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晚上九点多打来的。

我正在厨房煮面,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,热气把窗户糊了一层白雾。

手机搁在餐桌角,陌生号码,我擦了擦手接起来。

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一个声音钻进耳朵里:“慧心,是我。三年了,你气也该消了吧。当年那事儿吧,主要怪你太不懂事,你要是肯低个头,咱们也不至于走到今天。”我听着,手搭在水壶把上,火苗还在烧。

我没吭声,把电话挂了,翻到通讯录黑名单,把他的号码拖进去。

几秒后短信进来,五个字。

我看了看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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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那天晚上的鱼香肉丝是我炒的。

吴越泽爱吃这道菜,我特意多放了点木耳,他喜欢嚼着有脆劲儿。

电饭煲跳闸的时候他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,两条腿搭在茶几边缘,拖鞋一只仰着一只趴着。

我喊他吃饭,他嗯了一声没动。

我又喊了一遍,他才慢腾腾地起来,拿起筷子扒了两口,眉头就皱上了。

“怎么又放这么多醋?”

“上次你说酸点好吃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说的?”他把筷子往碗边一搁,“你炒菜就是不听劝,说了多少回少放醋。”

我张了张嘴,没接话。

他吃饭有个毛病,每回都要挑点刺,挑完了他吃得比谁都多。

我低头扒饭,屋子里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声音。

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,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,声音细细的,隔了几层楼板传上来,模模糊糊的。

他手机响了。他瞥了一眼屏幕,拿起来接了。

“喂,雅文,怎么了?”

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
他站起身往阳台走,声音压低了,但我还是听得见。

他说“跳闸了啊,你别动,我去看看”,他说“你别碰电闸,危险”,他说“行,我马上到”。

他走回来的时候已经在套外套了,鞋带都没系好就往门口走。

“你去哪儿?”

“雅文家跳闸了,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弄不了。”

“饭还没吃完。”

“回来再吃。”他已经拉开了门。

“吴越泽,她跳闸找物业啊,找你干什么?”

他停在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我太熟了,不耐烦里夹着点居高临下。

“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,我过去帮个忙怎么了?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心眼?”

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,喊的是“吴叔叔”。

我愣了一下。

吴越泽低头看了眼手机,大概是没挂断,那边孩子还在说话,奶声奶气的,隔着电话都能听见。

我问了一句谁的孩子。

他眉头拧得更紧了,说雅文的女儿,你管得着吗。

然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。

凳子被他起身时带翻了,四脚朝天躺在地上。

我坐在餐桌前,看着一桌子的菜,鱼香肉丝还有大半盘,汤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。

我拿起他的碗,里面还有半碗饭,筷子斜插在上面。

我把碗筷收进厨房,水龙头哗哗地冲,冲了很久,直到手指被凉水冰得发麻。

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。

我等到十二点,一点,两点。

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我给他发了两条消息,都是“什么时候回来”,没有回音。

后来我迷迷糊糊在沙发上睡着了,电视还开着,放的什么购物节目,主持人亢奋地喊着价格。

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,茶几上的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,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新消息。

我把电视关了。
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。

沙发上搭着他的外套,是昨晚他换下来的那件,袖口沾着一小块油渍,是中午吃饭时滴的。

我盯着那块油渍看了很久,然后起身去烧了壶水。

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泡,我给自己泡了碗方便面,坐在他昨天坐的位置上,一口一口吃完。

面汤咸得发苦,我没喝。

02

冷战第三天,我给他发了条消息:什么时候回来,我们谈谈。

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扔进了深井,等了两个多小时,那边回了四个字:等你冷静。

我盯着那四个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,打了一行字又删了,又打了一行,还是删了。

最后我拨了他的电话,响了三声,被挂断了。

我再拨,响了一声,又被挂断。

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,那边直接关机了。

我坐在办公桌前,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
同事过来问我报销单填好了没,我抬头看她,好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。

她又问了一遍,我才哦了一声,从抽屉里翻出单子递过去。

她接过去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,我翻了翻朋友圈。

邓雅文发了一条动态,三张图。

第一张是餐桌,上面摆着两碗粥,一碟咸菜,一碟煎蛋。

第二张是阳台,晾衣架上挂着男人的衬衫和裤子。

第三张是客厅,电视开着,茶几上搁着两只茶杯。

配文只有五个字:家常便饭最养人。

我盯着那件衬衫看了很久,领口那个牌子我认得,是上个月我陪吴越泽在商场买的,打完折三百多块。
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饭盒里的菜一口没动。

