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窗口排着长队,我端着搪瓷碗挨个看过去,红烧肉、糖醋鱼、清炒时蔬,跟往常一样,两荤两素一汤,米饭管够。
七年了,我苏忠拍着胸脯说,这条街上没有哪家公司吃得比我这好。
可就在我转身那一刻,听见排在队尾的魏康裕压着嗓子跟旁边人说:“这菜,喂猪都嫌咸。”旁边周俊楠接了一句:“你敢不敢发网上去?”
我没回头。那晚冯初夏把手机递过来时,屏幕上那个帖子已经被顶到了同城第一。
01
早上六点四十,我到了公司。
办公楼还黑着,只有食堂的灯亮着。
推门进去,热气裹着肉香扑过来,冯萍正站在灶台前翻红烧肉。
她看见我,拿围裙擦了把手,说今天的鱼是昨天下午从批发市场拿的,比超市便宜三块二。
我点点头,没接话,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搁在案板上。
“给大伙加个酸奶,天热了。”
冯萍看了一眼钱,没动。我转身往外走,她又叫住我:“忠哥,下个月采购价可能还得涨,油和肉都涨得厉害。”
我摆摆手,意思是知道了。
出了食堂门,冷风一激,脑子清醒不少。
这些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,每天早上先看食堂,再去办公室。
说不清为什么,就是觉得员工端着碗有肉吃,我这心里才踏实。
八点出头,人陆陆续续来了。
技术部的小年轻们踩着点进门,背包一甩就开始点外卖。
我站在二楼走廊往下看,大厅里分两拨,一拨往食堂走,一拨往工位走。
往食堂走的那拨,多是生产部和销售部的老员工。往工位走的那拨,清一色年轻人。
我没多想。年轻人嘴刁,外卖方便,随他们去。
十一点半,食堂开饭。
我照例端着搪瓷碗去打菜,林龙排在前面,看见我就往旁边让。
我瞪他一眼,他才站回去。
队伍往前挪,打菜窗口里冯萍一勺一勺舀,红烧肉、糖醋鱼、清炒时蔬、紫菜蛋花汤,米饭自己盛。
我端着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没吃两口,听见后面有动静。
回头一看,魏康裕站在打菜窗口前,端着盘子跟冯萍说什么。
冯萍拿着勺子不动,脸色不好看。
我放下筷子走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冯萍还没开口,魏康裕先说了:“苏总,这鱼是昨天剩的吧?一股味儿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他盘子里的糖醋鱼。酱汁浓,鱼块完整,看不出哪儿不对。我拿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,酸甜口,没坏。
“新做的,早上我亲眼看着进的货。”
魏康裕撇了撇嘴,没再说什么,端着盘子走了。
他刚走两步,林龙从旁边桌子站起来,嗓门大得半个食堂都能听见:“不爱吃别吃!惯的什么毛病!”
魏康裕脚步顿了一下,脸刷地红了。他没回头,快步走到门口,把整盘菜倒进了泔水桶。
“咣”的一声,盘子扔进回收筐,人走了。
食堂里安静了两秒。林龙还想说什么,我拍了拍他肩膀,让他坐下。
“行了,吃饭。”
林龙坐下后还在嘟囔:“惯的,都是惯的。”我回到自己位置,碗里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,可不知怎么,嚼着没刚才香了。
下午我去车间转了一圈,回办公室时经过技术部。
门开着条缝,魏康裕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,旁边周俊楠凑过去说了句什么,两个人同时笑起来。
我没在意,继续往前走。
冯初夏抱着一摞文件迎面过来,看见我,脚步慢了半拍。
“苏总。”
她声音有点紧。我“嗯”了一声。她张了张嘴,又合上,低头从我身边过去了。
我回到办公室,倒了杯茶,打开电脑看报表。
翻到食堂支出那一页,上个月贴了两万三千多,比前年同期涨了四千。
我盯着数字看了一会儿,想起冯萍说的“采购价涨了”,也就没往下想。
窗外的天阴着,像是要下雨。茶喝到第三杯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我拿起来一看,是冯初夏发来的微信,就一句话。
“苏总,您看看这个。”
下面跟着一张截图。本地论坛的帖子,标题黑体加粗,刺得我眼睛一疼。
“年入百万的老板,给员工吃猪食。”
02
帖子是凌晨两点多发的,到早上九点,已经盖了快两百楼。
发帖人叫“打工人小魏”,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食堂照片。
帖子里写,他在一家建材公司上班,老板一年赚几百万,天天在朋友圈晒食堂,实际上给员工吃的就是剩菜剩饭,肉是臭的,菜是黄的,汤就是刷锅水。
配了三张图,每张都挑的最难看的拍法。
一张是红烧肉,酱色发黑,肉块碎得不成样子。
一张是炒青菜,叶子蔫黄,汤汁浑浊。
还有一张是食堂后厨门口,地上放着一筐还没择的菜,旁边垃圾桶没盖盖子。
配文最后一段写着:“老板自己吃小灶,员工吃猪食,还天天说自己多良心,办食堂贴了多少钱,我呸。”
帖子发出去不到半小时,就被转到了本地三个求职群。
有个营销号截图发了微博,说“某公司食堂堪比泔水”。
天亮的时候,同城热搜榜上挂着这个话题。
我坐在办公室里,把截图放大,一张一张看。
红烧肉那张,拍摄角度是从下往上,故意让肉看起来少。
青菜那张,明显是放了半小时以后的,谁家炒青菜搁半小时不蔫?
