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椅上的第八天

上海的秋天,梧桐叶子落得满地都是。环卫工老陈扫到第三遍的时候,终于忍不住了。

那个姑娘还躺在长椅上。

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脸埋在一只旧书包里,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。第一天他以为是个醉鬼,第二天以为是个疯子,第三天他看见姑娘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,手指冻得发紫,就知道这是个遇到难处的人了。

可公园有公园的规矩,他也不好说什么,只能每次扫到附近,把落叶扫得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

第八天傍晚,下起了小雨。老陈推着车经过,看见长椅上的人缩成一团,浑身发抖。他刚想过去喊一声,一个穿红毛衣的阿姨已经先他一步了。

“小姑娘,小姑娘?”

姑娘抬起头。脸很小,白得没有血色,嘴唇干裂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。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阿姨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
“你在这睡几天了?”阿姨蹲下来,伞往姑娘那边偏。

姑娘没说话,眼泪先掉下来了。

阿姨姓周,住在公园旁边的小区。每天来这晨练,其实早几天就注意到这个姑娘了。她以为是哪个学校的学生跟家里赌气,想着过两天就回去了。可今天下雨了,姑娘还在,她就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
“走,跟阿姨回家。”周阿姨伸手去拉她。

姑娘往后缩了缩,声音哑得像砂纸:“我没钱。”

“谁跟你要钱了?”周阿姨把她拉起来,姑娘站不稳,晃了两晃,周阿姨一把扶住,摸到她胳膊,心里一沉——瘦得只剩骨头了。

周阿姨家不大,两室一厅,就她和一只老猫住。她给姑娘放了热水,找了件干净的旧睡衣。姑娘站在浴室门口,不肯进去。

“阿姨,我身上脏。”

“水一冲就干净了。”周阿姨把她推进去,“洗干净了,出来吃饭。”

姑娘在浴室里待了很久。周阿姨在外面听到水声停了,又过了好一会儿,门才开了一条缝。姑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出来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孩子。

周阿姨盛了碗热粥,又炒了个鸡蛋。姑娘坐在桌前,端着碗,手抖得厉害。她吃了一口粥,忽然放下碗,趴在桌上哭了。

“三天没吃东西了。”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,“阿姨,我三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
周阿姨鼻子一酸,坐到她旁边,轻轻拍她的背。“慢慢吃,别急,锅里还有。”

姑娘叫小月,老家在贵州山里。今年刚满二十,来上海四个月了。

她本来是跟着老乡来打工的,在一家美甲店做学徒。包吃包住,一个月给一千五的补贴。她想学门手艺,想着以后回老家开个小店。

可干了两个月,老板娘说她笨手笨脚,把她赶出来了。老乡也不接她电话了。她搬出宿舍,租了个床位,每天出去找工作。可上海的房租太贵,一个床位一个月也要一千二,她攒的那点钱很快就花完了。

后来她找到一个餐厅服务员的工作,干了半个月,餐厅老板跑路了,一分钱没拿到。她又找了份发传单的活,站在地铁口发了一天,中介说试用期没过,不给钱。

再后来,她连床位费都交不起了。合租的姑娘把她的行李扔到门口,说“你欠了半个月了,我又不是做慈善的”。

她拖着行李箱在街上走,不知道去哪。手机欠费停机,充电宝也没电了。走到那个公园的时候,看见有长椅,就坐了下来。

一坐就是八天。

“阿姨,我不该来的。”小月捧着粥碗,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,“我妈说上海是大城市,机会多。可没人跟我说,大城市这么难。”

周阿姨听着,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从安徽来上海打拼的日子。那时候她在纺织厂做女工,一天站十二个小时,脚肿得穿不上鞋。可她比小月运气好,遇到了一个好心的房东阿婆,让她欠了三个月房租。

“不怪你。”周阿姨说,“谁年轻的时候没难处呢。”

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姑娘,忽然说:“你会做什么?”

小月愣了下,想了想:“我……我会做美甲。在老家的时候,给同学做过。”

周阿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粗糙,有老茧,指甲剪得秃秃的,多少年没打理过了。

“那你给我做一个?”她把手伸过去。

小月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“我没有工具。”

“买。”周阿姨站起来,翻了翻钱包,“明天阿姨带你去买。”

第二天,周阿姨真带小月去了城隍庙。在美甲用品店挑了一套基础工具,又买了些甲油胶、贴纸、小钻。花了两百多,小月心疼得直拽她袖子。

“阿姨,够了够了。”

“做事要有做事的家伙。”周阿姨付了钱,把小包塞进她怀里,“走,回家练去。”

那几天,小月像变了个人。她给周阿姨修指甲,仔细得跟绣花似的。先修形状,再磨甲面,涂底胶,上颜色,一层一层,每一个步骤都认真极了。周阿姨看着自己粗糙的手在她手里变得精致起来,忽然觉得这姑娘身上有光。

“你做得好看。”周阿姨说。

小月笑了,这是她来上海之后第一次笑。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露出一排白牙。

“阿姨,我想摆个摊。”小月说,“就公园门口。我看过了,那边晚上人多,旁边有个美甲店,做一次要两百多。我做便宜点,五十块,肯定有人来。”

周阿姨想了想,点了头。“行。摊位费阿姨先给你垫着。”

小月摇头:“不要。我不能再花你的钱了。”

“那算我入股的。”周阿姨说,“你赚了钱,分我两成。”

小月知道阿姨是想帮她,但没再推辞。她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阿姨,你等着。我肯定能赚回来。”

第一天晚上,小月只接到一个客人。一个遛狗的大姐,看她小姑娘可怜,坐下来做了个最简单的纯色。收了她三十。小月拿着那张皱巴巴的三十块钱,站在路灯底下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周阿姨坐在公园长椅上远远看着,也笑了。那只老猫蹲在她脚边,尾巴轻轻扫来扫去。

一个月后,小月的美甲摊在公园门口站住了脚。她手巧,价格便宜,人又和善,慢慢有了回头客。有的客人专门从隔壁小区走过来做,说“小姑娘做得比店里还仔细”。

小月从周阿姨家搬出去了,在附近租了个小单间,一个月一千八。走的那天她哭了,抱着周阿姨不肯松手。

“阿姨,你是我在上海的妈。”

周阿姨拍拍她的背。“傻孩子,好好干。哪天干不下去了,再回来找阿姨。”

小月点头,眼泪掉在周阿姨肩头。那只老猫蹭了蹭她的腿,叫了一声。

后来小月的美甲摊变成了美甲店,就在公园斜对面,巴掌大一间,招牌是她自己画的——一只小猫蹲在长椅上,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

“从这里开始的地方。”

周阿姨还是每天来晨练,路过的时候,小月就探出头喊:“阿姨,今天有个新色,给你试试?”

周阿姨摆摆手:“试什么试,阿姨要干活,涂了指甲怎么扫地?”

小月就笑,露出那排白牙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再也看不出那个蜷在长椅上的姑娘的影子。

公园的长椅还在。梧桐叶子落了又长,长了又落。偶尔有人在那坐一坐,歇一歇脚。没有人知道,曾经有个走投无路的姑娘,在这张椅子上睡了八天。

可小月知道。

她店里墙上挂着一个小相框,里面是一张便签纸,是搬走那天周阿姨塞给她的,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——

“人这一辈子,总有坐长椅的时候。坐坐就起来,路还长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