手就覆在我的手背上,冰冷而有力。
10
长孙家,当朝皇后的母族,权倾朝野。
陆家所谓私贩军火,不过是长孙家看上了陆家在西北的药材商路,想夺过来据为己有。陆家不肯,长孙家便栽了个通敌的罪名,将陆家连根拔起。
而陆迟,是唯一的漏网之鱼。
因为他手里有一本账册。
「什么账册?」
「长孙家与北狄交易的账册。」陆迟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,「他们暗中将军火卖给北狄,换取北狄的貂皮和人参,再以十倍价格卖给京城权贵。陆家做药材生意多年,无意中发现了这条商路,留了证据。」
我看着他:「所以你去西北,就是去查这件事?」
「嗯。可惜事败,被人追杀。若不是你,我早已死在溪边。」
我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为什么要把扳指留给我?」
陆迟睁眼看我,目光复杂:「那枚扳指,是陆家家主的信物。我留给你,是怕我万一出事,陆家还有人能找到你,替我……替我照拂一二。」
我愣住了。
「我以为你会把它当了。」他苦笑,「没想到你还留着。」
我没告诉他我把扳指埋过灶台、扔过火里。我只说:「留着,是因为我觉得这东西不止一百两。」
他又笑了,笑着笑着又咳起来。
11
长孙家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,知道陆迟没有死,也知道账册还在他手里。
他们开始满城搜捕。
江砚说,长孙家的人已经查到城南这一带,只怕再过几日就要搜到这里。
「账册在哪?」我问陆迟。
「你不需要知道。」他看着我,「阿七,你帮我够多了。等江砚安排好人手,我会离开京城。你拿着你的剑,该去哪就去哪。」
「你赶我走?」
他沉默。
我站起来,把剑往桌上一拍。
「陆迟,我这个人很简单。欠我的,我要讨回来。长孙家烧了我的屋子,杀了我的鸡,这笔账我还没算。你欠我一条命,上次的钱是给了,但人情没给。」
「人情?」
「你许我 日后有难去陆家找你。如今陆家没了,这笔人情,你拿什么还?」
他看着我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「所以,」我拿起剑,「你告诉我账册在哪,我去帮你送。送完了,你再给我一百两黄金,咱们就两清。」
12
陆迟不肯告诉我账册在哪。
但他拗不过我。
我这个人,认准的事情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三天后,江砚告诉我,长孙家要设宴,宴请北狄来的使者。就在城东的长孙别院。
「账册上记录的军火交易,这次宴会上会有一批样品展示。」江砚压低声音,「如果能在宴会上当众揭发,长孙家就完了。」
我掂了掂手里的剑。
「宴会什么时候?」
「明晚。」
13
长孙别院的墙很高。
但再高的墙,也有翻过去的路。
我穿着一身夜行衣,蒙着面,从别院东侧的角门潜了进去。
江砚给了我一份地图,上面标注了宴会厅、仓库和侍卫巡逻的路线。
我按着地图摸到了仓库,果然看见一箱箱的军械,崭新的弓弩和刀剑,上面刻着北狄的文字。
我正要把火折子掏出来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「什么人!」
我没有犹豫,拔剑转身。
剑光在夜色中一闪,来人的刀断成两截。我抬腿把他踹翻在地,反手将剑架在他脖子上。
「叫一声,我割断你的喉咙。」
那人哆哆嗦嗦地闭了嘴。
我把他绑了塞进草堆里,然后点燃了仓库。
火势腾起的那一刻,整个别院都乱了。
14
我提着剑,一路杀进了宴会厅。
长孙家的家主正端着酒杯与北狄使者说笑,看见我闯进来,脸色大变。
「有刺客!」
侍卫们蜂拥而上。
我的剑像一道闪电,劈开人群。
我娘教我的剑法,一招一式都刻在骨子里。我不用想,也不需要想。剑就是我,我就是剑。
鲜血溅在我的脸上,热的。
我杀出一条血路,冲到宴席中央。长孙家主的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,他瞪大眼睛,不敢动弹。
「账册在我手里。」我高声说,「长孙家通敌卖国,证据就在城西江家药铺!」
满堂宾客哗然。
15
火光照亮了半边天。
长孙家主的脸色在火光中忽明忽暗,他盯着我,忽然笑了。
「你以为你走得了?」
「我不用走。」
我扯下蒙面的黑布,露出脸来。
「我叫阿七,是个山野村妇。你烧了我的屋子,杀了我的鸡,我今天来讨债。」
他眯起眼:「你是谁的人?」