后厨那张就更不用说了,早上六点多运来的菜,还没来得及择,就被拍了。
可这些话,我没法跟网友说。他们只信自己看到的。
我把手机搁在桌上,起身走到窗边。楼下正好是食堂,透过窗户能看见冯萍在里面擦灶台。擦得很用力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我心里翻了个个儿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我照常去食堂。
今天人明显少了,往常排队能排到门口,今天只站了半截。
打菜窗口前,冯萍给我舀菜的手有点抖,一勺红烧肉差点掉出来。
我端着碗找位置坐下。林龙端着碗过来,在我对面坐下,压着嗓子说:“苏总,网上那个……”
“吃你的饭。”
林龙张了张嘴,低头扒饭。吃了两口又忍不住:“那帖子就是放屁,咱们食堂什么水平,大家心里有数。”
我没接话。
食堂里很安静,碗筷碰撞的声音清清楚楚。
以前这个时候,有人聊天有人笑,今天所有人都闷着头吃,偶尔抬头看一眼手机,又赶紧放下。
我吃到一半,放下筷子走了。经过冯萍身边时,她低着头没看我,手里的抹布攥得指节发白。
下午,我让冯初夏把最近一个月的食堂采购单拿过来。她送进来的时候,眼神躲躲闪闪,把单子放在桌上就想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她站住了。
“帖子的事,你怎么看?”
冯初夏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过了好几秒才说:“苏总,我觉得……不全是魏康裕的问题。”
我抬眼看她。她像是鼓了很大勇气,接着说:“食堂的菜,确实不如以前了。我们私底下也说过,就是……没人敢跟您提。”
她说完就低下了头,像是怕我发火。
我没发火。我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,像被人拿湿棉花堵住了。
“行,你忙去吧。”
冯初夏走后,我把采购单一张一张摊开。
米面粮油,肉禽蛋菜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我看不出什么门道,但有一点很明显,同样品牌的食用油,半年前单价涨了快五块。
我拿起手机想给冯萍打电话,翻到她的号码,拇指悬在上面,半天没按下去。
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,萍姐不容易,你帮衬着点。
这话我记了十年。
窗外开始下雨了。雨点打在食堂的铁皮屋顶上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我站在窗前,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。
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坐到凌晨两点,把帖子从头翻到尾。三百多条评论,有人骂我黑心,有人说要抵制公司产品,还有人扒出了公司地址和我的全名。
最后一条评论只有六个字,被顶到了最上面。
“良心,多少钱一斤?”
我关掉手机,把它扔在沙发上。窗外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敲在玻璃上,一下一下,像锤子锤在我心口。
03
第二天早上,我到公司比平时早。天还没亮透,门卫老周给我开的门。他看见我,嘴巴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叫了声“苏总”。
我点点头,直接去了食堂。
冯萍已经在里面了,系着围裙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。看见我进来,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,又继续翻锅里的鸡蛋。
“今天吃什么?”我问。
“鸡蛋炒饭,小米粥,小咸菜。”她背对着我,声音发闷,“中午打算做红烧排骨,冬瓜丸子汤。”
“采购单呢?拿来我看看。”
铲子“咣”的一声磕在锅沿上。她转过身,脸色发白,手上还沾着鸡蛋液。
“忠哥……”
“单子。”
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沓折得皱巴巴的采购单,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抖。
我接过来一张张看,跟昨天冯初夏拿给我的差不多,但有几张明显是新补的,字迹潦草,墨还没干透。
我把单子往灶台上一拍。
“几年了?”
她不说话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我问你几年了?”
