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杯摔在周桂兰脚边,碎瓷片溅上她裤腿。
她没躲。
律师丁宝山刚念完遗嘱,我爸薛振华那几百万拆迁款、两套房子,全给了这个外人。
我妈何玉凤坐在角落,手指一下下摩挲衣角,没哭,也没闹。
三个月后诊断书下来,胰腺癌晚期。
我手抖得拿不住那张纸,我妈却笑了。
嘴角扯得难看,眼睛里没光。
那笑让我后背发凉。
她到底在笑什么?
01
丁宝山合上文件夹的时候,我手里那杯热茶还冒着气。
他推了推眼镜,说薛振华先生的遗嘱已经公证,具备法律效力。我盯着他,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
几百万拆迁款,两套老城区的房子,我爸全给了周桂兰。那个据说跟我爸在外头同居了二十多年的女人。
“薛女士,遗嘱还有附加条件。”丁宝山把文件转过来,指着一行字,“若何玉凤女士日后罹患重大疾病,周桂兰须从遗产中支付其治疗费用,剩余部分方可归周桂兰所有。否则,全部遗产捐给慈善机构。”
我冷笑。这算什么,拿我妈的命当条件?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。
我妈坐在藤椅上,背挺得直直的。
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头发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耳后。
那件衬衫我认得,是五年前我在夜市上给她买的,三十块钱,她穿到现在。
“妈,你说话啊。”
她没看我。
手指捏着衣角,一下一下地搓。
那件衬衫袖口都磨毛了,线头一根根翘着。
我上个月给她买了件新的,棉麻的,浅灰色,她试了试就脱下来叠好放柜子里,标签都没剪。
“丁律师,”我妈开口了,声音很平,“老薛走之前,你去看过他?”
“去过三次。”
“他精神怎么样?”
“不太好。但立遗嘱那天很清醒。他让我把每一条都念给他听,听了两遍。”
我妈点了点头,又不说话了。
我急得站起来,说这遗嘱有问题,我爸跟那个姓周的女人什么关系谁不知道,二十多年不回家,现在死了还把家产往外送。
“秀珍。”我妈叫了我一声。
就一声。我嗓子眼堵得慌,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丁宝山把遗嘱副本留给我们,临走时看了我妈一眼,那眼神我说不上来,像是有话没说完。
门关上后,我妈起身去了厨房。
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,她在洗那只摔碎的茶杯碎片。
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墙上我爸唯一一张照片。
那是二十多年前拍的,他穿着蓝色工装,站在一辆解放牌卡车旁边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照片右下角卷了边,我妈用透明胶带粘过,胶带发黄了。我伸手摸了摸,照片上我爸的脸很年轻,没有皱纹,眼睛跟我一模一样。
那时候我八岁。后来他就很少回来了。
逢年过节偶尔打个电话,说两句就挂。
有一年春节他说要回来,我妈包了饺子,韭菜猪肉馅的,包了一百多个。
从中午等到晚上,饺子热了三遍,最后我妈把饺子倒进垃圾桶,说咱们吃面条。
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被窝里哭,声音压得很低,被子蒙着头。
第二天她照常去裁缝铺开门,眼睛肿着,手上活没停。
晚上我给我妈热了碗粥,她只喝了小半碗。我问她到底怎么想的,要不要找律师打官司。她把碗推到一边,说:“你爸的东西,他想给谁就给谁。”
“妈!”
“我累了。”她站起来往卧室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“秀珍,你别去找周桂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。”
门关上了。我坐在餐桌前,看着那碗没喝完的粥慢慢变凉。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我用筷子戳破,又结上。
那天晚上我没睡着。
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,我摸出手机搜周桂兰的名字。
老城区拆迁户名单里有她,住址在城东纺织厂家属院。
我又搜了我爸的名字,跳出来几条旧新闻,都是关于建材生意的,没什么有用的东西。
最后一条是本地论坛的帖子,五年前的,标题写着“老城区拆迁钉子户周桂兰背后的男人”。
我点进去,帖子已经被删了,只剩下一行缓存摘要:据知情人透露,周桂兰与建材商薛某某保持不正当关系长达十余年……
我记下来,把手机屏幕按灭,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。
02
纺织厂家属院比我想的还破。
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,墙皮一块块往下掉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
楼道灯是声控的,我跺了两下脚,灯没亮,只能用手机照着往上爬。
四楼,门牌号403。
我敲了半天门。开门的是个瘦得脱相的女人,头发花白,穿着件男式旧毛衣,袖口全是毛球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问是谁,侧身让开了。
屋子很小,一股中药味混着煤烟味。
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,两把塑料椅,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条,面条坨了,筷子插在中间。
里屋床上躺着个年轻人,脸肿得发亮,胳膊上插着管子,管子连着一台旧透析机,机器嗡嗡响。
“你是薛秀珍。”周桂兰说。不是问句。
“你认识我?”
