歌厅包厢里,郭美琪把估分条拍在茶几上,682,全班最高。
她转头看我,嘴角一挑:“陈正志,675也敢坐这儿?”我攥紧手里的纸条,没吭声。
她笑得更大声,吕雅雯跟着起哄。
没人注意到,我兜里还揣着一张清华自强计划认定书。
查分那天,她冲进我家,一眼看见桌上那封印着清华校徽的预录取通知书。
她脸上的笑僵住,手指发抖,尖叫卡在喉咙。
01
高考最后一科结束那天,我走出考场,天阴得厉害,像是憋着一场雨。
校门口挤满了家长,有人捧着花,有人举着手机拍。
我低着头往外走,不想被谁认出来。
陈正志这个名字,在临河县一中不算响,但也有人知道。
年级前五,不算拔尖,但稳。
回到家,我妈杨芳正在厨房下面条。
她听见门响,探出头来,脸上的汗还没擦。
“考完了?”她问,声音压得很低,好像怕惊着谁。
我嗯了一声,把书包扔在沙发上。
我爸陈磊从里屋出来,手里攥着药瓶,冲我点点头,没说话,转身又进去了。
那天晚上,班级群炸了。有人发了估分统计表,郭美琪的名字排在第一行,682。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,还有几个人连着发“班花稳了”
“北大清华随便挑”。我的名字在第五行,675。底下零星几个点赞,更多是沉默。
彭乐语私聊我:“你咋不吭声?675也不差啊。”我回了个笑脸,没多说。我确实没吭声,因为我在等一封邮件。
三天前,清华招生组的老师给我打过电话,说我通过了自强计划的初审。
这个计划是面向农村和贫困地区的专项招生,只要高考分数过线,就能录取。
公示期到查分那天截止,中间不能出任何岔子。
班主任韩学真特意叮嘱过我,公示期被人举报的话,资格说没就没。
我关掉群消息,打开邮箱。
清华招生组的那封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里,发件时间是下午五点。
我点开,逐字逐句看了一遍,又把网页关掉,清除浏览记录。
我爸从里屋出来倒水,看见我坐在电脑前发呆,站了一会儿。
“学费的事,你别操心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。
我没回头,鼻子有点酸。
他跑运输跑了二十年,去年查出肺上有问题,还瞒着我跑了半年。
“爸,清华的邮件来了。”我说。
他没听懂,愣了两秒,然后走过来,手搭在我肩膀上。
那只手粗糙得很,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转身回屋了。
我听见他在里屋咳嗽,一声接一声,压着不敢放开。
班级群还在响。
郭美琪发了一条语音,点开是她的笑声:“哎呀别夸了,也就一般般啦。对了,陈正志你多少来着?675?也不错了,上个普通一本没问题。”后面跟着一串捂嘴笑的表情。
吕雅雯接话:“美琪你也太谦虚了,682跟675能一样吗?差了七分呢,七分得甩开多少人啊。”我盯着屏幕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我妈端面条进来,看我脸色不好,问了一句。
我说没事,群里聊天呢。
她没多问,放下碗走了。
我拿起筷子,面条坨了,粘在一起。
我挑了两口,吃不下去。
手机又亮了,是韩学真发来的私信:“自强计划公示期到二十五号,这之前别跟任何人提。切记。”
我回了个“好”。窗外终于下雨了,雨点砸在铁皮雨棚上,噼里啪啦的,盖住了里屋我爸的咳嗽声。
第二天,我去学校拿档案。
校门口碰见郭美琪,她坐在她爸那辆黑色奥迪里,车窗摇下来一半。
郭斌坐在驾驶座上,看见我,点了下头。
郭美琪冲我笑了一下,那笑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。
“陈正志,你志愿想好了没?”她问。
我说还在看。
她哦了一声,车窗摇上去之前,我听见她跟她爸说:“就他那个分,能报啥好学校。”车窗关上了,奥迪开走,尾气扑了我一脸。
我站在校门口,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。
临河县一中门口这条路我走了三年,路边的小卖部、修车摊、卖煎饼的推车,闭着眼都能数出来。
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我跟郭美琪之间隔着的,不止七分。
档案室在二楼,韩学真正在整理材料。
他看见我进来,从桌上抽出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你的,拿好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自强计划的材料我单独放的,没跟别人的混一起。”我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。
他犹豫了一下,又说:“郭美琪那个户籍,我总觉得不对劲。她身份证上写的是临河县,可她初中是在市里念的。”
我没接话,把档案袋塞进书包。
韩学真也没再多说,摆摆手让我走了。
下楼的时候,我碰见彭乐语,他正蹲在楼梯口抽烟。
看见我,他把烟掐了。
“晚上聚会你去不去?郭美琪在群里张罗的,说考完了放松放松。”
“不去。”我说。
“别啊,你不去她更来劲。”彭乐语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“咱俩一块儿,她还能吃了你?”