坐我对面的同事问我是不是不舒服,我说没事,早上吃多了。

下午上班我一直在走神,领导交代的事情转头就忘,被叫去办公室说了两句。

出来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,在隔间里站了五分钟,没哭,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,像吞了一团棉花。

晚上回家,我妈打电话来。

她问我婚礼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,说隔壁王阿姨家闺女下个月办事,问我们定没定日子。

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,楼下有对老夫妻在遛狗,狗绳拖在地上,老两口走得慢悠悠的。

我说妈,最近工作忙,这事先放放。

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,说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。

我说没有,就是忙。

她说你别糊弄我。

我说真没有,回头再说吧,挂了。

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
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有的窗户里能看见人影走动,有的亮着电视机的蓝光。

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带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。

我回屋关了阳台门,看见鞋柜上吴越泽的拖鞋还摆在那里,鞋底朝外,跟平时一样。

我没动它。

杨雅欣是第四天晚上来的。

她提了一袋水果,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了吴越泽那双拖鞋,眉头当时就皱起来了。

她没说什么,把水果往桌上一搁,自己去厨房洗了苹果,递给我一个。

我接过来咬了一口,她在沙发上坐下,翘着二郎腿看我。

“多少天了?”

“四天。”

“住哪儿?”

我没说话。她哼了一声,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擦手,擦完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,没扔进去,滚到了地上。她也没捡。

“慧心,你查过邓雅文为什么离婚吗?”

我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她看着我的眼睛,那眼神又直又硬,跟她平时说话一个样。

“我听说了一些事,”她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她前夫,就是跟一个女发小搞到一起去了。闹了大半年,离的婚。你想想吧。”

苹果在我嘴里嚼着,忽然就没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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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冷战第十天,我下班回家,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,门推开的时候感觉不对。

鞋柜上吴越泽的拖鞋不见了,那个位置空了出来,露出下面垫着的旧报纸。

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,换了鞋往里走。

卧室的衣柜门半开着,我拉开一看,他挂着的几件外套没了,抽屉里翻了一下,内衣袜子也少了。

洗手间里,他的牙刷和剃须刀都不在原来的位置。

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,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种,边缘毛毛糙糙的。

上面写着:别找我了,你想通了再说。

字迹潦草,最后那个“说”字还带了个点,是他写字惯有的毛病。

我把纸条拿起来,薄薄的一张,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。

我翻到背面,空白,什么都没有。

我坐到地板上,后背靠着沙发,纸条攥在手心里。

屋子里静得吓人,冰箱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大。

我盯着对面墙上那幅装饰画,画的是几朵向日葵,吴越泽买的,说家里得有点亮色。

画框边上落了灰,我看得很清楚,但不想动。

也不知道坐了多久,天完全黑了。

我没开灯,摸黑去了厨房,打开冰箱看了看,里面有半棵白菜,几个鸡蛋,还有半瓶老干妈。

我把白菜拿出来切了,锅里烧上水,面条扔进去,白菜丢进去,捞出来拌了点酱油。

端着碗坐到餐桌前,筷子挑起来又放下。

我想起吴越泽吃面时总爱就瓣蒜,他说面没蒜不如不吃。

蒜在橱柜里,我懒得去拿。

杨雅欣晚上又来了。

她进门看见茶几上的纸条,拿起来看了一眼,啧了一声,把纸条放回去。

她打开冰箱,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一遍,回头看着我,说你这两天就吃的这个。

我说吃得挺好。

她关了冰箱门,声音有点大,砰的一声。

“孙慧心,你有点出息行不行?”

她声音拔高了,站在厨房门口,双手叉着腰。

我没吭声,碗里的面已经坨了。

她走过来,把碗从我面前端走,倒进了垃圾桶。

然后她从袋子里掏出一盒牛奶,两根香蕉,放在我面前。

“那个邓雅文,我去打听过了,”她拖了把椅子坐下,离我很近,“她前夫就是跟别的女人跑的,闹得挺难看。她恨透那种女人了,你知道吧?结果现在自己干这种事。”

她看着我的脸,我没哭。眼泪好像在这十天里一点点熬干了,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盐分,涩涩地糊在眼眶里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就对了,”她把牛奶往我面前推了推,“先把这个喝了。”

04

冷战第二十天,吴越泽的表姐给我打了个电话。

她在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,先问了问我最近怎么样,又问了问我妈身体好不好,绕了一大圈才说到正题。

