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茶几上的协议被周丽华拍得震天响,她踩着七厘米的红底高跟鞋,居高临下地冷笑:“沈建宏,字我已经替你拟好了。今天你要是不净身出户,就别想走出这道门!”
我攥紧拳头正要上前护住老宅,穿着褪色蓝工装的父亲却伸手拦住了我。
他慢吞吞放下手里的黄铜喷壶,转身从花架最底层的花盆后抽出了三本边缘泛黄的厚牛皮纸账本,“啪”地一声重重砸在协议书上。
残土飞溅,周丽华满脸讥嫌地冷哼着翻开第一本。
只看了一眼,她精心描绘的眉眼猛地抽搐起来,整个人如同被生生冻住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第01章
门链子被扯得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猛地绷直了。
我刚拔出门栓,门板就带着一股呛鼻的浓香撞了进来。
周丽华甚至没看我一眼,七厘米的细高跟直接踩过门槛。
老旧的水磨石地面昨天刚拖过,被她鞋底带的泥水划出两道刺眼的灰杠子。
后头还跟着个人。
二十来岁的赵思琪,穿着一身娇气的粉白套裙,手里晃着个爱马仕菜篮子,刚进玄关就拿袖口掩住了鼻子:“妈,这屋里什么味儿啊,一股子沤烂的烂泥腥气。”
“忍一忍,等会儿办完正事,妈带你去半岛喝茶。”
周丽华拍着赵思琪的手背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。
那种腻死人的宠溺调子,我在这个家里活了二十七年,一次都没从她嘴里听过。
十五年前她借口去邻市做保税仓外贸,一年到头不着家,院里街坊都夸她是女强人。
只有我心里明镜似的,她在城东金茂府里,跟她那个当年破产跑路的初恋赵学成过起了小日子。
赵思琪顶着所谓“远房表妹遗孤”的名头被她养大,可那双下垂的杏核眼,跟周丽华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。
周丽华把手里的真皮托特包往斑驳的茶几上一砸,手腕上那块松垮垮的劳力士绿水鬼晃得扎眼。
那是块男表,表带没截过,显然是赵学成的腕寸。
“沈建宏呢?死阳台上了?让他出来签字。”
磨砂玻璃推拉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。
我爸沈建宏穿着那件领口磨得起球的深蓝工作服,手里拎着一把掉漆的铜嘴小喷壶,拖着鞋底慢吞吞地挪出来。
他两鬓全白了,指甲缝里还塞着黑黢黢的培养土,脸上挂着一贯窝囊讨好的褶子:“丽华回来啦?我正给那盆‘墨兰素冠’分苗呢,这花娇气……”
“少跟我扯你的烂草!”
周丽华从包里抽出一沓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,拍得茶几上的旧茶杯直晃荡,“红旗南路老宅的拆迁协议定下来了。核心区旧改,给现钱,还带两套回迁指标。这是转让协议,沈建宏,你在放弃权益栏上签字,款子全打我账户。”
我一步跨过去,把协议扯到眼前。
自愿放弃全部拆迁权益,由配偶全权处置。
白纸黑字,吃相难看得连遮羞布都不要了。
“凭什么?”
我气得胸口发堵,“老宅是爷爷临终指名留给我爸的个人房产,产证上就我爸一个人的名。按照政策,这拆迁款必须先进产权人账户,你连一分钱修缮费都没出过,凭什么全卷走?”
我在会计师事务所干了五年审计,成天在那些财务陷阱和阴阳合同里打滚,一眼就看出这协议里藏的猫腻。
旁边赵思琪噗嗤一声乐了,涂着果冻唇膏的嘴微微撇着:“嘉禾哥,你书读得不少,怎么心眼这么窄?周姨在外面做大生意,沈叔叔一个月就拿农科所那三千多块退养费,这些年全靠周姨贴补。现在周姨要办大事,沈叔叔把房子拿出来支持一下怎么了?做人总得讲良心吧。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
我猛地扭头盯住她,“这家里的事,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!”
十岁那年我在周丽华梳妆台底层的铁盒子里,摸出过一个刻着赵思琪生辰八字的长命金锁,换来的是周丽华狠狠抽在我脸上的两个耳光。
从那天起我就知道,这个所谓的表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
“沈嘉禾,你冲谁吼呢?!”