我想了想,点了头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这顿饭是我跟郭美琪之间最后一顿太平饭。
02
聚会定在县城新开的歌厅,郭美琪挑的地方。
包厢很大,灯球转来转去,茶几上摆满了果盘和啤酒。
我到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,郭美琪坐在正中间,吕雅雯挨着她。
彭乐语推着我往里走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郭美琪看见我,招了招手:“陈正志,来这边坐啊,坐那么远干嘛?”她语气热络得很,像是我俩关系多好似的。
我摇了摇头,说坐这儿挺好。
她也没坚持,转头跟吕雅雯咬耳朵,两个人笑成一团。
人差不多到齐了,郭美琪站起来,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,啪地拍在茶几上。
“估分条,我找教务处老师要的。”她扬着下巴,扫了一圈在座的人,“682,应该没跑。”
包厢里一片哇声。有人端起酒杯要敬她,有人拿手机拍照。郭美琪很享受这种目光,她端着一杯橙汁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然后看向我。
“陈正志,你多少来着?675是吧?”她声音不大,但包厢里突然就安静了。
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。
我攥着手里的可乐罐,铝皮被我捏得咔咔响。
“675。”我说。
“也不错了。”郭美琪歪着头,像是在替我惋惜,“不过675跟682,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。你志愿想好没有?要不我让我爸帮你问问?他认识省城那边几个招生办的人。”
吕雅雯在旁边接话:“美琪你这就多余操心了,人家陈正志说不定有自己的打算呢。”她说完自己先笑了,捂着嘴,眼睛弯成一条缝。
彭乐语把酒杯往桌上一墩,酒洒出来一半。“郭美琪你差不多行了啊,675怎么了?你682就一定能上清华北大?志愿还没填呢。”
包厢里静了一秒。
郭美琪脸上的笑没变,但眼神冷下来。
“彭乐语,我又没说你,你急什么?”她端起橙汁抿了一口,“再说了,我跟陈正志说话呢,你插什么嘴?”
彭乐语还要再说,我在桌子底下拽了他一把。
他看了我一眼,把话咽回去了。
郭美琪见我不接茬,也没再追着说,转头跟别人聊起来。
但我知道,这事儿没完。
郭斌后来进来了,夹着个皮包,一身酒气。
他拍了拍郭美琪的肩膀,对满包厢的人说:“我家美琪啊,从小就没让我操过心。这次考完,我跟她妈商量了,志愿就填北大光华和清华经管,别的都不考虑。”
有人捧场说“郭老板有底气”,郭斌哈哈大笑,从包里掏出一沓名片,挨个发。
发到我这儿,他多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就是陈正志?听美琪提过你,学习挺用功的。”他把名片递过来,“以后毕业了想找工作,可以来找我。”
我接过来,名片上印着“临河县商会副会长”几个字。
我把名片揣兜里,说了声谢谢。
郭斌拍拍我肩膀,走开了。
他拍过的地方,衣服上留了个淡淡的油印子。
我去洗手间的时候,路过走廊拐角,听见郭美琪在打电话。
她背对着我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爸,那个地址不会有问题吧?韩学真今天问我了,我说身份证上就是临河的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行,我知道了,反正分数够硬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她挂了电话转身,跟我打了个照面。
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,但很快就恢复了。
“偷听啊?”她挑了挑眉。
我说路过。
她哼了一声,踩着高跟鞋往回走。
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“陈正志,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你考675也好,6750也好,有些东西你够不着。”
我没说话,看着她走远。
走廊尽头是包厢门,门缝里漏出彩色的灯光和嘈杂的音乐。
我站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,给韩学真发了条消息:“老师,郭美琪的户籍是不是有问题?”