她说慧心啊,越泽在雅文那儿住着呢,你知道吧。

我说知道。

她叹了口气,说有些话我当姐姐的不好说,但邓雅文那个闺女,才三岁多,已经管越泽叫爸爸了。

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,灶台上搁着一杯凉了的水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

表姐还在说什么,什么越泽也不容易,什么邓雅文一个人带孩子是挺难的,什么你俩这么多年了别赌气。

我嗯嗯地应着,手把杯子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
挂了电话以后,我打开邓雅文的朋友圈,往下翻了翻。

她最近发得挺勤,晒饭菜,晒阳台,晒孩子画的画。

昨天发了一张照片,桌上摆着两副碗筷,一副是大人用的,一副是小孩的,旁边还有一只男人的手,只露出了半个指头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。

配文是:家常便饭最养人。

我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点开吴越泽的头像,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还是半个月前发的,转了一首歌,没有配字。

我给他发了条消息,只有一句话:你什么时候回来拿你的东西。

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,十分钟,二十分钟,半个小时。

没有回音。

我又发了一条:我去找你吧。

这次回了。他说:不用。然后又说:你想通了再来找我。

我盯着那个“再”字,把手机放下了。

手有点抖,我攥了攥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,疼了一下才松开。

我走到阳台上,外面在刮风,楼下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,几片塑料袋在空中打转。

站了一会儿觉得冷,回屋穿了件外套,然后拿起手机给杨雅欣打了电话。

“我想去邓雅文家看看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行,我陪你去。”

“不用,我自己去。”

她又在电话里骂了一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

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日历,明天是周六,下午吴越泽一般会在家。

我不知道邓雅文住哪栋楼哪个单元,但我知道那个小区,以前吴越泽带我去过一次,说那是邓雅文新搬的地方,顺路看一眼。

那次我没下车。

我把闹钟定在了下午三点。

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,手机屏幕亮着,微信对话框里最后那句话还在:你想通了再来找我。

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。

黑暗中听见冰箱压缩机又嗡嗡响起来,像一头困兽,在固定的频率里来来回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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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第二十三天,周六,阴天。

风比前一天小了些,但空气里潮乎乎的,像要下雨又下不来。

我穿了件灰色的卫衣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下,看见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
我抹了点口红,抿了抿,又觉得太刻意,拿纸巾擦掉了。

邓雅文住的小区在城东,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。

我在车上晃了一路,旁边坐着个抱孩子的女人,小孩一直在哭,妈妈哄了一站又一站,声音从尖锐到沙哑。

我盯着车窗外,街边的店铺一家家往后倒退,药店、面馆、水果摊、房产中介,玻璃上贴着各种颜色的字。

下车的时候腿有点麻,我扶着站牌站了一会儿。

小区门口有个水果摊,老板正在收遮阳棚。

我往里走,经过一排冬青,经过一个健身角,几个老头在打太极,动作慢得像水里的鱼。

邓雅文住的那栋在小区最里面,六层的老楼,外墙皮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的红砖。

楼下的单元门开着,铁门锈迹斑斑。

我站在对面的花坛旁边,花坛里种着几棵月季,叶子蔫蔫的,没什么精神。

我站了大概十几分钟。

单元门里有人出来了。

吴越泽穿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,脚上趿着拖鞋,怀里抱着个小女孩。

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,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,另一只手指着花坛这边,嘴里喊着什么。

我听见她喊的是“爸爸,花”。

吴越泽笑着应了一声,说花有什么好看的,走,买酸奶去。

他抱着她往小区门口走,步子不急不慢,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。

单元门又开了。

邓雅文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拿着一件小孩的外套,朝他们喊:越泽,把外套带上,风凉。

吴越泽头也没回,扬了扬手说知道了。

邓雅文站在门口,穿着居家睡衣,头发散着,脚上是一双粉色的棉拖鞋。

她看着那父女俩的背影,脸上带着笑,那种笑我见过,我妈看我爸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。

小女孩趴在吴越泽肩膀上,冲邓雅文挥了挥手,喊了声妈妈。

吴越泽拍了拍她的背,说乖。

他们走过水果摊,走过冬青丛,走过那几个打太极的老头。

我一直站在花坛旁边,月季的叶子擦着我的胳膊,有点扎。

他们没有看见我。

我转身走了。

脚步很稳,没有跑,也没有停。
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水果摊老板喊了一声“姑娘买点啥”,我摇了摇头。

公交站牌下有人在等车,我站到队尾,车来了,上去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车开动的时候我才发现,手心里全是汗,攥着的那团纸巾已经捏碎了。