「我是我娘的人。」我举起剑,「我娘叫冯青。十八年前,你长孙家为了夺我外公镇北侯的兵权,构陷忠良,害死我外公满门。我娘带我逃了十二年,死在雪地里。」
「如今,我替她来讨这笔债。」
长孙家主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「冯青的……女儿?」
「对。」我剑尖抵住他的喉咙,「长孙家欠冯家的,欠陆家的,欠所有被你踩在脚下的人,今天一起还。」
16
剑落下的那一刻,禁军冲进了别院。
领头的将军身穿金甲,手持长枪,看着我,又看着地上的尸体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「陛下有旨,长孙家通敌叛国,即刻抄家灭族。」
我收起剑。
原来皇帝早就知道。
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,等长孙家自己露出马脚,然后一网打尽。
而我,就是那个引蛇出洞的人。
陆迟从禁军后面走出来,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脸色还是苍白,但精神好了很多。
「阿七。」
我看着他,又看着那个金甲将军。
「你们早就串通好了?」
「陛下一直在暗中调查长孙家。我把账册交给了陛下,陛下让我等一个机会。」
「所以我是那个机会?」
陆迟沉默了一下:「你不在我的计划里。」
「但我还是来了。」
「对。」他看着我,眼神很认真,「你来了。」
17
长孙家倒了。
陆家的冤屈得以昭雪,陆迟继承了家业,成了京城最年轻的皇商。
江砚做了他的管事,两个人把陆家的药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
皇帝召我进宫,要封我做女官。
我说不要。
皇帝问我要什么。
我说:「我要一千两黄金。」
皇帝愣住了。
「你救陆迟要一百两,帮朕扳倒长孙家要一千两?」
「对。」我认认真真地说,「一千两黄金,够我过完下半辈子。我不贪心。」
皇帝看了我半天,忽然笑了。
「好。朕给你一千两黄金。但你得答应朕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?」
「日后朕若有难,你也来救朕。价钱另算。」
我想了想,觉得这笔买卖划算,便点了点头。
18
出宫的时候,陆迟在宫门口等我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,打开来,里面是一百两黄金,金灿灿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
「你要的黄金。」
我接过来,掂了掂,够沉。
「两清了?」
「两清了。」他看着我,「阿七,你要去哪?」
「不知道。」我把木匣子合上,抱在怀里,「天下这么大,总有我能去的地方。」
「能不能……」他顿了顿,「能不能不走?」
我看着他。
他站在宫门口的夕阳里,身形修长,面如冠玉。
他身后是朱红的宫墙和金色的琉璃瓦,头顶是漫天的晚霞。
如果我是个话本子里写的闺阁千金,我一定会答应他。
可我不是。
「陆迟,」我说,「我这个人,生来就是山野里的野草,长在石头缝里,被风吹,被雨打,被人踩。你把我移栽到花园里,我活不成。」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我打断了。
「不过,」我笑了笑,「你要是有空,可以来山里看我。带上金子最好。」
19
我走了。
我带着那一百两黄金,一路向南。
我买了一座小院子,前面种花,后面种菜。
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水清甜。我又养了七八只鸡,一只黄狗,两只猫。
偶尔有客人来。
江砚来过一次。他现在管着陆家的药材铺子,忙得脚不沾地。他坐在我院子里喝茶,说我这里像世外桃源。
「陆迟让我带句话,说对不住你,他忙,走不开。」
「有什么对不住的,他忙他的。」
「他还说,那一百两黄金你要是花完了,随时去京城找他。」
我把茶壶往桌上一顿:「你回去告诉他,我阿七这辈子,只讨一次债。讨完了,就不会再讨第二次。」
江砚笑了笑,没再劝。
临走的时候,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我。
「陆迟让我带的。说是你当年在山上给他熬粥用的那种野山参,他派人找了很久才找到。」
我接过来,打开看了看,根须完整,品相极好。