周丽华拍桌子站了起来,青筋在涂着厚粉的脖子上鼓起,“思琪马上要谈婚论嫁,我给她备一份像样的嫁妆天经地义!你懂什么?赵总的私募公司现在有个大盘子,资金缺口一补齐,一年翻倍!这钱放你爸手里能下蛋吗?除了养那些烂草还能干什么?!”
她嘴里的“赵总”,就是那个当年欠了一屁股债躲去南方的赵学成。
“爸!”
我气得发抖,转头看向站在茶几旁边的沈建宏,“你听见没有?她要拿爷爷留给你的祖产去倒贴那个姓赵的!你今天要是把字签了,我往后绝不认你!”
沈建宏佝偻着背,老花镜滑到了鼻梁骨上。
他看看横眉冷对的周丽华,又看了看旁边满脸不屑的赵思琪,颤巍巍地叹了口气,手在洗得发硬的裤腿上蹭了又蹭:“丽华……老宅子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。按公证协议,拆迁款里有嘉禾结婚买房的一份。你都给了思琪……嘉禾怎么办?”
“他爱死哪儿死哪儿去!”
周丽华一把抓起黑色签字笔,直直甩在沈建宏的胸口上,“一个大男人二十七岁了没本事自己买房,还有脸惦记老人的钱?沈建宏,我给你留着脸呢!你在农科所混了一辈子连个副高都没评上,窝囊到退二线!要不是我顶着周太太的名头在外面给你撑门面,你早成全院的笑柄了!今天这字你不签也得签!”
笔掉在地板上,骨碌碌滚到了墙角。
沈建宏低着头,一言不发地走过去,弯下腰把笔捡了起来。
逆着光,老花镜片上一片白茫茫的反光,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。
他没看我,也没接周丽华的话,只是捏着那支笔,转过身又慢腾腾地往阳台走。
阳台角落的旧八仙桌上,罩着一盏绿搪瓷台灯。
灯座旁常年摆着一叠泛黄的毛边草纸,还有一把磨得泛起油光的十三档老红木算盘。
从小到大,无数个半夜我起夜上厕所,都能看到那盏幽暗的绿灯亮着,听见里头传出来清脆、缓慢却极有节奏的“噼啪”声。
我一直以为是他失眠无聊,在算那些花肥花土的开销,用来逃避周丽华常年不归的冷暴力。
“沈建宏!你聋了?!”
周丽华踩着高跟鞋猛地追到阳台推拉门前。
赵思琪踩着软羊皮鞋跟在后面,嫌弃地一脚踹开挡在路边的一柄旧花铲。
铁铲撞在生硬的水泥台阶上,“当”的一声,木柄应声裂成两半。
赵思琪抱着双臂,垂着眼皮,居高临下地睨着正蹲在花架下捡枯叶的沈建宏,嘴角扯出一抹讥讽:
“我妈真是一点没说错。软饭吃了一辈子,老了还要立牌坊。连自己老婆天天晚上在谁床上都装瞎的窝囊废,也配谈尊严?”
沈建宏的手指停在了那片枯叶上。
八仙桌上的算盘珠子,在推拉门刮进来的风里,极其突兀地发出了一声轻响。
第02章
断成两截的洋铁铲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,骨碌碌滚进排水沟的污泥里。
沈建宏眼皮都没撩一下。
他就那么蹲在阳台阴冷的返潮地砖上,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剔着墨兰根部的细土,指甲缝里全塞着黑泥。
屋里周丽华摔杯子砸碗折腾了半宿,他就像耳背了一样,动都没动一下。
周丽华胸脯急促地起伏着,恶狠狠瞪了他一眼,踩着高跟鞋摔门进了主卧,震得门框上积的灰扑簌簌往下掉。
这一夜过得死沉。
第二天一大早,挂钟刚走到七点四十分,防盗门就被人用拳头砸得震山响。
我踩着拖鞋走过去拉开防盗门。
门外除了周丽华和抱着胳膊翻白眼的赵思琪,正当中还戳着个穿浅灰西装、架着金丝眼镜的男人。
赵学成。
过去十五年,这人明面上是周丽华的“远房表妹夫”,逢年过节拎两盒高档茶叶上门,张嘴闭嘴都是生意经,斯文得挑不出毛病。
可现在他站在窄仄昏暗的筒子楼道里,金丝镜片后头那双眼睛扫过来,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嫌恶。
“嘉禾,把道让开,让你妈进去拿东西。”
赵学成抬手正了正领带,声音不高,却是一副早就是这屋子主人的架势。
我顶在门缝前没挪窝:“赵先生,大清早往别人家里闯,不合适吧。”
“家里?这破筒子楼要拆了,八百万现款加两套回迁指标,你跟你那个窝囊废爹占着茅坑不拉屎,现在倒跟我论起合不合适了?”