那天晚上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:我们分手吧,你的东西我放门口了。

发完之后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,微信、电话、支付宝,一个不留。

他后来用短信回了一条,只有两个字:随你。

我看了看,把那条短信删了,然后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断,换了一张新卡。

第二天我联系了中介,开始找房子。

06

分手后的前三个月,我过得浑浑噩噩。

白天上班还能撑住,晚上回到家就不行了。

空荡荡的屋子,他的拖鞋没了,牙刷没了,衣柜空了一半,洗手间的架子上只剩我一个人的东西。

我有时候会站在洗手间门口发呆,看着那个空位,好像他随时会推门进来,拿起牙刷,挤上牙膏,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今天要干什么。

我把他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拉出来过,不止一次。

拉出来之后盯着屏幕,拇指悬在拨号键上,最后还是退出去了。

过了几天又拉回去,过几天再拉出来。

杨雅欣知道了骂我,说你有没有点骨气。

我说我知道,我就是想看看他有没有给我发消息。

她说你把他拉黑了,他发个屁。

我哦了一声,觉得自己确实挺蠢的。

有一次半夜两点多,我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,翻了他的朋友圈。

他发了一条,配图是邓雅文家阳台上的那盆绿萝,配文写着:安稳。

我看了一会儿,又把他拉黑了。

第二天早上醒来觉得昨晚的自己像个陌生人。

真正让我停下来的,是分手后第二个月底的一个下午。

我去超市买洗衣液,推着购物车在日用品区转,一抬头看见邓雅文。

她推着车,车里坐着那个小女孩,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,脸上糊了一圈糖渍。

邓雅文蹲在货架前挑毛巾,拿起一条蓝色的看了看又放下,换了一条粉色的。

小女孩忽然喊了一声妈妈,声音脆生生的。

邓雅文回头应了一声,笑了。

我站在货架另一头,隔着一排洗发水看着她们。

邓雅文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了我,愣了一下。

我们隔着货架对视了几秒,谁也没说话。

然后她推着车走了,小女孩趴在车筐边上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睛圆圆的。

我站在原地,购物车还攥在手里。

旁边有个大姐问我洗发水在哪儿拿的,我指了指,她说了声谢谢。

我看着邓雅文的背影消失在收银台方向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。

她在过她的日子,吴越泽在过他的日子,连那个小女孩都在过她自己的日子。

只有我,还在原地打转。

那天回家,我把吴越泽剩下的东西全翻了出来。

几件旧衣服,一双球鞋,一个旧钱包,还有那本他送我的笔记本。

衣服鞋子打包扔进了小区的旧衣回收箱,钱包扔进了垃圾桶。

笔记本我翻了翻,里面记的是我刚工作时候的事,开会记录,待办事项,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涂鸦。

那是我的东西,我留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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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
三年后的一个周末,晚上九点多。

我在厨房煮面,锅里水开了,面条扔进去,拿筷子搅了搅。

灶台上的水壶也烧着水,咕嘟咕嘟响,热气把窗户糊了一层白雾。

手机搁在餐桌角上,屏幕亮了一下,是个陌生号码。

我擦了擦手接起来,喂了一声。

那头安静了两秒。然后一个声音钻进耳朵里。

“慧心,是我。”

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。那个声音我太熟了,熟到不用想就知道是谁。三年了,声音没怎么变,只是多了点沙哑,像是刚喝过酒。

“三年了,”他说,“你气也该消了吧。”

我没说话。锅里的面在翻腾,水汽往上冒,厨房里雾蒙蒙的。

“我最近老想起咱们以前的事儿,”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,像是窝在沙发里打的,“你说你那时候,其实挺好的。就是脾气倔了点。”

我把火关小了一点,面条在锅里咕嘟着。

“当年那事儿吧,主要怪你太不懂事。你想想,雅文一个人带孩子,我帮帮忙怎么了?你非要闹,闹得大家都不好看。你要是肯低个头,咱们也不至于走到今天。”

他说得很慢,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倾诉的机会。

他说他妈最近身体不好,老念叨他,说他三十多了还不成家。

他说他相亲了几个,都不合适,还是觉得我最好。

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奇怪的笃定,好像我一直在等他打这个电话,好像他递个台阶我就该顺着下来。

“慧心,你还在听吗?”

我把火彻底关了。面条在锅里泡着,慢慢发胀。

“我跟你说,你要是想通了,咱们可以见一面。你认个错,以前的事我就不计较了。你年纪也不小了,再拖下去……”

“说完了吗?”

那头愣了一下。我说得很轻,没什么语气。

“慧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