「替我谢他。」
「你自己跟他说。」
江砚摆摆手,翻身上马,走了。
我把那包山参收好,塞进柜子最里头。
20
后来陆迟是来得最勤的一个。
他每年秋天都来,带着一车药材,说是路过,其实从他的商路到我这里要绕上百里地。
他坐在我的院子里,看我喂鸡,看我劈柴,看我练剑。
有一次他问我:「阿七,你为什么不找个伴?」
「找了。」我指指那只黄狗,「大黄就是。」
他笑了,笑着笑着就不笑了。
「阿七,我今年三十二了。」
「看出来了,眼角有褶子了。」
「陆家需要继承人。」
「那你娶啊,京城那么多名门闺秀,随便挑一个。」
他沉默了很久。
「阿七,你心里当真没有我?」
我停下劈柴的手,转身看着他。
秋风吹过院子,把桂花吹落了一地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
「陆迟,你这个人很好。长得好,性子好,有钱有势。天下很多女人都想嫁给你。」
「可我不想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我不想做陆夫人。」我看着他,认认真真地说,「我不想住在大宅子里,每天管着一大家子人,等着丈夫从外面回来。我不想穿绫罗绸缎,戴珠翠金钗,走路都要有人扶着。」
「我想光着脚在泥地里跑,想在哪棵树下面睡就在哪棵树下面睡,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,不想理谁就不理谁。」
「我这样的人,嫁给你,是害你。」
陆迟看着我,眼睛里有东西碎了,又有东西在重新长出来。
「那我能来看你吗?」
「能。」
「能给你带金子吗?」
「能。」
「能……」他顿了顿,「能一直来看你吗?」
我想了想。
「能。」
21
又过了五年。
我三十岁了,还是一个人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得很高,每到秋天,满院都是甜的。
大黄老了,不爱动,整天趴在墙根晒太阳。两只猫倒是精神,每天追着鸡跑。
陆迟还是每年都来。
他带来了药材,带来了金子,带来了京城的新鲜事。
他说长公主当了女帝,国号改了,天下太平。
他说崔家的千金做了鸾台令,管着天下女官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,我躺在院子的竹椅上,闭着眼听。
「阿七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开心吗?」
我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蓝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,风里有桂花的香气,远处传来谁家孩子的笑声。
「开心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他坐在我旁边,也闭上了眼。
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阳光暖暖地照着,像一个漫长的拥抱。
22
我娘还活着的时候,我曾经问过她:「娘,你后悔吗?」
她摇头。
「娘这辈子,爱过人,也恨过人,更杀过很多人,但也救过很多人。最后死在雪地里,身边有你,值了。」
「不后悔。」
我那时候不懂。
后来我懂了。
人这一辈子,不是非要得到什么才算圆满。
有些人守着金山银山过一生,却天天提心吊胆。
有些人浪迹天涯,无牵无挂,却比谁都快活。
我娘是后者。
我也是。
23
陆迟临走的时候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那枚翠玉扳指。我当年埋在灶台边、扔进火里、最后塞进房梁缝隙里的那枚扳指。
他把扳指放在我手心。
「留着吧。不值钱,就是个念想。」
我握着扳指,掌心温热。
「陆迟。」
「嗯?」
「明年秋天,带点桂花来。你种的桂花,做出来的糕应该不错。」
他笑了。
「好。」
24
我把扳指系了根红绳,挂在脖子上。
扳指贴着心口,有点凉,又有点暖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陆迟的马车渐渐远去,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变成金色的雾。
风吹过来,吹动了晾在绳子上的粗布衣裳,吹动了我的头发。