韩学真回得很快:“别声张,我在查。”
那天晚上回家,我爸咳得厉害,我妈在客厅里给他拍背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回到自己屋里,我打开电脑,把清华招生组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。
邮件最下面有一行小字:公示期间如发现资格造假,可向招生办举报。
我把那行字截了图,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这个文件夹后来会派上什么用场。
03
志愿填报那天,学校机房开放。
韩学真在走廊里来回走,挨个叮嘱注意事项。
我坐在靠窗的位子,屏幕上开着清华自强计划的填报页面。
输入考生号的时候,我手有点抖,输错了一位,删掉重来。
郭美琪坐在我斜对面,她根本没看电脑屏幕,正跟吕雅雯视频通话。
声音外放,整个机房都能听见。
“我就填北大光华和清华经管,别的都不考虑。”她对着镜头晃了晃手里的志愿表,“不服从调剂,我爸说了,要么最好,要么复读。”
韩学真走过去,敲了敲她的桌子。
“郭美琪,你把声音关掉,这是机房。”郭美琪撇了撇嘴,把视频挂了。
韩学真又说:“你志愿再考虑考虑,不服从调剂风险很大。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”郭美琪打断他,“韩老师,我682分,有什么万一?”
韩学真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低声说:“你填你的,别管别人。”我点了点头,把自强计划的志愿提交了。
下午,韩学真把我叫到办公室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郭美琪的学籍材料复印件。
“你看这个,”他指着一页纸,“她户籍迁入临河县的时间是高二下学期,满打满算不到两年。按规定,高考报名需要户籍满三年。”
我凑过去看,那张户籍证明上盖着临河县城关派出所的章,迁入日期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她初中在市区念的,高中才转过来。”韩学真皱着眉,“我问过考试院了,他们说会核实。”
“会取消成绩吗?”我问。
韩学真摇了摇头:“不好说,得看调查结果。你别往外说,这事儿还没定论。”我把文件夹合上,推回给他。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迎面撞上郭美琪。
她手里拿着志愿表,看见我从韩学真办公室出来,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找韩老师干嘛?”她问。
“问志愿的事。”我说。
她哦了一声,没再追问,侧身让我过去。我走了两步,听见她在背后说:“陈正志,你别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。我告诉你,没用。”
我没回头。走廊里日光灯白晃晃的,照得人眼睛疼。我攥了攥兜里的手机,那个加密文件夹里又多了几张截图。
那天晚上,班级群又热闹起来。
有人转了一条省考试院的公告,说今年要严查高考移民。
郭美琪在群里回了一句:“查呗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后面跟着一串笑脸。
吕雅雯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。彭乐语私聊我:“你觉不觉得郭美琪有点慌?”我说不知道。他发了个撇嘴的表情,没再问。
我关掉手机,躺在床上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天花板上,像一块白斑。
我想起我爸今天又没吃药,我妈在客厅里数钱,一张一张地数,数了好几遍。
那些钱是给我准备的学费,厚厚一沓,最大面额是五十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04
查分前三天,郭美琪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,说她爸托人问了省考试院的朋友,内部消息,她682分稳了,全省排名前五十。
底下又是一片吹捧。
她还特意@了我:“陈正志,你那个自强计划有消息没?别到时候空欢喜一场。”
我没回。彭乐语替我怼了一句:“你管好自己吧。”郭美琪发了个摊手的表情,没再理他。
那天下午,清华招生组的老师给我打了电话。
他说我的自强计划资格已经通过公示,高考分数过线就能录取,让我查分当天等通知。
我挂了电话,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我妈出来晾衣服,看我站在那儿发呆,问我想啥呢。
我说没事,清华的老师打电话了。
她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,沾了土。
“真的?”她问。
我点头。
她弯腰把衣服捡起来,拍了拍灰,眼圈红了,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别跟你爸说,他今天咳血了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等通知书来了再告诉他。”
我走进里屋,我爸靠在床头,手里攥着遥控器,电视开着,但他没在看。
他看见我进来,把遥控器放下。
“清华的?”他问。
我嗯了一声。