赵学成嗤笑一声,胳膊肘横过来狠狠一搡,借着身板硬生生把我撞开,抬脚跨进门。
周丽华和赵思琪立刻跟了进来。
周丽华手腕一甩,两沓订得板板正正的A4纸啪的一声拍在八仙桌上,震得果盘里的硬糖跳出来几颗。
“沈建宏,给我滚出来签字!”
周丽华冲着阳台尖叫,“自愿放弃拆迁补偿和夫妻共同财产协议书,我让法务理齐了。识相的赶紧画押,我念着夫妻一场,拆迁款拨下来还能赏你五万块钱租个单间。你要敢犯浑,我明早就去农科所党委告你冷暴力、抛弃家庭,让你临退休连退休金都拿不着!”
阳台发黄的竹帘子被枯瘦的手指撩开了。
沈建宏捧着个灰扑扑的粗陶瓦罐走出来,里面养着一丛墨兰,叶片笔直青翠。
他身上还是那件袖口磨得脱线的旧工装,鼻梁上架着老花镜,整个人木讷得像截老树根。
赵学成掸了掸西装下摆,视线扫过掉皮发霉的墙角,眼角抽了抽。
他几步踱到沈建宏面前,居高临下地睨着那盆草,冷笑道:“老沈,整整十五年,你除了伺候这几根烂韭菜还会干什么?丽华跟着你在外头起早贪黑倒腾建材,思琪长这么大,你花过一分钱买过一桶奶粉吗?老宅房本上写的是你的名字,可这些年屋里吃喝拉撒,哪样不是丽华拿钱填的窟窿?”
说话间,赵学成抬起食指,一下又一下重重戳在沈建宏的胸膛上,发出咚咚的闷响。
沈建宏被他戳得连连后退,脚后跟撞在门槛上晃了晃,两只满是泥灰的手却死死扣着那个瓦盆,死死护在心口。
“你少动手动脚!”
我脑门上的青筋直跳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就要扒拉赵学成。
赵学成眼里闪过一丝狠色,根本没躲,顺着我冲上来的冲劲猛地一挥胳膊,小臂结结实实砸在沈建宏手里的花盆沿上。
啪嚓!
瓦罐砸在地砖上炸得粉碎。
黑湿的草炭土泼溅得满地都是,那株娇贵的墨兰被锋利的陶片压在底下,最当中的一簇嫩芯当场折成两段。
赵思琪在后头拍着手笑出了声:“哎呀脏死了,一身洗不干净的穷酸土腥气!”
周丽华连眼皮都没眨,抓起桌上的圆珠笔直接砸向地面的碎土:“签!少在这儿装可怜!”
我浑身发抖,攥紧拳头就要往前冲,手腕上突然传来一股剧痛。
一只冰冷粗硬的手掌死死锁住了我。
是沈建宏。
那只手平时连握笔都有些发颤,此刻五指却像钢浇铁铸的钳子,指甲陷进我的皮肉,生生把我钉在了原地。
沈建宏没看赵学成,也没看跳脚的周丽华。
他在碎裂的瓦片和湿土面前,慢慢弯下双膝,整个人跪在冰冷的地板上,伸出长满老茧的手,一把一把往回拢那些泥。
“爸!”