“你爸给我看过照片。”
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个塑料皮笔记本,翻开递给我。
上面一行行记得密密麻麻,某年某月某日,转账多少,给谁。
收款人一栏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:肖俊捷。
我翻了几页,最早一笔是七年前,三千块。最近一笔是三个月前,一万二。中间几乎没有断过。
“我儿子。”周桂兰指了指里屋,“尿毒症,透析七年了。”
“我爸给的?”
“你爸欠我家的。”
我继续翻。账本最后一页写着:若我不在,房子给桂兰,钱给俊捷换肾。剩下的,还债。
还债。我盯着这两个字。
“你爸欠我家的。”床上那个年轻人开口了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,“你走吧,我们家不欠你的。”
周桂兰没拦他。
她把账本收回去,坐在床边给儿子掖了掖被角。
那动作很轻,手指碰到管子的时候绕了一下,绕得很熟练。
她掖完被子,又顺手把透析机上的管子捋了捋,管子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。
我站了一会儿,环顾这间屋子。
墙上挂着一张遗像,黑白照片,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。
照片前有个小香炉,插着三根燃了一半的香。
旁边贴着一张奖状,肖俊捷的,小学三年级三好学生。
我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下,问她我爸这些年住哪儿。
“你想看?”
“想。”
她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,摘下一把递过来。“城东建材市场后面,有个铁皮屋。他住了二十年。”
钥匙是铁的,磨得发亮。我攥在手里,掌心硌出一道印。
下楼的时候声控灯突然亮了。我回头看了一眼四楼,门已经关上了。楼道里飘着中药味,又苦又涩。
03
我妈住院那天是周二。她晕倒在菜市场,卖豆腐的老张把她送回来的。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,她躺在急诊床上,脸色白得像床单。
董宏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,问了些情况。
我妈最近瘦了多少,吃了多少,疼了多久。
我这才发现,我根本答不上来。
我每天忙着超市的生意,一周回去看她一次,有时候两周。
“她体重掉了快二十斤。”董宏翻着化验单,“你都没注意?”
我张了张嘴。上次回去是十天前,她穿着件宽大的旧毛衣,我没看出瘦。她给我煮了碗馄饨,自己说不饿,坐在旁边看着我吃。
“先住院检查吧。”董宏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,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。
我妈住进内科病房那天,冯慧兰来了。七十岁的老太太,提着一兜子苹果,走路带风。她跟我妈是三十多年的老邻居,纺织厂一起退休的。
“玉凤啊,我早说让你去查你不听。”冯慧兰坐在床边削苹果,皮一圈圈往下掉,没断过。
我妈笑笑没说话。
“秀珍,”冯慧兰叫我,“你爸年轻时候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“就知道他跑运输,后来做建材。”
冯慧兰把苹果递给我妈,擦了擦手。
她说二十多年前,你爸跟人合伙跑长途,出过事。
具体什么事她也不清楚,就知道那之后你爸就不怎么回家了。
你妈那时候病了一场,挺重的。
“什么病?”
“血液上的毛病。具体叫啥我记不住,反正在省城医院住了一个多月。”
我脑子转了一下。
二十多年前,我十岁左右。
那段时间我妈确实不在家,我被送到姥姥那儿住了好久。
姥姥每天给我煮鸡蛋,说多吃点,你妈回来看到你胖了高兴。
我问过我妈,她说去外地看病了。
“那时候你爸借了不少钱。”冯慧兰压低声音,“高利贷都借过。后来不知道怎么还上的。”
我妈咳嗽了一声。冯慧兰看了她一眼,不说话了。
晚上我回家翻箱倒柜,在衣柜最底层找到个饼干铁盒。
铁盒锈迹斑斑,盖子上印着牡丹花,是八十年代的老物件。
里面有一摞发黄的病历,我妈的名字,何玉凤。
诊断栏写着: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。
日期是二十五年前。
我坐在地板上,病历纸脆得跟干树叶似的。二十五年前,我九岁。我妈得了白血病,我爸借了高利贷。然后呢?
病历最底下压着一张收据,字迹模糊,只看得清几个字:肖德厚,卖房款,三万八千元。落款日期比我妈出院早半个月。
肖德厚。肖俊捷。周桂兰。
我把收据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是我爸的笔迹:恩人。
我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床沿,盯着那张收据看了很久。窗外的路灯亮了,黄光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。
04
我妈的检查结果陆续出来。胰腺有阴影,需要进一步确诊。董宏说情况不太乐观,让我做好心理准备。
我在医院走廊里给丁宝山打了电话。他约我第二天去律所,说有东西给我看。
丁宝山的办公室在老城区一栋旧写字楼里,窗户外头是棵大梧桐树,叶子把光挡得严严实实。
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,上面写着:薛振华亲启。
“你爸立遗嘱那天,单独跟你妈谈了一个小时。”丁宝山把纸袋推过来,“谈完之后你妈签了这份文件。”
我抽出来看。是一份放弃继承声明,我妈自愿放弃对薛振华遗产的所有权利。签名处有何玉凤三个字,笔迹确实是我妈的。
“她为什么签这个?”