他咧开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他说,然后又咳起来,弓着背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那天晚上,郭美琪在群里又发消息,说她爸已经跟省城那边打好招呼了,录取没问题。
有人问她什么招呼,她没细说,只发了个得意的表情。
韩学真在群里冒了个泡,提醒大家注意志愿填报截止时间。
郭美琪回了一句:“韩老师,您就别操心了,我这边都安排好了。”
韩学真没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私聊我:“郭美琪的户籍材料我递上去了,考试院那边说会查。”我问他查到什么程度了。
他说还在核实,但临河县那所挂靠的学校,学籍库里没有郭美琪的名字。
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窗外起风了,刮得院子里的梧桐树哗哗响。
我妈在厨房里洗碗,碗碟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。
我爸在里屋咳嗽,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我想了想,给韩学真回了三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查分前一天,郭美琪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:“明天见分晓,某些人别到时候哭鼻子。”底下有人问她说谁,她没回。
彭乐语给我打电话,问我紧不紧张。
我说不紧张,他骂我装。
“你真不紧张?”他问。
“真不紧张。”我说。我没告诉他,清华招生组的老师今天又打了个电话,说预录取通知书已经准备好了,明天查分后直接送到家里。
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,连我爸的咳嗽声都没听见。
梦里我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,四周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封信飘在半空中,我伸手去够,够不着。
05
查分那天早上,我是被电话吵醒的。
清华招生组的老师声音很平静:“陈正志同学,你的分数是675,自强计划录取确认,预录取通知书今天送达。”我坐起来,手机差点掉下床。
我妈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稀饭,看我表情,碗往桌上一搁就过来了。
“多少?”她问。
“675,录了。”
她一把抱住我,手在发抖。
我闻到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,还有厨房里的油烟味。
我爸在里屋喊了一声:“多少?”我妈松开我,擦了擦眼角,冲里屋喊:“675,清华录了!”
里屋安静了几秒,然后传来我爸的笑声,闷闷的,像被什么压着。他笑了两声又开始咳,但笑声没停。
上午十点,清华招生组的车停在我家门口。
下来两个人,一个举着摄像机,一个捧着文件夹。
邻居们围过来看,有人拿手机拍。
招生组老师把预录取通知书递给我,红底金字,上面印着清华的校徽。
我接过来,手有点抖。
我妈站在旁边,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,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我爸从里屋出来,穿了件干净衬衫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他接过通知书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候,我手机响了。班级群里炸了锅。有人发了截图,郭美琪的查分页面,682分旁边,一行红字:成绩待核查。
群里消息刷得飞快。
有人问怎么回事,有人说系统出问题了吧,郭美琪自己发了条语音,声音很尖:“系统卡了,刷新一下就好。”但接下来半个小时,她再没发过消息。
吕雅雯在群里说:“美琪你别急,肯定是系统问题,你分那么高。”没人接话。
又过了一会儿,丁梦琪发了张截图,是省考试院官网的公告,上面写着:对部分考生户籍及学籍信息进行复核,复核期间成绩暂缓公布。
群里安静了。
彭乐语给我发了条消息:“郭美琪完了。”我没回,把手机揣兜里。
招生组老师还在跟我爸妈说话,说入学须知和助学贷款的事。
我站在院子里,阳光很好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下午两点,郭美琪来了。
她是跑来的,头发散着,脚上穿着拖鞋,眼睛红红的。
她站在我家院门口,一眼看见堂屋桌上那封红底金字的通知书。
她整个人定住了,像被人点了穴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说,声音很小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“你675,我682,怎么可能……”
我妈从屋里出来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郭美琪盯着那封通知书,一步一步走过来,伸手要去拿。我先一步拿起来,背在身后。
“陈正志,你作假。”她声音开始抖,“你肯定作假了。你675分怎么可能上清华?”
