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人来人往,蒋玉婷把一摞单子摔在我桌上。

“梁鹏,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小科员,签个字都磨蹭。”

她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周围几个同事都听见。我没抬头,一笔一划签完最后一个名字,把文件推回去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僵住了。签名栏上方印着几个字,旁边盖着鲜红的公章。她张了张嘴,手指捏着文件边缘,捏得发皱。

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。

我拿起保温杯起身,从她身边走过去。她身上还是当年那款廉价香水味,闻着有点腻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01

那天早上跟往常没什么两样。我六点起床,烧了壶水,热了两个包子。吃完把碗洗了,关好煤气,出门。

单位离家不远,走路二十分钟。路过菜市场的时候,卖豆腐的老张跟我打招呼,说梁工今天来得早。我点点头,没停步。

到了单位,先去技术部办公室。

推开门,许明熙已经在了,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。

见我进来,他站起来说:“梁工,那个参数我又调了一遍,还是不对。”

我走过去看了一眼,把鼠标拿过来,点了两下,改了一个系数。

“试试。”

他重新跑了一遍,数据曲线平了。许明熙拍了下桌子:“梁工,您这手绝了。”

“多练。”我倒了杯水,坐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
许明熙是去年分来的大学生,脑子活,就是毛躁。技术部就我们俩加上朱福生,三个人管着全单位的技术活。事情不少,但习惯了。

上午十点多,我去行政楼送一份材料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我低着头走,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
“哟。”

一个女声,带着点尖。我抬头,看见一张熟悉的脸。

蒋玉婷。

她比十几年前瘦了些,眼角有了细纹,但打扮得比当年讲究。烫了头发,穿了件米色风衣,脖子上系了条丝巾。

“梁鹏。”她上下打量我一眼,嘴角翘了翘,“你也在这儿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刚调回来,行政部。”她把手里的纸箱往我这边推了推,“帮我搬到三楼,东西有点多。”

语气理所当然,跟当年一样。

我没说什么,接过纸箱。不重,就是些办公用品和几本书。她在前面走,高跟鞋敲着水磨石地面,嗒嗒嗒的。

到了三楼,我把箱子放在她指定的工位旁边。她已经在跟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说话了,介绍自己叫蒋玉婷,以后多关照。

我转身要走。

“哎,梁鹏。”她叫住我,声音不大,“你现在什么职务?”

“技术部。”

“哦。”她笑了一下,转过去继续跟那个中年女人说话,声音压低了,但我听见了半句:“前夫,没本事的那种。”

我下了楼,回了技术部。

中午在食堂吃饭,许明熙端着盘子坐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梁工,行政部新来那个女的,是您……”

“她怎么那样说话啊。”

“吃饭。”

许明熙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
下午朱福生把我叫到他办公室。他关上门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递给我。

“看看。”

我翻开,第一页是单位重大项目技术总负责人候选人名单,五个人,我的名字在第三个。

“上面很重视这个项目,老梁。”朱福生点了根烟,“你这几年攒的底子,该拿出来了。”

我把材料合上,放回他桌上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“你知道就行。”朱福生弹了弹烟灰,“行政部那个蒋玉婷,我听说她是你前妻?”

“她那边,你自己注意点。”

我点点头,没多说,回了办公室。坐下来接着改方案,一直改到天黑。

02

晚上到家快八点了。我把剩菜热了热,对付一口。刚放下筷子,手机响了,是我爸。

“念儿考研的事定了没有?”

“下个月初试。”

“她给你打电话了?”

“打了,说复习得还行。”

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一个人,别老凑合吃。”

“知道了,爸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到沙发上,电视开着,没看进去。

茶几底下压着一本旧相册,我抽出来翻了翻。

照片不多,有一张是念儿五岁那年拍的,在公园里,她骑在我脖子上笑。

旁边站着蒋玉婷,没笑,眼睛看着别处。

那年秋天离的婚。

蒋玉婷跟建材市场一个老板好上了,那人姓周,开辆黑色桑塔纳,那会儿算有钱人。她跟我说要离婚,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吃啥。

我没吵,也没求。签了字。

念儿跟了我。蒋玉婷走的那天,念儿拽着她的衣服哭,问妈妈去哪儿。蒋玉婷蹲下来抱了她一下,说妈妈有事,过几天来看你。

那个“过几天”,过了好几年。

有一次念儿从学校回来,眼睛红红的,我问怎么了。她说同学笑她没有妈。晚上睡觉前,她忽然问我:“爸爸,你是不是没本事?”