我眼眶发酸,声音都在打颤。
沈建宏头埋得很低,指尖熟练地在烂泥堆里摸索。
一块最大的碎盆底底下,露出了半截用特厚科研封口袋包着的硬物,袋缝处隐约透出泛黄牛皮纸的边角。
他的手指极快极稳,借着肥大工装袖口的遮挡,手腕只轻轻一翻,那个封口袋就无声无息地滑进了他的内兜。
我呼吸猛地一滞,下意识顺着他刚才低头的角度,望向阳台横梁。
在四盆悬吊着的垂盆草叶片深处,四个拇指大小的黑色镜头在阴影里极其微弱地调整了一下焦距,镜面下亮着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指示灯。
沈建宏以前总说是农科所退下来的驱鸟装置,防喜鹊啄芽的。
老头将最后一捧湿泥聚拢在碎陶片上,撑着膝盖慢吞吞站了起来。
他摘下老花镜,扯着沾灰的衣襟极慢地擦拭着镜片,再次抬起头时,那双平时浑浊懦弱的眼睛里,半点情绪都看不见,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。
他侧过头看着我,嘴唇微动,声音低沉得只有我能捕捉到:“嘉禾,往后退两步,别碰笔,别碰纸。”
赵学成见他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,彻底没了耐心。
他从兜里掏出宝马车钥匙在手指上绕了两圈,顺手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封压得平平整整的文件,劈头盖脸甩在沈建宏的脸上。
纸页在沈建宏脸上划出一道红印,啪的一声散落在地上,最上方赫然盖着省内顶尖律所鲜红夺目的骑缝公章。
第03章
赵学成甩过来的那叠A4纸边缘极锋利,擦着沈建宏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领口掠过去,啪嗒跌进满是青苔的泥水坑里。
打头那张纸的右上角,赫然盖着“诚达律师事务所”的鲜红条章。
周丽华踩着尖细的高跟鞋跨过门槛,刺鼻的浓香瞬间冲散了满院子的泥土气。
她连眼皮都没往泥水里搭一下,拉开爱马仕手提包,抽出另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,狠狠砸在阳台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。
白纸黑字,顶头一行加粗大字——《自愿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与拆迁权益承诺书》。
“沈建宏,我没闲工夫陪你在这儿耗。”
周丽华抱起胳膊,腕上那块男士绿水鬼在天光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冷光,“拆迁指挥部明天一早就要头一批签约名单。你现在把字签了,承诺书送去公证,往后拆迁款的事你半点别沾。只要你老老实实配合,我每个月还能施舍你两千块钱,够你在城中村租个单间继续侍弄这些烂草。”
沈建宏站在碎陶盆边没动,也没去捡地上的律师函。
他两只骨节粗大的手垂在腿侧,胸口微微起伏着。
他穿的那件旧外套内衬鼓囊囊的,隐隐露出一角刚才收进去的科研防潮袋。
赵思琪嫌恶地抽出湿纸巾,使劲擦着小羊皮鞋尖上溅到的泥点子,嘴里直哼冷笑:“妈,您跟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退休老花农废什么唾沫星子?一个月三千块钱退休金,这辈子见过六位数长什么样么?占着红旗南路这么好的门面地段,除了招一院子烂虫子,他还能干出什么花样来?”
“赵思琪,你嘴巴放干净点!”
我一步抢上前,胸口那团火烧得喉咙发烫。
周丽华猛地侧过头,眼梢斜斜扫过来,看我的眼神跟看路边的野狗没两样:“沈嘉禾,你给我闭嘴!这里轮不到你插嘴。在外面干了两年小审计,就真把自己当法官了?我告诉你,我跟赵总早就咨询过市里法学院的博导。这套宅子虽然房本是你爷爷的名字,但我跟沈建宏领了三十年结婚证!拆迁补偿款属于婚后取得的重大财产转化,老娘有绝对的处置权!”
“你那是婚内转移资产,是违法的!”
我指着桌上的协议,声音都在抖。
“转移?笑话!”
周丽华从包里摸出一支沉甸甸的万宝龙黑水笔,狠狠按在桌上的承诺书上,按键发出清脆的咔哒声,“沈建宏,你今天要是敢吐半个不字,我的律师明天一早就会把举报信送到市农科所纪检组。你在家冷暴力三十年,不尽夫妻义务,全靠老婆在外面拼死拼活拉扯家业,临老了还想霸占拆迁款!农科所里那些退了休的老同事、老所长,明天全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。你那张老脸,还要不要了?”