“忠哥,我……”
“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,萍姐命苦,让我帮衬你。我把食堂交给你,钱没少给你,你缺什么跟我说过没有?”我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冯萍终于哭了,蹲在地上,围裙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锅里的鸡蛋糊了,焦味弥漫开来。
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,忽然想起小时候去她家,她妈给我俩一人一个煮鸡蛋。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扎着头发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“起来。”
她没动。
“起来,把火关了。”
她这才站起来,关了火,站在灶台前不敢看我。
“妈要是知道,该多失望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冯萍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,扶着灶台才没瘫下去。她张着嘴,半天说出一句:“我对不起你,对不起婶子。”
我没再说话,转身出了食堂。天已经亮了,员工陆陆续续来了。有人跟我打招呼,我点头,但步子没停,直接回了办公楼。
七点整,我站在食堂门口。冯萍跟在我后面,攥着围裙,眼睛红肿。员工们正往食堂走,看见我站在门口,都放慢了脚步。
我看了看这些熟悉的面孔,有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人,也有来了不到一年的新人。他们端着碗,有的还说说笑笑,完全不知道我要说什么。
“食堂关了。”
三个字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“从今天开始,餐补改成每天十五块,随工资发。”
说完我转身就走。身后安静了几秒,然后是一片嗡嗡的议论声。我没回头,也没解释。
经过技术部的时候,我往里面扫了一眼。魏康裕坐在工位上,手里攥着一个外卖单,手指捏得发白。周俊楠坐在旁边,低着头假装看屏幕。
我收回目光,上了楼。
回到办公室,我给冯萍发了条消息:“你歇几天,工资照发。想好了来找我。”
发完消息,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窗外阳光很好,照在食堂紧闭的门上,铁锁反着光,明晃晃的。
中午,行政在群里发了通知,食堂正式关闭,餐补次月生效。群里没人回复,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我打开自己朋友圈,翻到上一条,是我上个月发的食堂菜品图,两荤两素摆得整整齐齐。底下几十条评论,全是“羡慕”
“老板良心”。我看了很久,最后把这条朋友圈删了。
04
食堂关了三天,公司里肉眼可见地变了样。
以前中午一到十二点,人都往食堂涌,现在十二点一过,工位上齐刷刷掏出手机点外卖。
头两天大家还觉得新鲜,外卖群里发红包、拼单、互相推荐哪家好吃,热闹得跟过年似的。
到了第三天,群里开始有人抱怨。
“这家盖饭等了四十分钟,送来都凉了。”
“我点的面,打开一看坨成一坨,筷子都搅不动。”
“十五块钱能点什么?一碗素面都十二,加个蛋就超了。”
冯初夏在行政群里统计餐补使用情况,发给我看。
我扫了一眼,全公司八十七个人,只有十一个外卖单在十五块以内。
其余的,少则贴三块五块,多则贴二三十。
我没回复,把表格关掉了。
第四天中午,我去车间转了一圈。
生产部的人三三两两蹲在门口吃外卖,塑料盒摆了一地。
林龙蹲在最边上,手里端着一桶泡面,看见我来了,把泡面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吃泡面呢?”
他不好意思地笑:“外卖太贵,泡面顶饱。”
我在他旁边蹲下来。车间门口的水泥地晒了一上午,烫得慌。远处几个年轻员工端着外卖盒,一边扒饭一边刷手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苏总,”林龙吸溜了一口面,“其实大伙儿都知道,食堂关了是因为那个帖子。没人怪你。”
我没接话,从兜里摸出烟,递给他一根。他接过去,凑着我的火点了。
“魏康裕那小子,我那天骂他,是看不惯他那副德行。菜好不好吃另说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往泔水桶里倒,这不是打人脸吗?”林龙吐了口烟,“可话说回来,食堂后来那菜,确实不如从前了。冯萍刚来那两年,排骨都是精肋排,后来变成脊骨,肉少骨头多。大伙儿嘴上不说,心里有数。”
我把烟掐了。
“你早怎么不说?”
“那不是……想着你跟她家沾亲带故,说了怕你为难。”
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林龙仰头看我,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苏总,食堂还能开吗?”
“再说吧。”
我转身走了,背后传来林龙一声叹气。
第五天,变化更明显了。
以前食堂开着的时候,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,大家吃完了还能打个盹。
现在外卖一等就是四十分钟,吃完差不多就到点了。
有人干脆不吃,趴在桌上眯一会儿。
下午的效率明显下降。
我路过技术部,看见魏康裕趴在桌上睡觉,屏幕还亮着。
周俊楠在旁边敲代码,眼圈发黑。
两个人都没吃午饭,桌上放着一袋啃了一半的饼干。
我没叫醒他,继续往前走。
经过茶水间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声音不大,但我听出来了,是赵文超和另一个销售。
“以前食堂两荤两素,吃完还能眯半小时。现在倒好,花十五块吃一肚子气。”
“你知足吧,我昨天点个黄焖鸡,二十二,送来就几块鸡皮。”
“你说苏总也是,至于吗?一个帖子就把食堂关了。”
“至于不至于的,反正人家不欠咱们的。那帖子我看了,写得太缺德了,换我是苏总,我也关。”
我站在茶水间外面,听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我坐在家里翻手机。
冯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,很长,我没看完就锁了屏。
隔了一会儿又打开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
她说采购的事,说从第三年开始有人给她塞回扣,她一开始没收,后来收了一回,就再也停不住了。
她说对不起我,对不起我妈。
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不知道该打什么。最后只回了一句:“你歇着吧,回头再说。”
放下手机,我走到阳台上。
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,路灯把树影照得斑斑驳驳。
我想起食堂刚开那会儿,我站在门口迎接员工,每个人进来我都拍一下肩膀。
那时候大家都笑,说苏总你这食堂比家里吃得都好。
七年,两万三千块一个月,算下来将近两百万。我没算过这笔账,也不敢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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