五岁的孩子,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话。

我当时没回答。给她盖好被子,关了灯,在客厅坐了一整夜。后来我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,记了十几年。

相册翻到最后一页,我把相册塞回茶几底下。

第二天上班,许明熙拿着个技术问题来找我。是系统兼容的事,他跟了两天没弄明白。我拿过他的笔记本,翻了几页代码,圈出两个地方。

“这两个接口,参数不匹配。改一个就行。”

“这么简单?”

“本来就简单,你想复杂了。”

许明熙挠挠头,笑了。“梁工,说真的,您这水平,早该升了。我听朱主任说,这次那个大项目……”

“干活。”

他吐了吐舌头,抱着电脑回去了。
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树。

秋天了,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往下掉。

技术部在三楼,楼下是自行车棚,蒋玉婷那件米色风衣在车棚门口晃了一下,又不见了。

手机震了一下,是念儿发来的消息:“爸,我复习累了,想吃你做的红烧肉。”

我回:“等你考完回来,管够。”

她发了个笑脸。

我锁了屏幕,继续改方案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03

月初我去行政部报销差旅费。上个月跑了两趟省城,参加项目对接会,来回车票加住宿,一千多块钱。

单子递上去,窗口没人。等了一会儿,肖淑敏从里面出来,说蒋玉婷去开会了,让她转交。我把单子放那儿就走了。

过了三天,没动静。我去问,蒋玉婷坐在电脑后面,眼皮都没抬。

“流程有问题,出差审批单没附。”

“审批单在第二页。”

她翻了翻,又说:“发票抬头写错了,要重开。”

我拿回来一看,抬头没问题。又送过去。

“住宿标准超了,超标部分自理。”

标准是单位定的,我没超。但我没争,把超标那几十块钱自己划掉了。重新填了单子,第三次送过去。

这回蒋玉婷没挑出毛病。她把单子往边上一放,说:“先放着吧,这个月预算用完了,下个月再说。”

一千多块钱,不多。但憋屈。

我没说什么,回了办公室。从钱包里掏出自己的钱,把垫付的账平了。钱包里剩两张一百的,离发工资还有一礼拜。

许明熙看见了,问我怎么了。我说没事。

中午吃饭,肖淑敏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说:“梁工,我跟您说个事。”

“蒋主任,蒋玉婷把您的单子压在抽屉最底下呢。我昨天找文件看见的。她就是故意的。”

我夹了口菜,没吭声。

“您别怪我多嘴,”肖淑敏声音更低了,“她前两天还跟我们说,说您当年在单位就是混日子的,离了她啥也不是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,“谢谢你。”

肖淑敏叹了口气,端着盘子走了。

下午朱福生把我叫过去,问报销的事。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。

“我去找行政部说。”

“不用。”我拦住他,“我自己弄。”

“老梁,你……”

“朱主任,项目方案我改完了,您看看。”我把文件夹递过去,岔开了话题。

朱福生看了我一眼,没再提报销的事。他翻着方案,眉头慢慢松开了。

“这个思路好。上面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
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,把方案又过了一遍。

十点多的时候,走廊里安静得很,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。

我起身接水,路过行政部办公室,灯还亮着。

透过玻璃,看见蒋玉婷在打电话,笑得很响。

我接了水,回了办公室。

坐下来继续改,改到第三遍,终于满意了。合上文件夹的时候,手指头有点僵。我搓了搓手,关了灯,下楼。

外面下雨了。我没带伞,在门卫那儿借了把旧伞,走回家。

路上想起念儿五岁时问的那句话。

“爸爸你是不是没本事。”

雨打在伞面上,啪啪响。我走得快了些。

04

技术总负责人候选人的公示,只在技术部和领导班子那层贴了三天。行政部不参与技术条线的人事,蒋玉婷没看到。

但她听说了。

那天我去行政部领办公用品,她正跟肖淑敏说话。

看见我进来,话头停了。

我拿了东西就走,听见她在后面说了句:“候选人又不是正式任命,谁知道是不是陪跑。”

肖淑敏没接话。

第二天早上,我迟到了十分钟。

头天晚上改方案改到两点,闹钟响的时候实在爬不起来。

到单位的时候,蒋玉婷站在一楼大厅的考勤机旁边,手里拿着个本子。

“梁鹏,迟到十分钟。”她记了一笔,抬头看我,“按制度,扣当月全勤奖。”

“你这工作态度,当年就这样,现在还是这样。”

旁边有几个等电梯的同事,都听见了。我按了电梯,没回头。

中午许明熙气呼呼地跑来跟我说,他听见蒋玉婷在行政部说我“仗着有点技术就不守纪律”。我让他坐下,说没事。

“梁工,您怎么这么能忍啊?”