“你妈没跟你说?”
“没有。”
丁宝山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点了根烟,抽了两口又掐灭了。
他说你爸当时病得很重,说话都费劲。
但你妈进去之后,两个人没吵。
隔着门他听见你妈说了一句,你放心走,我明白。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你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着,但没哭。”
我捏着那份声明,指甲掐进肉里。我妈到底瞒了我多少事。
从律所出来,我去了城东建材市场。
后面那片铁皮屋已经拆了一半,我爸那间还在,门上挂着把锈锁。
我用周桂兰给的钥匙拧开,铁皮门吱呀一声推开。
里面不到十平米,一张单人床,一张折叠桌,一个铁皮柜。
墙上贴满了东西。
我走近看,是我从小到大的照片。
幼儿园的,小学的,初中毕业的。
还有我妈的照片,织毛衣的,包饺子的,在纺织厂门口的。
每张照片旁边都用圆珠笔写着日期。
我小学毕业那张,我妈站在我旁边,穿着件碎花衬衫,就是我后来见到的那件。照片旁边写着:秀珍小学毕业,没去。玉凤瘦了。
桌子上有二十几本软面笔记本,用皮筋捆着。我解开皮筋,随手翻开一本。
第一页写着:今天秀珍中考,不知道考得怎么样。想去看看,没敢去。怕她看见我生气。
第二页:玉凤的药费凑够了,周桂兰把房子卖了,三万八。我欠肖德厚一条命,又欠他媳妇一套房。
第三页:俊捷确诊了,尿毒症。桂兰一个人扛不住。我跟玉凤说了,她没怪我。
我一本一本往前翻,翻到最早那本。日期是二十五年前。
第一行写着:德厚走了。我开的车,他坐副驾。对面货车冲过来的时候,他往左打了方向。我活下来了,他没了。
我把笔记本合上,坐在那张硬板床上。
床板硌得慌,坐了一会儿大腿就麻了。
屋里很安静,能听见建材市场传来的电锯声,一声接一声,像什么东西在哭。
铁皮柜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医院处方笺。
我展开看,是骨髓配型报告单。
患者姓名:何玉凤。
供者姓名:薛秀珍。
配型结果:半相合。
日期:二十五年前。
我九岁那年,给我妈捐了骨髓。
05
我妈确诊那天,董宏把我叫到办公室。他说胰腺癌晚期,已经扩散,最多还有三到六个月。
我站在走廊里,手里的诊断书捏成一团。
消毒水味道太冲了,冲得我眼睛发酸。
我靠着墙慢慢蹲下去,瓷砖冰凉,透过裤子渗进来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个老太太推着输液架慢慢走,轮子吱呀吱呀响。
回到病房,我妈靠在床头,戴着老花镜看一本旧杂志。我把诊断书藏在身后,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
“确诊了?”
我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晚期?”
我点头。
她摘下老花镜,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她笑了。嘴角往两边扯,扯得很难看。眼睛没弯,也没光。像是笑,又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硬挤出来。
“妈。”
“我早就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很稳,“你爸走之前,我查过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查的?”
“三个月前。他走那天,我肚子疼得厉害,去社区医院做了个B超。医生说胰腺有问题,让我去大医院复查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她没回答。她把杂志翻到下一页,上面是篇做菜的文章,红烧肉。她指着图片说,你爸最爱吃这个。我做给他吃,他总嫌太甜。
她合上杂志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棵梧桐树,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,露出灰白的背面。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往下落,落在窗台上,又被风卷走了。
“秀珍,你爸留下的那个铁盒子,你拿来了吗?”