“自强计划。”我说,“面向农村学生的专项招生。”
她张了张嘴,像是没听懂。然后她突然笑了,笑得很难看。“自强计划?就你?”她指着我的鼻子,“你等着,我让我爸查,肯定有问题。”
她转身往外跑,拖鞋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捡。我站在院门口,看着她跑远。那只拖鞋横在路中间,粉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猫。
06
郭美琪没回家。
她跑到村委会去了,找她爸的一个熟人。
那个人是村委会的会计,姓郭,跟郭斌沾点远亲。
郭美琪让他帮忙查自强计划的公示名单,会计查了半天,说名单上有陈正志,没问题。
她不信,又给郭斌打电话。
郭斌在电话里吼了几句,让她先回家。
她挂了电话,蹲在村委会门口哭。
这些是后来彭乐语告诉我的,他当时正好去村委会办事,全看见了。
那天傍晚,郭斌和谢璐来了我家。
郭斌一进门就笑呵呵的,手里提着两瓶酒。
谢璐跟在后面,脸上挂着笑,但笑得勉强。
“陈老弟,恭喜啊。”郭斌把酒放在桌上,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封通知书。
我爸坐在椅子上,没起来。他看了郭斌一眼,说:“坐。”
郭斌没坐。
他走到桌边,拿起通知书翻了一下。
“自强计划,”他念出声,“这个计划我知道,名额有限。陈老弟,你看我们家美琪,682分,比正志高了七分。这个名额要是给美琪,那才是实至名归。”
我妈从厨房出来,手里攥着抹布。“郭老板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郭斌把通知书放下,搓了搓手。
“我的意思是,正志这个分,上清华有点勉强。不如把名额让出来,我出十万,算是补偿。正志拿这个钱,报个省城的重点大学,一样有前途。”
我爸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“郭斌,”他声音沙哑,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,“你走。”
郭斌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谢璐在后面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郭斌没动,又往前凑了一步。
“陈磊,你别不识抬举。你那个身体,还能供他上几年学?十万块,够你吃药吃到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我爸抓起桌上的酒瓶,举起来。
我妈赶紧上去拦,把酒瓶夺下来。
郭斌往后退了两步,脸涨得通红。
“行,陈磊,你硬气。我看你硬气到什么时候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我告诉你,这事儿没完。”
他们走后,我爸坐在椅子上,手撑着膝盖,喘了半天。我妈给他倒水,他推开,说没事。我蹲在他面前,看见他手背上青筋鼓起来,像蚯蚓一样。
“爸,我不让。”我说。
他看了我一眼,伸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。
“谁让你让了。”他说完又咳起来,这次没忍住,咳出一口血,吐在纸巾上。
我妈看见了,别过脸去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那天晚上,班级群彻底翻了天。
丁梦琪把聚会上郭美琪嘲讽我的视频发了出来,两分多钟,从她拍估分条到她说“有些东西你够不着”,一句没剪。
底下评论一边倒。
吕雅雯把自己发的几条嘲讽消息删了,又发了一条:“我也是被蒙蔽了,不知道情况。”
彭乐语在群里发了一句话:“郭美琪,你682分上不了清华,怪谁?”没人回他。郭美琪的头像暗着,一直没上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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