许明熙瞪了我一眼,不说话了。

办公用品也开始卡了。

技术部要领打印纸,蒋玉婷说库存不够,先紧着行政部用。

许明熙去了两趟,拿回来一包A4纸,不够打印一套方案。

我把自己抽屉里存的拿出来用了。

朱福生看不下去了,去找了一趟行政部主任。主任把蒋玉婷叫去说了几句。蒋玉婷回来之后没再卡纸,但脸色更难看了。

那天晚上,蒋玉婷给她妈打电话。蒋瑞芳的声音我在电话这头都能听见,老太太嗓门大。

“你别跟梁鹏过不去。当年是你对不住人家。”

“妈,你怎么老向着他说话?他那个人……”

“他那个人怎么了?老实本分,哪点配不上你?你非要跟那个姓周的,现在好了,人家跑了,你回来还折腾。”

“行了行了,我挂了。”

电话挂了。我站在走廊拐角,手里拿着刚接的热水。蒋玉婷从办公室出来,看见我,愣了一下,随即昂着头走了。

我没动,等她走远了才回办公室。

朱福生又找我谈了一次。他递给我一根烟,我摆手说不抽。

“老梁,蒋玉婷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不怎么办。项目要紧。”

“她到处说你坏话,你不介意?”

“朱主任,”我看着他,“我在这单位十几年,什么人什么样,大家心里有数。”

朱福生拍了拍我的肩膀。“行。你心里有数就好。那个项目,下周上会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回到座位上,手机响了。念儿发来一张照片,是她在图书馆拍的,桌上一堆书,旁边放了杯奶茶。配了一行字:“爸,我一定能考上。”

我回:“嗯。爸信你。”

发完消息,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打开方案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05

项目启动会安排在周五下午。

大会议室,领导班子加各科室负责人,坐了满满一屋子。

我坐在技术部的位子上,旁边是朱福生。

蒋玉婷坐在后排,她刚被临时指派为项目协调人,负责各部门之间的文件流转。

主任先讲了话,说了项目的重要性,然后宣布技术总负责人人选。五个人投票,四票同意,一票弃权。

我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,没什么感觉。朱福生拍了我一下,我才站起来,朝大家点了点头。

后排有人鼓掌,稀稀拉拉的。我看见蒋玉婷也在拍手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,嘴唇抿着。

散会之后,朱福生叫住我,让我留一下。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整改通知,是安监科发来的,需要技术负责人签字确认。

“你签了,我明天送回去。”

“行。”

我正要接,朱福生忽然说:“让蒋玉婷拿过去吧,她是协调人,走这个流程。”

他冲门口喊了一声,蒋玉婷还没走远,回头走过来。

“蒋协调,把这个拿给技术负责人签个字。”朱福生把通知递给她,“签完送回安监科。”

蒋玉婷接过去,看了一眼文件头,没细看内容。她不知道技术负责人是谁,大概也没想到是我。她转身往外走,朱福生朝我使了个眼色,我没吭声。

走廊里这个点人不少,几个科室的人正往食堂方向走。蒋玉婷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几步远,她没注意。

快到技术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,肖淑敏从旁边过来,跟蒋玉婷打了个招呼。

“蒋姐,去哪儿啊?”

“送个文件,让技术负责人签字。”蒋玉婷扬了扬手里的通知,嗓门忽然大了,“有些人啊,一辈子就靠熬年头,候选人熬成正式的了不起吗?”

肖淑敏愣了一下,看了看我,没说话。

“当年在单位就是个闷葫芦,现在还是。让他签个字,得等半天。”蒋玉婷说着,推开了技术部的门。

我走进去,坐到自己的椅子上。

蒋玉婷站在门口,看见我坐在那儿,脚步顿了一下。但她很快恢复了,大步走过来,把通知往我桌上一拍。

“梁鹏,签字。”

她站在那儿,一只手叉着腰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
门口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同事。许明熙从隔壁探出头,肖淑敏站在走廊里,还有两个别的科室的人。

“梁鹏,你说你这么多年,混了个什么?”蒋玉婷的声音不小,“还是个小科员,签个字都磨磨蹭蹭的。当年我跟你离婚,真是离对了。”