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,孩子追着鸡跑,黄狗汪汪叫了两声。
我摸了摸心口的扳指。
「娘,你看见了吗。」
「我活成了我想要的样子。」
「不后悔。」
25
后来,江湖上多了一个传说。
说有一个剑客,不知从哪来,不知往哪去。她一身布衣,一柄长剑,专门接各种稀奇古怪的活计。
有人出千金请她杀人,她不接。
有人出百金请她护院,她不接。
有人出一两银子请她教训负心汉,她接了。
她把那个负心汉吊在城门口,挂了三天三夜。
据说那个负心汉是某个大官的亲戚,大官派人来抓她。
她把来抓她的人全都打趴下,然后扬长而去。
走之前,她留下一句话。
「我这个人,最讨厌别人欠我钱不还。」
26
又过了很多年。
我在一个叫青溪的小镇上开了间茶馆。
茶馆不大,只摆得下四五张桌子。我卖粗茶,卖桂花糕,卖自己腌的咸菜。镇上的人都叫我「阿七」。
有一天,一个年轻人走进茶馆。
他生得眉清目秀,穿一身青衫,腰间别着一柄剑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要了一壶茶,一碟桂花糕。
「听说这里有个剑客,很厉害。」
我给他倒茶:「听谁说的?」
「江湖上都传遍了。」他看着我,「听说那个剑客使一柄秋水剑,天下无敌。」
我笑了笑。
「你找她做什么?」
「我想拜她为师。」
我把茶壶放下,看着窗外的青石板路。路边的桂花开了,香气飘进来,满屋子都是。
「她早就不使剑了。」
年轻人愣住了。
「那她使什么?」
我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,抬起头,看着他。
「使日子。」
27
年轻人在镇上住了下来。
他没有拜成师,但每天来茶馆喝茶。我教他劈柴、烧火、挑水、种菜,就是不教他剑法。
他问我为什么。
我说:「你心里有恨。」
他沉默。
「恨这个东西,会让人变成一把剑。剑是利器,伤人伤己。我娘就是一把剑,她伤过很多人,也伤过自己。」
「后来呢?」
「后来她遇到了我爹,以为可以不做剑了。可我爹走了,她又变成了剑。」
我看着年轻人:「我不想你变成剑。」
年轻人想了很久。
「那我该变成什么?」
「变成你自己。」
28
年轻人走的那天,我把那柄秋水剑从箱底翻出来,送给了他。
「拿着,别用来杀人。」
「用来做什么?」
「用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。」
他接过剑,跪下来磕了三个头。
我没有拦他。
他走了以后,茶馆又恢复了平静。我坐在门口的藤椅上,看着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。
陆迟的信使每个月来一次。
信上写:「阿七,今年秋天我来不了,腿摔了,走不动。你能不能来看看我?」
我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沾的茶叶末。
「大黄,」我叫了一声。
黄狗从院子里跑出来,摇着尾巴。
「看家。」
我揣上几块桂花糕,锁好茶馆的门,往官道上走。
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走得慢悠悠的,一点也不急。
因为我知道,前面有人等着我。
而我的身后,是整整一座江湖。
29
「娘,我来了。」
我把桂花糕放在墓碑前。
墓碑上刻着「冯青之墓」四个字,是女帝亲笔题的。
我坐在墓碑旁边,靠着石头,看着远处的山。
「陆迟腿摔了,我去看看他。他这个人,笨得很,没人照顾不行。」
「你别笑我。我跟他没什么,就是老朋友。他给我送了一辈子金子,我给他送几块桂花糕,公平。」
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带着野花的香气。
我闭上眼,听见了远处的溪水声,鸟叫声,还有我娘的笑声。
她笑起来很好听,像风铃。
「阿七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做得很好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我睁开眼,站起身,拍了拍衣角的土。
该走了。
前面的路还长,我还得慢慢走。
不过不急,我有的是时间。
我的人间,正值好春。
全文完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