赵学成顺势走上前,半边身子贴着周丽华,手极自然地搭在她肩膀上,嘴角撇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:“老沈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思琪马上要谈婚论嫁,男方是省城有头有脸的大户,我和丽华不能让闺女丢了排场。老宅这笔拆迁款,丽华全权投进我的私募股权项目,等资本盘子翻了番,以后也少不了嘉禾的一口汤喝。你守着这破土院子,能守出个什么前程?”
我气得浑身发冷,抬步就要冲上去抢那份承诺书,半空中却突然横过来一只手。
枯瘦、粗糙,掌心全是老茧,稳稳横在我的胸口。
那股力道沉得惊人,根本不像一个六十出头、平日里唯唯诺诺的退休老头能有的劲道。
就这么一挡的工夫,我的视线恰好落在他微敞的外套内袋上。
防潮袋的拉链敞开了一道指头宽的缝。
里面露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养花肥料的配方单,而是一本泛黄的硬皮牛皮纸账本。
露出来的那一寸纸页上,密密麻麻全是钢笔手写的借贷分录、凭证编号,还有一串串特定格式的银行清算代码。
我做了四年注册会计师,只扫了一眼,就认出了那是某大行大额对公账户特有的内部流水代码。
不仅是这个。
沈建宏身后的八仙桌旁,那盆叶片泛着暗金脉络的“墨兰素冠”正立在阴影里。
花盆底下,赫然压着一张折叠的植物新品种权证书复印件,边角处农业部的红色钢印分外醒目。
沈建宏没看耀武扬威的周丽华,也没看满脸得色的赵学成。
他微微侧了下头,视线极快地扫过阳台挑梁的阴影处——那里,四个原本用来防贼的针孔微型摄像头正亮着肉眼难辨的微弱红点。
“建宏,你别以为装聋作哑就能蒙混过关!”
周丽华见他半天没动静,骨子里的焦躁和狠戾彻底压不住了。
她抓起桌上那支沉甸甸的金属钢笔,手臂猛地一扬,劈头盖脸朝沈建宏脸上砸了过去!
啪!
坚硬的金属笔身结结实实抽在沈建宏的颧骨上,皮肉瞬间泛白,紧接着渗出一条细长的猩红血印。
周丽华顺手从包里抓出一盒拧开的朱红印泥,拍在协议书旁边,涂着深红指甲油的食指几乎戳到了沈建宏的鼻尖:“我给你三分钟。把字签了,手印给我按死。不然,我现在就叫省台的民生记者堵到农科所大院门口!”
钢笔滚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阵空洞的脆响。
沈建宏脸颊上的血珠顺着皱纹慢慢往下淌,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下一秒,沈建宏把头抬了起来。
平日里那张耷拉着眼皮、见谁都习惯性赔笑的脸,不知什么时候收得一干二净。
那双原本浑浊老迈的眼睛深黑得吓人,眼底没有半点懦弱,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,直直钉在周丽华脸上。
他没退,也没躲,迎着周丽华的手指,极慢地往前迈了半步。
脚底的千层底布鞋踩在碎陶片上,碾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
周丽华伸出的手指冷不丁抖了一下。
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逼得她喉咙一紧,嚣张的神色骤然僵住,脚下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,后背砰地撞在身后的老木花架上,震得上面的绿罩台灯一阵晃悠。
“你……你瞪什么瞪?!”
周丽华咬着牙尖叫,嗓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飘。
沈建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那道目光甚至没在她脸上多停,而是顺势滑到了旁边赵学成的身上。
赵学成脸上的嘲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,被这眼神一扫,喉结猛地上下滚了滚,干笑彻底卡在喉咙里。
沈建宏根本没去擦脸上的血痕。
他抬起那只满是泥土和粗茧的手,不疾不徐地探进了洗得发灰的外套最深处。
拉链滑开的滋啦声,在死寂的院子里响得扎耳朵。
粗糙的手指牢牢扣住了一叠厚实硬挺的东西,顺手抽了出来。
那本泛黄的牛皮纸账本在惨白的天光下露出了全貌,最上层的封皮边缘,赫然是用毛笔工整小楷写着的一行起始日期——整整十五年前的深秋。
沈建宏的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,嗓音沙哑,字字却像生铁砸在青石板上:
“周丽华,你刚才说,三分钟?”