办公室安静了。

我低头看着那份整改通知,翻到最后一页,签名栏。我拿起笔,一笔一划签上自己的名字。签完,把文件推回去。

“签完了。”我说。

蒋玉婷伸手去拿文件,低头扫了一眼。

签名栏上方,印着一行字。

她的手指头刚碰到纸面,就停住了。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,嘴唇微微张开。

我拿起保温杯,站起来,从她身边走过去。

“让一下。”

她没动,我侧了侧身子,绕开她,出了门。

身后,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的声音。

06

蒋玉婷站在技术部办公室里,手里捏着那份文件,一动不动。

签名栏上方清清楚楚印着:技术总负责人,梁鹏。旁边盖着单位的大红公章。

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,久到旁边的许明熙以为她出了什么事。

“蒋协调?”许明熙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
蒋玉婷没理他。她慢慢把文件翻到第一页,又翻回来,再看了一遍。公章是真的,不是打印的。签名是她亲眼看着梁鹏写的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
走廊里的同事还在看着。肖淑敏走进来,小声问:“蒋姐,你没事吧?”

蒋玉婷把文件往肖淑敏手里一塞,转身就走。高跟鞋敲在地上,比平时快了很多,嗒嗒嗒嗒,一路响到楼梯口。

肖淑敏拿着文件,看了看许明熙,两个人面面相觑。

我这时候已经走到了一楼。保温杯里的水还烫着,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往食堂走。

路上碰见朱福生,他正从食堂出来。

“签完了?”

“签完了。”

“她什么反应?”

“没注意。”

朱福生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“你小子,真沉得住气。”

我没接话,进了食堂。打了份饭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吃到一半,手机响了,是朱福生发来的消息:安监科说文件签了,明天上会。

我回了个“好”,继续吃饭。

下午回到办公室,许明熙凑过来,压着嗓子说:“梁工,您没看见,蒋玉婷那个脸啊,白得跟纸似的。她回行政部之后,把门关了一下午,谁叫都不开。”

“肖淑敏说她在里面哭。”

我翻着方案,没抬头。“干活。”

许明熙吐了吐舌头,缩回去了。

快下班的时候,行政部主任来找我,说蒋玉婷请了半天假,先走了。我点点头,没多问。

晚上回到家,我爸打电话来,问项目的事。我说还行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妈走得早,你这些年不容易。”

“爸,没事。”

“念儿那边,你多关心关心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放的什么没看进去。脑子里闪过蒋玉婷下午那张脸,从白到红,又从红到白。

想起十几年前她签离婚协议的时候,手也是这样,捏着笔,捏得发白。那时候她头也没回。

我关了电视,去洗了个澡。热水浇在身上,我站了很久。出来的时候,手机又响了。是念儿。

“爸,我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
“她哭了。说对不起我。”

我拿着手机,没说话。

“爸,你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你好好复习。”

“嗯。爸,你早点睡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边。

窗外有月亮,很亮。

我想起念儿五岁那年问我那句话,想起离婚那天她拽着蒋玉婷衣服哭的样子,想起这些年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的日子。

不恨是假的。

但恨了这么多年,也累了。

我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明天还有方案要改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07

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。

第二天早上我到单位,门卫老赵就凑过来问:“梁工,听说你当总负责了?那个蒋玉婷是不是你前妻?”

我嗯了一声,没多说。

到了三楼,技术部办公室里许明熙已经在了。他今天来得特别早,桌上泡了杯茶,见我进来就站起来。

“梁工,您看群了吗?”

“什么群?”

“行政部那边的群,有人把昨天的事发出来了。说蒋玉婷当众下不来台,后来请假走了。”

我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“别传这些。”

“不是我传的,我就是看见了。”

我没理他,开始干活。

上午十点,行政部主任来技术部找我,说蒋玉婷的项目协调人身份已经撤了,换了肖淑敏接手。我点点头,说知道了。

“梁工,那个,蒋玉婷的事,你看怎么处理?”

“按制度办就行。”

主任松了口气,走了。

下午我路过行政部,蒋玉婷的工位空着。肖淑敏说她又请假了,连着两天。

“她老公好像在跟她闹离婚。”肖淑敏压低声音,“听说是那个姓周的又回来找她了,她老公知道了。”

我没接话,拿了文件就走。

第三天,蒋玉婷来上班了。

人瘦了一圈,眼睛下面发青,粉底盖不住。

她坐在工位上,没跟任何人说话。

中午去食堂,她一个人坐一张桌子,没人过去。

我在另一头吃饭,远远看了一眼。许明熙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说了句: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。”

许明熙不说了。

那天晚上,蒋玉婷给她妈打电话。我在走廊里接水,隔着门听见她哭。

“妈,他跟我提离婚了。”

蒋瑞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,沙哑,带着气。

“当初你非要跟那个姓周的,我怎么劝你的?你听了吗?梁鹏哪点不好?你非要离。现在好了,人家当上总负责了,你回来折腾什么?”

