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汉末年,一个女婴降生在某个村庄。她的哭声不大,接生婆把她裹进粗布里,递到母亲怀中。母亲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做什么。没有人知道。
因为她连出生地都没有一个确定的说法。
一千八百年后,甘肃临洮、陕西米脂、山西忻州——三个省份,四个地方,为了“貂蝉故里”四个字争得不可开交。甘肃康乐县投资4.8亿元修路造景点,临洮县成功注册了78个类别的“貂蝉”和“貂蝉故里”商标。陕西米脂县拿出了“貂蝉洞”,山西忻州市曾经有貂蝉陵园,后来一度沦为养鸡场。
可如果你回到那个女婴降生的那一天,回到那个连名字都还没有的起点,你会发现一件事——她从来就没有故乡。
一个被三个省份争抢了一千多年的人,生前从来没有属于过任何一个地方。
一、忻州木耳村:一个村姑的故事
山西忻州,木耳村。这个村子现在叫木芝村,在忻州市东南三公里。村里曾经有过街牌楼、前殿、后殿、王允街、貂蝉戏台和貂蝉墓。村里的老人说,该村外曾立过“貂蝉故里”的石碑。
这个说法来自元代杂剧《锦云堂暗定连环计》。在那出戏里,貂蝉跪在王允面前,说了一段话。她说她不是这里人,是忻州木耳村人氏,父亲叫任昂,小字红昌。因为汉灵帝选宫女,她被选入宫中,负责掌管一种叫“貂蝉冠”的冠饰,所以被人叫作貂蝉。
貂蝉冠,是一种帽子。汉代侍从官员的帽子上插貂尾、饰蝉纹,叫“貂蝉冠”。一个村姑,因为管帽子,得了一个名字。这个名字后来成了中国古代四大美人之一的代称。
忻州还有一个说法,叫“忻州无好女,定襄无好男”。意思是忻州出了貂蝉,定襄出了吕布,这两个地方的风水都被占尽了。吕布是忻州定襄人,貂蝉是忻州木耳村人,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长大。
可这个说法有一个问题。元代杂剧里的那段话,是剧本里的台词。剧本是编的。编剧可以给貂蝉安排任何一个出生地,只要剧情需要。
二、临洮:一部平话的自述
甘肃临洮,衙下镇任家村。村口有一个“貂蝉故里”的大标志。村北面的沟里有一个地方叫貂崖沟,传说是貂蝉隐居过的地方。还有一块石头,传说是貂蝉用过的胭脂化的石。
这个说法的来源,比元代杂剧更早。那是一本叫《三国志平话》的书,是元代说书人的底本。书里有一段貂蝉的自述,她说——“贱妾本姓任,家长是吕布,自临洮关相失……”
我是任家的女儿,丈夫是吕布。我们在临洮关失散了。
临洮人还拿出了另一个证据。他们打开日本内阁文库,找到了元代《新刊全相平话三国志》的珍贵版本,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——“关西临洮人也,姓任,小字貂蝉”。
这似乎是所有说法里最早、最直接的记载。
可如果你仔细看那段自述——貂蝉说她是从临洮关“相失”——“相失”两个字,说明她是在临洮关失散的,不是出生在那里。一个人可以在一个地方失散,不一定在那个地方出生。
但临洮人不在乎这些。他们在衙下镇潘家集村找到了一个地方,传说是貂蝉隐居过的貂崖沟。他们在沟口种了树,修了路。他们把“貂蝉故里”四个字刻在了石头上。
三、米脂:一句谚语和一个洞
陕西米脂,石沟乡,艾好湾村。
黄土高原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村。村北山顶上有一个山洞,洞口宽约一米,洞内蜿蜒曲折,忽大忽小,很难探到底。没有人知道它有多深,通向哪里。当地人叫它“貂蝉洞”。
米脂的说法的根据是一句谚语——“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。”米脂的女人漂亮,绥德的男人英俊。米脂人说,这句谚语里说的“米脂的婆姨”,就是貂蝉。
米脂县,因其小米的米汁淅之如脂而得名。米脂的小米,油花花的很养人。很多人以为米脂婆姨的美是指长相,其实更多在“内秀”——她们上山劳作、下山挑水,纺线织布、喂猪养羊,贤惠是出了名的。
一个村子的传言,一句谚语,一个山洞。这就是米脂说法的全部。
西北大学文博学院的黄留珠教授说:“从我的研究和个人分析来看,我对于米脂县的认可度更高一些。《米脂县志》里也有记载:三国时的天下美人貂蝉是米脂人。”
可如果你翻遍二十四史,翻遍《三国志》《后汉书》《资治通鉴》,你会发现一件事——“貂蝉”这两个字,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四、正史里没有她
陈寿的《三国志》里没有。范晔的《后汉书》里没有。司马光的《资治通鉴》里也没有。
唯一接近的记载在《后汉书·吕布传》里。那里面写了一段话——“卓又使布守中阁,布私与侍婢情通,益不自安。因往见司徒王允,自陈卓几见杀之状。”
董卓让吕布守卫中阁。吕布跟董卓的一个侍婢私通,心里不安。他去找司徒王允,说自己差点被董卓杀了。
这个侍婢没有名字。她只是一个“侍婢”。王允定计除董卓、董卓死于吕布之手,这些事情是真的。可“貂蝉”这个人,是后来的人编出来的。
她最早出现在说书人的话本里。元代的说书人为了吸引听众,给她安了一个名字,安了一个出身,安了一段跟吕布的爱情。后来罗贯中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故事整理在一起,写进了《三国演义》。再后来,人们开始相信她是真的。
一个虚构的人物,有了故乡之争。这听起来很荒诞。可如果你把这件事放到那个女婴的身上,你会发现——她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。
五、没有故乡的人
貂蝉的一生,从来就不是她自己选的。
她在元代杂剧里是忻州木耳村人。她在《三国志平话》里是临洮人。她在米脂的传说里是米脂人。她被写成王允的歌妓,被写成董卓的婢女,被写成吕布的妻子,被写成秦宜禄的媳妇。每一个版本都需要一个不同的出身,所以她就有了不同的故乡。
她的名字是帽子。她的故乡是剧本。她的命运是别人写的。
可那个女婴不知道这些。她降生在某个村庄,哭声不大。她的母亲抱着她,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做什么。没有人知道。
她可能死在乱军之中,可能被曹操带回许都,可能出家为尼,可能被关羽送回故乡。她的结局有五种、十种、二十种说法。每一种说法都需要一个不同的故乡,所以她的故乡就有了五种、十种、二十种可能。
而她自己,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。
米脂的貂蝉洞还在。临洮的貂崖沟还在。忻州的貂蝉陵园已经荒芜了,据说一度沦为养鸡场。三个省份还在争。四个地方还在抢。商标注册了78个类别。旅游公路修了4.8亿。可那个女婴,那个在某个村庄降生、连名字都没有的女婴——她从来没有属于过任何一个地方。
一千八百年后,人们还在问:貂蝉是哪里人?答案有很多个。可没有一个答案,是她自己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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