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凤英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推,说腿疼得走不动了,往后就住这儿。

唐玫夹菜的手没停,嘴角甚至带着笑。

婆婆数落着大姑姐家孩子多懂事,唐玫忽然放下筷子,语气轻柔:“姐那边孩子带了十年,现在妈来我们这,姐打算出多少养老费?”张晟瀚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
没人注意到,十四岁的儿子默默把碗端进了厨房,碗底压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作文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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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唐玫永远记得那个下午。

儿子出生第十五天,她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喂奶,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

婆婆宋凤英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两斤鸡蛋和一袋红糖。

放下东西,婆婆在床边站了不到三分钟。

“腰疼得厉害,伺候不了月子,你妈那边要是能来,就让她来吧。”

唐玫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婆婆转身就走了,门关得很轻,轻得像她从未来过。

三天后,大姑姐张妤生了。

婆婆当天就收拾行李搬了过去,一住就是大半年。

唐玫是从邻居嘴里知道的。

邻居王婶来串门,随口说了一句:“你婆婆去你大姑姐那了吧?昨天看见她抱着外孙在楼下晒太阳,精神好得很。”

唐玫正在给孩子热奶,手一抖,奶瓶差点掉在地上。

她母亲从老家赶来伺候了二十天。临走那天,母亲拉着她的手,欲言又止了好几次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玫啊,别学妈,忍一辈子。”

唐玫当时没听懂这话的重量。她只是抱着母亲哭了一场,然后继续过日子。

张晟瀚开出租车,早出晚归。

唐玫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,一个月挣一千八。

儿子白天托给楼下的李奶奶照看,一个月六百。

日子紧巴巴的,但唐玫没跟婆婆开口要过一分钱。

儿子半岁时发了一次高烧,烧到四十度。

唐玫给婆婆打电话,想让她帮忙看半天,自己好带孩子去医院。

电话那头婆婆声音很急:“不行啊,你外甥这两天也感冒了,我走不开。你自己想办法吧。”

唐玫挂了电话,把儿子裹在毯子里,一个人坐公交车去了医院。

挂号、排队、拿药,她背着孩子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。

儿子烧得迷迷糊糊,趴在她肩上哼哼。

她靠在墙上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
那天晚上回家,她翻开一个旧本子,在第一页写下:2008年3月,婆婆帮大姑姐带孩子,拒绝帮忙看孙子。

儿子高烧四十度,我一个人去的医院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个。也许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。

02

婆婆在大姑姐家带孩子带到第三年的时候,唐玫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事。

儿子上幼儿园,她每天六点起床,给儿子穿衣做饭,送到幼儿园再去上班。

下午五点半下班,一路小跑接孩子,回家做饭、洗衣、哄睡。

张晟瀚指不上,他的理由是“我开一天车太累了”。

那年春节,全家在婆婆家吃年夜饭。

大姑姐一家来得晚,外甥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看动画片。

婆婆立刻放下手里的活,把遥控器递过去,又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外甥面前。

唐玫的儿子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,手里捏着一辆掉了漆的玩具车,安安静静地玩。

饭桌上,婆婆不停给外甥夹菜。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外甥碗里堆得像小山。唐玫儿子自己扒拉着米饭,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
唐玫低头吃饭,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。

张晟瀚的姐姐张妤穿了一件新大衣,说是刚升了主管,年底奖金发了不少。

婆婆笑得合不拢嘴,一个劲儿地说“我闺女有出息”。

唐玫想起自己年初被超市评了个优秀员工,奖了五百块,回来跟张晟瀚说,他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
饭后,唐玫在厨房洗碗,婆婆进来拿东西。唐玫犹豫了一下,说:“妈,小雨下学期想报个英语班,一个月六百,您能不能……”

“我哪有钱?”婆婆打断她,“你姐这边开销大,我退休金都贴补他们了。你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
唐玫手里的碗滑了一下,在池子里磕出一声脆响。婆婆已经转身出去了。

那天晚上回家,唐玫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:2011年2月,婆婆拒绝给小雨报班出钱,说钱都贴补大姑姐家了。

同日,外甥收了婆婆一千块压岁钱,小雨收到一百。

她合上本子,看着熟睡的儿子,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变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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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儿子上小学那年,唐玫在超市从理货员升到了组长,工资涨到两千五。

她给儿子买了一个新书包,蓝色的,带卡通图案。

儿子背着书包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唐玫看着他的笑脸,觉得日子再难也能过下去。

婆婆依旧在大姑姐家。

十年,就这么过去了。

大姑姐的儿子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了四年级的小学生,婆婆从五十八岁带到了六十八岁。

十年间,婆婆风雨无阻接送外孙上下学,给外孙做饭洗衣辅导作业。

而唐玫的儿子,脖子上挂着一把钥匙,自己上下学,自己热饭。

四年级那年,儿子写了一篇作文,题目叫《我的妈妈》。

唐玫去开家长会,坐在教室最后一排。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,说这篇作文写得特别好,要念给大家听。