“妈……”

“你别叫我妈。你自己选的路,自己走。”

电话挂了。蒋玉婷在办公室里哭,声音压着,但走廊里还是能听见。

我接了水,回了办公室。坐下来,翻开方案,看了几行字,没看进去。又合上,盯着窗外。

月亮很圆,照在自行车棚上。

第二天朱福生跟我说,单位决定把蒋玉婷调到基层仓库做管理员。文件已经签了,下周一生效。

“她找我了,”朱福生点了根烟,“让我替她说说情。”

“你怎么说的?”

“我说这是班子定的,我说了不算。”朱福生吐了口烟,“老梁,你要是想让她留下来,我还能再……”

“不用。”我打断他,“按制度办。”

朱福生看了我一眼,点点头。“行。”

我回到办公室,继续改方案。许明熙在旁边噼里啪啦敲键盘,忽然冒出一句:“梁工,您真是我见过最能忍的人。”

我没抬头。“不是忍。是没空计较。”

许明熙愣了愣,不说话了。

晚上回到家,念儿又发来消息:“爸,我妈说她要去仓库了。”

“她说对不起你。”

我看着手机屏幕,打了几个字又删了。最后回了一句:“你好好复习。大人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”

发完,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窗外起风了,树影晃来晃去。

08

蒋玉婷去仓库报到那天,我在三楼走廊里看见了。她抱着个纸箱,里面装着之前那个米色风衣和几本书,从行政部出来,往楼下走。

肖淑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想说什么,没开口。

我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,进了技术部。坐下来,打开方案。新项目要启动了,事情多,没工夫想别的。

日子照常过。早上六点起床,热包子,走路去单位。晚上加班到八九点,回家煮碗面。许明熙现在更勤快了,天天追着我问技术问题。

“梁工,您最近状态更好了。”

“是吗。”

“那个大项目,朱主任说上面特别满意。年底评优您肯定跑不了。”

我翻着文件,没接话。

周五晚上接到我爸邻居的电话,说我爸摔了一跤,送医院了。我撂下电话就往医院跑。到了急诊,老爷子躺在病床上,胳膊打了石膏,人还清醒。

“没事,走路没看清台阶。”

“您别动了。”我给他掖了掖被子,“我请几天假陪您。”

“不用,你忙你的。”

“不忙。”

我在医院陪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朱福生来了,提了袋水果。他跟我爸聊了几句,把我叫到走廊。

“老梁,蒋玉婷昨天又找我了。”

“她说想请你吃个饭,当面道个歉。”

我靠在墙上,看着走廊尽头。“不用了。”

“我跟她说了,你不一定愿意见。”

朱福生叹了口气。“行。你爸这边有事你说话,单位那边我顶着。”

“谢了。”

他走了之后,我回到病房。我爸正看着窗外,听见我进来,转过头。

“刚才是不是朱主任来了?”

“嗯。来看您的。”

“蒋玉婷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”我爸声音不大,“你做得对。不落井下石,但也不原谅。”

我坐下来,给他削苹果。没说话。

下午的时候,病房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。我抬头,看见蒋瑞芳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兜橘子。她头发白了不少,背也驼了。

她看见我,张了张嘴,没进来。

我爸也看见了。他躺在那儿,看了蒋瑞芳一眼,把脸转向了窗户。

蒋瑞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橘子放在门边的椅子上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。

我把橘子拿进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

“爸,吃橘子吗?”

“不吃。酸。”

我笑了一下,把橘子放回去。

晚上念儿打电话来,问爷爷怎么样了。我说没事,养几天就好。她说想回来看看,我说不用,你复习要紧。

“爸,我妈给我打电话了。她说外婆去医院看爷爷了,没敢进去。”

“爸,你怪我妈吗?”