“丁宝山那儿。”
“去拿来吧。”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“里面有些东西,该让你看了。”
她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变浅。
我站在床边,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。
她的头发掉得厉害,枕头上落了一层,我伸手一根根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
那天晚上我去丁宝山那儿拿了铁盒。铁盒不大,跟鞋盒差不多,上面挂着一把小锁。我摇了摇,里面有东西哗啦响。
我没打开。我把它放在我妈病房的柜子里,等她精神好点再说。但她一直睡。护士来量了两次血压,说指标在往下走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。
病房里很暗,只有床头灯亮着,照着我妈的脸。
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,嘴角往下撇,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。
06
我妈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我守在床边,没合眼。
第二天早上她醒了,要喝水。我用勺子喂了两口,她摆摆手。她说铁盒的钥匙在床头柜抽屉里,让我自己开。
我打开铁盒。
最上面是一张照片,我爸和另一个男人的合影。
两个人都穿着军装,二十出头的样子,肩膀靠在一起。
照片背面写着:薛振华,肖德厚,1988年。
底下是几封信。信封都泛黄了,没寄出去,收件人写着何玉凤。我抽出一封,我爸的字迹歪歪扭扭。
“玉凤,德厚没了。我开的车,他坐在旁边。他替我挡了那一下。我活着回来,没脸见你。”
第二封。“玉凤,你病了。大夫说要好多钱。桂兰把德厚的房子卖了,钱送过来。我拿着那钱手发抖。咱们欠肖家的,这辈子还不清。”
第三封。“玉凤,我出去跑车了。多挣点,给俊捷看病。你别等我,也别跟秀珍说。孩子还小,别让她背这些。”
我一封一封看下去,时间跨度二十多年。最后一封日期是三年前。
“玉凤,我查出毛病了。肝上的。没几天了。房子和钱都给桂兰,俊捷等着换肾。我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秀珍。下辈子吧。”
信纸上有水渍,把几个字洇得模糊。
我把信叠好放回去,铁盒最底下还有一样东西,一张折叠的医院处方笺。
我拿着那张纸,手开始抖。我妈当年做骨髓移植,供者是我。可我才九岁。
“你姥姥签的字。”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声音很轻,“你爸不让。你姥姥说,不救你妈,你连妈都没了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她靠在枕头上,脸色蜡黄,嘴唇干得起皮。
“所以你爸欠肖家的,我欠你的。”她说,“你九岁给我捐骨髓,遭了多大罪。后来你爸走,我没拦,我拦不住。他要去还债,我有什么脸拦?”
“妈,你别说了。”
“那个铁盒,我本来想带进棺材。”她咳嗽了两声,胸口起伏得厉害,“可你非得查。秀珍,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我握着那张配型报告单,纸边割得手指疼。窗外梧桐叶还在翻,一片接一片往下掉。
07
我妈又睡了。我拿着那把钥匙,去了城东铁皮屋。
这次我仔细看了墙上每张照片。
我九岁那张,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,脸肿着,但笑得很开心。
我妈在旁边,胳膊上插着针管。
照片旁边我爸写着:秀珍捐骨髓,疼得直哭,但没说不。
我翻开最上面那本日记。
最后一页写着:玉凤查出来了,跟我一样的病。
我让丁宝山在遗嘱里加了一条。
桂兰拿了钱,得给玉凤治病。
她要是不治,钱全捐。
我这辈子没本事,只能这么安排了。
我把日记本合上,坐在铁皮屋门口。
天快黑了,建材市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看门的老头过来问我找谁,我说找我爸。
他说你爸早搬走了,这屋空了三个月了。
“他以前住这儿的时候,有人来过吗?”
“有个女的,隔几个月来一次。给他送药,收拾屋子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五十来岁,瘦,头发白了。说话轻声细语的。”
是周桂兰。我爸在外头二十年,周桂兰来这个铁皮屋给他送药。可我妈呢?我妈来过吗?
“还有别人来过吗?”
老头想了想。“有个大姐,年纪大些,穿得挺干净。一年来个一两回,放下东西就走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吃的。饺子,包子,有时候是熬好的汤。用保温桶装着,放在门口就走了。”
我妈。我妈也来过。一年一两回,放下东西就走。两个女人,一个送药,一个送饭。我爸在这个铁皮屋里,活了二十年。
我回到医院已经晚上九点。我妈醒着,周桂兰坐在床边。两个人没说话,我妈握着周桂兰的手。那只手上全是茧,指关节粗大。
“秀珍,”我妈叫我,“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。周桂兰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个存折递给我。
“你爸这些年攒的,二十万。给俊捷换肾用的。你妈说先给你,让你做主。”
我没接。“我爸欠你们的,这钱该给俊捷。”
周桂兰把存折放在床头柜上,看了我妈一眼。我妈点了点头。周桂兰拿起包走了,走到门口回头说:“何姐,我明天再来。”
门关上后,我妈让我坐下。她说话很慢,断断续续的。
“你爸不是鬼混。肖德厚救了他的命,他欠肖家一条命,又欠一套房。我用了那套房的钱治病,我也有罪。这么多年我不吵不闹,不是大度,是没脸。”
“那周桂兰呢?外头人都说她……”
“外头人说什么,管不了。”她喘了口气,“你爸跟桂兰清清白白。桂兰男人没了,儿子病了,她比谁都苦。你爸帮她,是还债。我认。”
我坐在床边,看着我妈。她说了这么多话,累了,眼皮往下耷拉。我给她掖了掖被角,她握住我的手。手心很烫。
“秀珍,妈对不起你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那个铁盒,你烧了吧。”
我点头。她闭上眼睛,很快睡着了。监护仪上的线条一跳一跳的,我盯着那些数字,盯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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