“我的妈妈很普通,她在超市上班,每天站很久。她腰不好,是生我的时候落下的毛病。有一天晚上她腰疼得趴在沙发上起不来,我给她盖了一条毯子,她拉着我的手说没事。我知道她在骗我。妈妈的手很粗,都是干活磨的。我想快点长大,这样就能帮妈妈干活了。”

教室里很安静。

唐玫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。

她不敢抬手擦,怕旁边的家长看见。

后排有个妈妈轻轻递过来一张纸巾,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,没舍得用。

那天晚上回家,唐玫在本子上写:2015年6月,小雨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。

婆婆在大姑姐家辅导外甥写作业,朋友圈发了照片,配文“辅导功课真辛苦”。

我儿子自己写的作业,没人辅导,老师打了优。

她没有哭。眼泪早就在教室里流干了。

那一年,大姑姐又升了职,在家庭聚会上说“多亏妈帮我带孩子,我才能安心工作”。

婆婆笑呵呵地摆手说“应该的应该的”。

唐玫低头扒饭,筷子在碗里戳了很久,直到张晟瀚碰了碰她胳膊,她才回过神。

04

婆婆六十八岁生日刚过完没几天,膝盖就不行了。

大姑姐带她去医院拍了片子,医生说软骨磨损严重,需要静养,不能再爬楼梯、不能再长时间站立。大姑姐家住六楼,没电梯。

张妤给张晟瀚打了电话,说:“妈腿不行了,我这边实在照顾不过来,你先接过去住一阵。”

张晟瀚一口答应,挂了电话才跟唐玫说。

唐玫正在厨房切菜,刀顿了一下。“你答应了?”

“那是我妈,我总不能不管吧。”

“你姐管了十年,现在该我们了,是吧?”

张晟瀚皱起眉头:“你怎么说话呢?妈帮姐带孩子,那也是没办法,姐那时候刚升职……”

“我那时候刚生完孩子,你妈也没管。”唐玫把刀往案板上一放,声音不大,但很平,“算了,来吧。”

婆婆搬进来那天,是个周六。

唐玫把朝南的小房间收拾出来,换了新床单,在床头放了一个暖水瓶和一个杯子。

婆婆坐在沙发上,打量着屋子,嘴里念叨着“你们这房子还是太小了,你姐那房子大,住着敞亮”。

唐玫没接话,转身进了厨房。

第一周,唐玫每天上班前把饭菜做好放在保温盒里,中午婆婆自己热一下吃。

下午唐玫下班赶回来做晚饭。

婆婆挑嘴,今天嫌菜咸了,明天嫌汤淡了,话里话外都是“你姐做饭合我口味”。

唐玫不吭声,端走重做。

到了晚上,唐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张晟瀚的呼噜声一浪高过一浪,她索性起身去了客厅,在沙发上坐着。

黑暗中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句话——“别学妈,忍一辈子”。

她一直以为自己没忍。可她忍了十八年。

第七天半夜,婆婆房间传来一声呻吟。

唐玫条件反射般坐起来,光着脚走到婆婆门口。

婆婆说腿疼得厉害,想喝口热水。

唐玫给她倒了水,又帮她揉了揉膝盖,等婆婆重新睡下,她站在厨房里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,骂了自己一句:“唐玫,你真是没出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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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第八天晚饭,张晟瀚难得回来得早。

三个人围着饭桌坐着,唐玫做了三个菜,西红柿炒鸡蛋、醋溜白菜、红烧肉。婆婆夹了一块红烧肉,嚼了两口,放下筷子。

“小玫啊,你姐这些年不容易,一个人带孩子,还要上班。你们做弟弟弟媳的,要多体谅。”

唐玫嘴里含着饭,慢慢嚼完,咽下去。

“妈,”她的声音很轻,甚至带着笑,“姐那边孩子带了十年,现在您住这,姐出多少养老费?”

饭桌上安静了。

张晟瀚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弹了一下,滚到桌子底下去了。婆婆愣在那里,嘴巴张着,红烧肉的油光还留在嘴角。

“你说什么?”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。

“我说,姐出多少养老费。”唐玫还是笑着,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,“妈,您帮姐带了十年孩子,按保姆价算一个月少说两千,一年两万四,十年二十四万。这钱姐省了,对吧?现在您老了,该两家一起管,姐那边出多少?”

张晟瀚弯着腰在桌子底下摸筷子,半天没直起身。

婆婆的脸涨红了。“你是外人,管我们家的事干什么?”

“我嫁进来十八年了,妈。”唐玫端起碗,扒了一口白饭,慢慢嚼着,“外人这俩字,您说了十八年。行,那今天就让您亲儿子、亲闺女管您。我不插手,我就问一句,姐出多少。”

婆婆把碗一推,站起来往房间走,步子不利索,但走得很快。门“砰”一声关上了。

张晟瀚终于从桌子底下摸出筷子,往桌上一拍:“你少说两句行不行?”

“我说错了吗?”

“她是我妈!”

“她也是你姐的妈。”唐玫站起来收拾碗筷,动作不急不慢,“你姐带了十年,你带了几天?你自己算算。”

张晟瀚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唐玫端着碗进了厨房。

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的时候,她靠在灶台边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