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床头柜上震,我摸黑抓起来。
凌晨一点零七分。
公司群四十七条未读。
组长杨哲瀚@我:“韩芬,云顶每桌1680,你吃了多少回扣?”群里死寂。
我手指悬在键盘上,打了一行字,又删了。
丈夫遗像在桌上,我不敢看。
没吭声,我翻出女儿电话。
响了三声,她接了。
“妈?”
“把云顶二十桌退了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挂断电话,我盯着天花板到天亮。
早晨六点,董事长在群里连发三条消息。
群里瞬间炸了。
杨哲瀚发了个问号。
我回:昨晚已经退了。
手机又响,女儿发来一张截图。
我点开,手一抖。
01
那天下午的会,开得我嗓子眼发干。
公司季度团建定在下周五,四十多号人,预算每桌两千。
我做了十五年行政,这种事闭着眼都能办。
云顶大酒店,四星,市场价每桌2680,我找女儿萧雨婷拿了协议价,1680,含酒水含大巴。
菜单我看过三遍,红烧肘子、清蒸鲈鱼、蒜蓉扇贝,十个热菜六个凉菜,主食点心水果拼盘,面面俱到。
会议室里杨哲瀚把预算表往桌上一拍。
“韩姐,云顶这价不对劲吧?每桌1680,比市场价低一千,这里头没猫腻?”
他三十出头,穿件紧身衬衫,手腕上金表明晃晃的。我眼皮都没抬:“云顶和公司签过协议,长期合作价。”
“协议价?”他笑了一声,“我怎么听说云顶的宴会厅平时两千起步,给你1680,谁信?”
我把协议复印件推过去。他翻了两页,往旁边一丢。
“金鼎轩也不差,每桌2880,贵是贵点,但菜品硬。团建一年就一回,别抠抠搜搜的。”
我心里冷笑。金鼎轩老板郭海,是他表亲。这事公司老人都知道。
“预算两千,金鼎轩超了八百八,四十多人五桌,多出四千四。”我语气平淡,“杨组长要是能说服财务追加预算,我没意见。”
杨哲瀚脸一沉。副总沈宇坐在主位,端着茶杯,眼皮耷拉着,像没听见。
“先按韩芬的方案来吧。”沈宇终于开口,声音慢悠悠的,“云顶确实便宜,能省则省。”
杨哲瀚没再说话,嘴角撇了一下。
我收拾材料时,瞥见他和沈宇对了个眼神。
那种眼神我见过,十五年前我丈夫还在厂里当采购,有人拿回扣被查,临走前看人的眼神就是那样。
我没多想。下班回家,把菜单发给女儿。
“妈,十桌还是二十桌?”萧雨婷在电话那头问。
“二十桌。两桌备着,万一人多。”
“行,我跟后厨打招呼。对了妈,今天有个男的打电话到我们餐饮部,问云顶给宏远的报价。”
我手一顿:“谁?”
“没说名字,只说是宏远的。我按规矩没透露。”
“做得对。”
挂了电话,我心里犯嘀咕。宏远知道云顶报价的,只有我和沈宇。杨哲瀚要是想打听,绕个弯也能问到。我宽慰自己,可能是财务那边对账。
那天夜里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丈夫的遗像在五斗柜上摆着,黑白照片里他笑得憨厚。
当年他就是太老实,被人栽赃拿了三千块回扣,查了半年没查清,一气之下脑溢血走了。
那年雨婷才十二岁。
我爬起来,给女儿发了条微信:云顶的报价单,你再给我发一份,盖公章的。
发完,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02
第二天一早,萧雨婷把盖章的报价单拍照发过来。我转发给沈宇,附言:沈总,云顶协议价确认无误,请过目。
消息显示已读。没有回复。
我习惯了。
沈宇这个人,话少,态度永远含含糊糊。
他是董事长沈宏博的亲侄子,五年前空降副总,分管行政和采购。
杨哲瀚是他招进来的,当时说是“市场部需要新鲜血液”,可杨哲瀚除了陪客户喝酒,正经业绩拿不出手。
下午,我去财务交团建预付款单。财务主管蔡敏接过去,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韩姐,杨哲瀚上午来查过云顶的付款记录。”
蔡敏四十六岁,在公司干了二十年,说话办事滴水不漏。她肯跟我说这句,已经是交情。
“查什么?”
