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烧到一半,梁昕磊忽然按住我解扣子的手。

他盯着我,喉结上下滚了滚,低声问怕不怕。

我笑说不怕。

他一把搂紧我,胳膊勒得我骨头疼,声音发颤,说乡下有个十一岁的儿子,自闭症,前妻没死,跑了。

我手里的喜糖撒了一地。

门外有人拍门,喊他名字。

他脸色白了,起身时撞翻椅子。

我拽住他袖子,问他还有多少事瞒着我。

他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,小舟怕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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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袁丽萍把梁昕磊领到店里那天,我正在跟房东打电话。

房东说拆迁办已经下了通知,年底之前这条街的门面全得腾出来。

我挂了电话,手撑着收银台,指甲在台面上划了两道白印。

店里的灯管坏了一根,另一根也闪个不停,照得货架上的童装影子一晃一晃的。

袁丽萍推门进来,身后跟了个男人,穿深灰夹克,袖口磨得发白,手里提着一兜橘子。

他进门先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童装,目光在一条粉色连衣裙上停了两秒,才转过头冲我点了点头。

袁丽萍说这是梁昕磊,做建材的,比你大十岁。

梁昕磊把橘子搁在收银台上,说听袁姐提过你,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。

我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
他站在那里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,最后插进了裤兜里,又觉得不妥,抽出来搓了搓。

袁丽萍又说他老婆没了,好几年了,没孩子,就想找个踏实人过日子。

梁昕磊搓了搓手,说橘子是早上刚摘的,你尝尝。

我拿了一个,皮厚,但闻着挺香。

他看着我剥橘子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
那天他没多待,坐了十分钟就走了。

走之前他看见店里的卷帘门松了,拉下来卡不住,就蹲在地上拧螺丝。

我站在旁边看他,他后背的夹克绷得紧紧的,能看出肩膀很宽,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。

螺丝刀在他手里转得飞快,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人。

郭小雅放学回来,看见他在修门,躲在门口不敢进。

梁昕磊从兜里摸出块巧克力递过去,说叔叔不是坏人。

郭小雅接过来,小声说了句谢谢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门修好了,你试试。

我拉了一下卷帘门,顺顺当当到底,严丝合缝。

我说多少钱。

他摆摆手说不要钱,顺手的事。

后来他常来,有时候带点水果,有时候帮我把货架挪一挪。

话不多,但眼里有活。

有回刘晟睿喝醉了堵在店门口要钱,满嘴酒气,拍着玻璃门骂骂咧咧。

郭小雅吓得躲在收银台底下。

梁昕磊正好在,他挡在我前面,什么也没说,就那么站着。

他比刘晟睿高半个头,肩膀宽出一截,站在那里像堵墙。

刘晟睿骂了几句,声音越来越小,自己走了。

那天晚上我请梁昕磊吃饭,他吃了两碗面,把碗里的汤都喝干净了。

他说他这人不会说话,但过日子是实打实的。

我看着他粗糙的手指和指甲缝里的灰,心里动了动。

回去的路上,他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,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他忽然停下来,说以后那姓刘的再来,你就给我打电话。

我没吭声,但心里暖了一下。

那时候我以为,找个踏实的男人,日子就能过安稳了。

02

婚礼定在腊月,简办,就请了两桌。

梁家那边只来了罗民生和几个工友,他姐姐徐秀荣托人带了个红包,人没露面。

红包是用红纸包的,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,字歪歪扭扭的,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,写的是祝弟弟新婚。

我妈沈丽云从老家赶过来,拉着我到厨房,压低声音说梁家不对劲。

她说哪有弟弟结婚姐姐不来的,你打听过没有。

我说梁昕磊讲他姐在乡下看老宅,走不开。

我妈撇了撇嘴,说老宅有什么好看的,你别稀里糊涂把自己嫁了。

她一边说一边择菜,把菜叶子掐得啪啪响。

我没接话,但心里记下了。

晚上收拾新房,梁昕磊在洗澡,水声哗哗的,手机搁在床头柜上,屏幕亮了一下。

我瞄了一眼,是银行转账提醒,每月固定转给徐秀荣,备注写的是生活费。

数目不小,三千块。

我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心里打鼓。

三千块在县城不算小数目,一个乡下看老宅的姐姐,每个月要这么多钱做什么。

他出来的时候我问他,怎么每个月给你姐转这么多钱。

他擦头发的手顿了顿,说老家堂姐,身体不好,帮衬点。

我说你上次说是亲姐。

他把毛巾搭在肩上,说亲的,亲姐。

我看着他眼睛,他避开了,去阳台上晾毛巾,晾了半天没进来。

那一晚上我没睡踏实,翻来覆去地想那笔转账。

三千块不多不少,刚好是乡下养个孩子的开销。

我不敢往下想,但脑子里已经冒出了各种念头。

第二天我给我妈说了这事,我妈正在包饺子,听完把饺子皮往案板上一摔,说你自己留个心眼,别等吃亏了再哭。

梁昕磊那几天忙着装修剩下的活,早出晚归,回来倒头就睡。

我翻过他外套口袋,翻出过一张儿童医院的挂号单,日期是三个月前,名字被水洇模糊了,只看清一个舟字。

我把单子塞回去,没问他。

有些事情,你问了,就回不了头了。

但我还是把那单子上的日期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,三个月前,正是他跟我求婚那阵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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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我还是没忍住,托了人去打听。