我拿着手机,看着病床上睡着的老爷子。

“不怪了。”我说,“你早点睡。”

挂了电话,我靠在椅子上。医院的走廊灯很亮,照得人睡不着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09

我爸出院那天,正好是月底。

我请了半天假,把他送回家,又赶回单位。

中午去食堂晚了,菜剩得不多。

我打了份西红柿炒蛋和米饭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
刚吃两口,对面坐下来一个人。

蒋玉婷端着餐盘,里面只有一碗粥和一个馒头。她瘦了很多,风衣换成了件旧棉袄,头发也没怎么打理,随便扎着。

我没说话,继续吃饭。

她也没说话,低头喝了口粥。

食堂里人不多,大部分都吃完了。保洁阿姨在收桌子,碗筷碰撞的声音响得刺耳。

沉默了大概有五分钟。

“梁鹏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跟以前完全不一样。

“当年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
我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有点红,但没哭。

“过去了。”我说。

“念儿,她好吗?”

“挺好。准备考研。”

“她恨我吗?”

我想了想。“不恨。就是跟你不亲。”

蒋玉婷点了点头,低下头去喝粥。喝了两口,放下了勺子。

“我下周去仓库报到。”

“梁鹏,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又停住了。

我等着。

“算了。”她站起来,端起餐盘,“你慢慢吃。”

她走了。餐盘里的馒头没动,粥剩了大半碗。

我坐了一会儿,把剩下的饭吃完。菜有点凉了,扒了两口就倒了。端着空盘子走到回收处,肖淑敏正在那儿放碗,看见我,欲言又止。

“肖淑敏。”

“啊?”

“她在仓库那边,你方便的话,偶尔去看看。”

肖淑敏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
我出了食堂,外面太阳挺好。自行车棚旁边那棵梧桐树叶子全黄了,风一吹往下掉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,回了办公室。

下午许明熙问我:“梁工,中午食堂是不是……”

他缩回去了。

我打开方案,翻到最后一页。新项目的初步设计已经完成了,接下来要细化。我拿起笔,开始写批注。

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往下掉。有一片贴在玻璃上,又被风吹走了。

10

蒋玉婷的工位彻底空了。

那天早上我路过行政部,看见那张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
之前那盆绿萝还在,叶子蔫了一半,耷拉着。

肖淑敏说蒋玉婷昨天来收拾了东西,没跟谁打招呼,抱着纸箱走了。

“她让我跟您说一声谢谢。”肖淑敏说。

我回了技术部。新项目的方案已经批下来了,朱福生让我牵头做详细设计。事情多,我每天都加班到很晚。

有天晚上改方案改到九点多,外面下起雨来。雨点打在窗户上,啪嗒啪嗒的。我起身去关窗,往楼下看了一眼。

楼下路灯亮着,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飘。有个人抱着纸箱从办公楼里出来,没打伞,低着头往大门走。是蒋玉婷。她大概是来办最后的手续。

纸箱上面盖着件衣服,大概就是那件米色风衣。她走得很快,肩膀缩着,雨水把头发打湿了贴在脸上。

我看了一会儿。她没有抬头。

我拉上窗帘,坐回桌前。方案摊开着,批注写了一半。我拿起笔,继续写。

写完最后一段,合上文件夹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念儿。

“爸!初试过了!分数线超了三十多分!”

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嘴角动了动。

“好。”

发完这个字,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窗外雨还在下,但小了些。我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,把方案放进公文包。关了灯,锁好门。

下楼的时候,门卫老赵正在听收音机,咿咿呀呀唱戏。他看见我,打了个招呼。

“梁工,又加班啊。”

“外面雨小了,走慢点。”

我点点头,推开大门。雨后的空气有点凉,带着泥土味。路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亮晃晃的。

我走了一段路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。三楼技术部的灯灭了,行政部的灯也灭了。整栋楼只有门卫室还亮着。

继续走。

到家快十点了。我换了鞋,把公文包放好。厨房里还有剩饭,热了热,就着咸菜吃了。洗碗的时候,水流哗哗响。

洗完碗,坐到沙发上。茶几底下那本旧相册还压着,我没再翻。电视没开,屋里很静。

手机又响了,念儿发来一张截图,是成绩单。我放大了看,每门课都不错。

“复试什么时候?”

“下个月。”

“好好准备。”

“嗯!爸,等我考上了请你吃大餐。”

我放下手机,靠在沙发上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,之前没注意过。看了会儿,起身去洗澡。

热水冲下来,我闭着眼站了很久。

明天还要上班。新项目下个月启动,事情只会更多。朱福生说年底评优的事基本定了,我没多问。该来的总会来。

洗完澡出来,雨彻底停了。我拉开窗帘看了一眼,月亮从云里露出来,照在对面楼顶上。

我躺到床上,关了灯。

屋里黑下来。楼下偶尔有车经过,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没了。我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明天六点还得起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