“问云顶有没有给公司返点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返点就是回扣的体面说法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账上没这笔。”蔡敏把回单递给我,目光沉了沉,“韩姐,你小心点。杨哲瀚昨天在沈总办公室待了半个钟头,出来时脸色不太好。”
我点头,没多说。回到工位,行政助理何宇轩凑过来。小伙子二十六,去年刚毕业,干活利索,就是嘴碎。
“韩姐,我听说杨组长想换金鼎轩?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他自己在茶水间跟人念叨,说云顶档次不够,金鼎轩才有排面。”何宇轩撇撇嘴,“还说您办事太死板,不懂变通。”
我笑了笑。不懂变通,这四个字我听了半辈子。当年丈夫就是太懂变通,给人签了张糊涂单子,最后说不清道不明。
“小何,团建那天你负责拍照,机灵点。”
“好嘞。”他应得爽快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韩姐,您女儿是不是在云顶当经理?真厉害。”
我嗯了一声,没接话。女儿的事,我不想在公司多说。
下班时路过沈宇办公室,门虚掩着。里头传来杨哲瀚的声音:“……她女儿在云顶,价格还不是她说了算?谁知道中间有没有猫腻。”
沈宇的声音低,听不清。我脚步没停,径直走过去。指甲掐进掌心,痛得清醒。
回到家,我给萧雨婷打电话:“雨婷,云顶的账目,你手上都齐吧?”
“齐啊。妈,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就是提醒你,不管谁问你云顶的报价,你都按流程走,该盖章盖章,该留底留底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妈,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?”
“没有。你安心上班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。
窗外天还没黑透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昏黄的光落在丈夫遗像上。
我看了他很久,轻声说:“老萧,你放心。这回我不会让人泼脏水。”
03
团建前两天,杨哲瀚忽然不反对云顶了。
早上在走廊碰见,他居然冲我笑了笑:“韩姐,云顶就云顶吧,听您的。”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我面上不动声色:“行,那我把最终人数报给云顶。”
“您忙您忙。”他摆摆手,走了。
中午,萧雨婷给我打电话,语气不对。
“妈,那个男的又来了。今天直接到酒店找我。”
“哪个男的?”
“上次打电话问报价的。他说他姓杨,是宏远的组长。他要我把云顶的报价改成每桌2880。”
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多出来的六百,对半分。”萧雨婷声音发紧,“我没答应。我说协议价是公司定的,改不了。他说让我再想想,明天给他答复。”
“你录音了吗?”
“录了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妈,这个人是不是上次在会上为难你的那个?”
“是他。”
电话两头都沉默了。后厨的排风扇嗡嗡响,隔着手机传过来,像一只苍蝇在耳边打转。
“雨婷,你把录音发给我。然后给云顶安保部报备,就说有人骚扰你工作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胸口堵得慌。
杨哲瀚这是明着伸手要回扣,萧雨婷要是不给,他就从团建下手。
我定了定神,给沈宇发消息:沈总,杨哲瀚私下联系云顶餐饮部,要求修改报价。
附了录音。
沈宇还是没回。已读,不回。
下午三点,杨哲瀚在办公室大声打电话,全楼层都听得见:“金鼎轩那边说没问题,随时可以安排,价格好商量……”
他故意说给我听。我对着电脑屏幕,把云顶的菜单又核了一遍。红烧肘子换成东坡肘子,加了一道蒜蓉粉丝蒸虾,每桌成本多三十块,我自己贴。
何宇轩探过头来:“韩姐,杨组长说金鼎轩可以给公司打折。”
“团建定在云顶了,不改。”
“可是沈总好像……”
“沈总没发话。”
何宇轩缩回去,不敢再说。
下班前,蔡敏发来微信:韩姐,杨哲瀚下午去金鼎轩了。有人看见他和郭海在包厢里吃饭。
我回:知道了,谢谢。
那天晚上,我把萧雨婷发来的录音听了三遍。
杨哲瀚的声音很清楚:“六百的回扣,你拿三百,酒店拿三百,账面上还是1680,谁都不知道。”女儿的声音冷静:“杨组长,云顶不做这种生意。”然后是他笑了一声:“小姑娘,别把路走窄了。”
我把录音存进U盘,又备份到手机。做完这些,已经夜里十一点。窗外下起小雨,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,滴滴答答。
丈夫遗像旁边放着一家三口的合影,那是雨婷考上大学那年照的。照片里老萧还在,笑得眼睛眯成缝。我对着照片说:“你闺女比你硬气。”
那一夜我睡得很浅。凌晨两点醒了一次,翻手机,群里安静。凌晨四点又醒,还是安静。
我没想到,安静底下埋着雷。
04
团建前一天,我把最终确认函发到公司群。云顶,二十桌,每桌1680,含酒水含大巴,附菜单和场地照片。
群里稀稀拉拉几个点赞。杨哲瀚没动静。
下午五点,他忽然在群里@我:“韩姐,确认函里怎么没有酒水明细?白酒什么牌子?红酒什么价位?别到时候拿二锅头糊弄大家。”
我回:白酒是洋河海之蓝,红酒是长城干红,每桌两瓶白酒两瓶红酒,明细附在确认函第三页。
他隔了十分钟又@我:“云顶这个价,我打听过了,别家做不了。韩姐,你这里头到底有没有猫腻?”