第04章
周丽华那涂着血红蔻丹的食指,几乎快戳到了沈建宏的鼻尖上。
“少在这儿给我装死!三分钟早过了。”
她嗓门拔得尖利,唾沫星子乱飞,“红旗南路老宅拆迁这字,你今天签也得签,不签也得签!真当自己在农科所混个内退就脸上有光了?信不信我明天就去你们所大院里闹,看谁先没脸见人!”
旁边站着的赵学成扯了扯定做的西装袖口,嘴角挂着笑,眼神却阴得像地沟里的水:“建宏兄,凡事得看长远。思琪眼瞅着就要谈婚论嫁,男方那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红旗南路那八百万拆迁补偿款和回迁指标,你一个当长辈的死攥在手里不放,真要把孩子的终身大事给搅黄了,你良心过得去么?”
赵思琪踩着细高跟往前挪了半步,鼻孔朝天,脚尖一勾,把地上半截踩烂的墨兰叶子狠狠踢在沈建宏的布鞋面上。
“十五年了,连吃口热饭都得看我妈脸色,真把自己当这房子的主子了?”
小姑娘撇着嘴冷笑,“要不是我妈在外头跑业务,你连这破棚子里的烂花泥都买不起。”
沈建宏眼皮都没撩一下。
他那双常年侍弄泥巴的手,径直探进灰布工装的内衬暗袋里,猛地往外一抽——
啪!
三本边角磨得泛起白茬、封面发乌起硬的牛皮纸硬壳账本,重重砸在满是泥渍的八仙桌正中央。
整张榆木桌子猛烈一晃,桌角那把断了柄的小铁铲哐啷砸在地上,头顶那盏用绿塑料碗当罩子的旧吊灯,跟着剧烈打晃,光影在墙皮上碎成一片。
我站在旁边,脑子里嗡地一声。
做了七年大所的执业注册会计师,什么烂账没见过,可最上面那本牛皮纸册子被甩得翻开的瞬间,我呼吸直接顿住了。
那根本不是什么花木培植日记。
泛黄发脆的内页夹层里,齐齐整整贴着的,是一水儿银行红色转账凭证的复印件。
汇款方那一栏端端正正印着周丽华,而收款人户名那一栏,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:赵学成。
周丽华脸上的泼辣劲儿像被当头泼了盆冰水,肉眼可见地僵住了。
那张抹着厚厚粉底的脸颊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,眼珠子死死钉在账册底下露出的转账单编号上,血色退得干干净净。
“十五年前,十月十七,城东锦绣华府复式公寓首付,八十万。”
沈建宏粗粝的食指压在发脆的纸面上,声音不高,却沉得像闷雷:“同年十二月,赵学成名下那家皮包投资公司验资款,一百二十万。思琪进私立美院的特招赞助费,六十万。去年她刚毕业提的那辆保时捷,代付凭据编号440301……”
他每吐出一个数字,赵学成的喉咙里就跟着发出一声破风箱似的咯咯声。
赵学成那张油光水滑的脸瞬间蜡黄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皮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动静,后背的衬衫眨眼间渗出了一大片暗色的冷汗。
我盯着那些排得严丝合缝的手抄银行流水号和业务防伪码,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膛。
没有哪个局外人比我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
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搜罗,这是整整十五个年头,沈建宏在所有人都当他是窝囊废的眼皮子底下,把周丽华婚内所有非法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,一笔不差、首尾咬合地做成了一条无可辩驳的资金铁链。
“你……你打哪儿偷来的?!”
周丽华猛地尖叫起来,嗓子都扯劈了音,“你一个天天跟烂泥巴打交道的窝囊废,从哪弄来这些的?!”
她发了疯一样扑向八仙桌,涂着红指甲的十指蜷成钩子,直冲着账本抓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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