镇上开五金店的赵鼎寒跟梁昕磊有过生意往来,我绕了两道弯找到他。

赵鼎寒的店在镇东头,门口堆着钢管和铁皮,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。

他听了来意,犹豫了半天,手里的扳手转来转去,最后说,梁昕磊这人不错,就是家里事多。

他说梁昕磊前妻没死,五年前跟人跑了,丢下个孩子。

那孩子好像脑子有点毛病。

我听完,耳朵嗡嗡响,手里攥着的塑料袋掉在地上,橘子滚了一地。

赵鼎寒帮我捡,说你也别全信,我也就是听说的。

我蹲在地上捡橘子,手一直在抖,有个橘子滚到路边的水沟里去了,我没去捡。

我回了家,梁昕磊正在院子里洗车。

水管里的水冲在车顶上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。

我站在他面前,说梁昕磊,你前妻是不是没死。

他手里的水管一抖,水溅了我一裤腿。

他关掉水龙头,拿抹布擦手,擦了半天,才说,谁跟你讲的。

我说你就说是不是。

他低着头,说这事我本来想结婚后告诉你的。

我说你还有个孩子,对不对。

他点了点头,说十一了,在乡下跟他姑。

我问他为什么不早说。

他说怕你嫌弃,怕你不肯嫁。

我说你瞒着我就不是嫌弃了。

他把抹布往桶里一扔,水花溅到墙上,洇湿了一片。

那天我没让他进屋,他在院子里站到半夜,我隔着窗户看见他蹲在台阶上抽烟,烟头一明一灭的,像萤火虫。

我在屋里哭到半夜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
郭小雅醒了,揉着眼睛问我妈妈你怎么了。

我说没事,妈妈眼睛进沙子了。

她爬过来,小手在我脸上擦了擦,说妈妈不哭,我给你吹吹。

我搂着她,心里像被人攥着拧。

第二天罗民生来家里送喜糖,喝多了酒,拍着桌子说梁昕磊你就是个傻子,替别人养孩子养了这么多年,自己婚都结不安生。

梁昕磊一把把他拽起来往外拖。

我拦在门口,问罗民生,什么叫替别人养。

罗民生看看梁昕磊,又看看我,酒醒了一半,说嫂子你别问了,我说错话了。

他被梁昕磊推走了,临出门还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话,但没说。

我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,替别人养。

这孩子不是梁昕磊的。

04

请帖已经发出去了,酒店也定了,我妈从老家把亲戚都通知了。

我跟梁昕磊说,婚礼照办,但你得给我说清楚。

他说等过了门,洞房那天晚上,我全告诉你。

我说你少来这套。

他说真的,就一晚上,你让我把这场婚礼办完,算我求你了。

他眼圈红了,鼻头也红了,站在我面前,手垂着,像个认错的孩子。

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,心里又酸又恨,但还是点了头。

婚礼那天我像个木偶,化妆、换衣服、敬酒,笑得脸都僵了。

化妆师给我打腮红的时候说你皮肤真好,我说是吗。

其实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吓人。

梁昕磊一直攥着我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,黏糊糊的。

我妈拉着我小声说,你脸色不对,怎么了。

我说没事,累了。

我妈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,但眉头一直皱着。

下午拜完堂,我看见梁昕磊一个人站在后院墙角,手机贴在耳朵上,声音压得很低。

我凑近了听,就听见一句,别急,我明天就回去。

他挂了电话看见我,愣了一下,把手机揣兜里,说工地上有点事。

我说梁昕磊,今天是咱俩结婚。

他说我知道,我全告诉你,今晚。

他口袋里鼓鼓囊囊的,露出一截药盒的边角。

我认出来了,是儿童用的那种退烧贴。

我没问。

晚上客人散了,我妈带着郭小雅先回了老家。

我坐在新房里,红烛点着,床上铺着大红的被子,喜糖盒子敞着口,里面的糖五颜六色的,包着亮晶晶的纸。

窗上贴的喜字被风吹起一个角,呼扇呼扇的。

梁昕磊推门进来,反手把门锁上,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。

我坐在床沿上,看着他。

他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,床垫陷下去一块。

他伸手要解我的扣子,手指在抖。

忽然他停住了,按住我的手,问了我那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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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他搂紧我,胳膊上全是力气,勒得我喘不上气。

他说乡下有个孩子,十一了,自闭症,不会说话,只会喊爸。

前妻五年前跑了,没死,在南方打工,偶尔寄点钱回来。

他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
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手里的喜糖盒子翻了,糖撒了一地,红红绿绿的,滚到床底下去了。

有一颗滚到我脚边,是颗奶糖,包装纸上印着个小兔子。

我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。

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门外突然有人拍门,哐哐哐的,一个女人在喊,梁昕磊,小舟发病了,你快回去。

那声音又粗又急,像是跑了很远的路。

梁昕磊腾地站起来,椅子被他带翻了,砸在地砖上,响得我耳朵疼。

他脸色煞白,抓起外套就往外冲。

我拽住他袖子,指甲抠进他胳膊上的肉里。

我说梁昕磊,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。

他没回头,肩膀在抖,只说了一句,小舟怕黑,我得回去。

他甩开我的手,拉开门跑了。

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矮胖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全是汗,看见我愣了一下,转身跟着梁昕磊跑了。

我站在门口,冷风灌进来,吹得红烛的火苗东倒西歪。

地上全是喜糖,红纸被踩烂了,粘在地砖上。

我蹲下来捡,捡着捡着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,是哭他骗我,还是哭那个怕黑的孩子。

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,我妈一听就炸了,说你现在就回来,这婚不算数。

我说妈,你让我想想。

她说想什么想,赶紧回来。

我没回去。

我穿上外套,锁了门,在路边拦了辆面包车。

司机问我去哪。

我说镇上卫生院。

他说哪个镇。

我说梁家镇。

他看了我一眼,说大晚上的去那干嘛。

我说找人。

车开了,我坐在后座,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,路边的树黑黢黢的,像站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