我没回。群里也没人接话。
晚上十点,何宇轩私信我:韩姐,杨组长在小群里说您坏话,说您肯定吃了回扣,不然不可能这么便宜。
我回:别管他,早点睡。
十一点,我洗漱完躺下。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。丈夫遗像在五斗柜上,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十二点半,我迷迷糊糊快睡着。一点整,手机开始震。
嗡嗡嗡,嗡嗡嗡。一声接一声。我摸黑抓过来,屏幕光刺得眼睛疼。公司大群四十七条未读。我往上翻。
第一条,杨哲瀚@我:“韩芬,云顶每桌1680,市场价2680,中间一千的差价去哪了?你吃了多少回扣?”
第二条,一张截图。
账目表格,写着“云顶宴会厅成本核算”,里面列了菜品成本合计每桌860元,备注栏写着“经办人提成:韩芬,每桌820元”。
第三条,他继续@我:“别装看不见。明天团建,今天把账说清楚。不然我实名举报。”
群里四十七个人,没人说话。连平时最爱聊天的前台小姑娘都没吭声。
我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打了一行字:“杨哲瀚,你截图哪来的?”又删了。
打第二行:“云顶协议价有盖章文件。”又删了。
打第三行:“你这是诬陷。”还是删了。
我不能回。回了,他就有话接。回了,群里就热闹了。回了,女儿就会被扯进来。
丈夫的遗像在月光里看着我。当年他就是回了一句“我没拿”,被人揪着不放,越描越黑。
我把手机屏幕扣过去。心跳得厉害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躺了五分钟,又摸过手机,翻到女儿微信。
“妈?”她居然没睡。
“现在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别问。退了告诉我。”
三分钟后,她发来截图。云顶宴会预订系统,二十桌,状态:已取消。
我又给沈宇发了一条消息:沈总,团建云顶已退单。明天无法接待。杨哲瀚在群里发布不实信息,请公司核查。
已读。不回。
我关了手机,在黑暗里睁着眼。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
凌晨两点,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。我没看。
05
早晨六点,手机又震。我拿起来,群里已经炸了。
董事长沈宏博连发三条。
第一条:“各位,重要客户临时提前到访,指定云顶大酒店接待。今日团建改到云顶,由韩芬负责对接。”
第二条:“杨哲瀚,你昨晚在群里发的截图,来源是什么?上班后到我办公室说明。”
第三条:“韩芬,云顶那边确认一下,客户十一点到。”
群里四十七个人,头像一个接一个亮起来。有人发了竖大拇指的表情,有人发问号。何宇轩发了一句“韩姐牛”,又撤回了。
杨哲瀚发了个问号。紧接着又发:“董事长,云顶的预订可能有问题,韩芬昨晚……”
我回:“昨晚已经退了。”
群里瞬间安静。那种安静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,像一屋子人同时屏住呼吸。
杨哲瀚发了一串省略号,又发:“为什么退?团建这么大的事,你说退就退?”
我没理他,直接给沈宏博发私信:董事长,昨晚杨哲瀚在群里指控我吃回扣,我无法自证清白,所以退了云顶。今早的接待,我马上联系云顶协调。
沈宏博回得很快:不用协调。云顶是客户指定的,你只管对接。
我拨通萧雨婷电话。
“云顶今天还能不能接?”
“我看看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昨晚退单后,宴会厅被另一家公司订了。但是……妈,董事长是不是在群里发消息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云顶销售部刚接到宏远董事长秘书的电话,说今天要用宴会厅。销售总监在骂人,说昨晚谁退的单。”
“你跟总监说,宏远董事长亲自要的厅,让他想办法。”
“好,我去说。”
十分钟后,萧雨婷回电话:“妈,厅协调出来了。另一家公司同意换到小厅,我们补差价。十一点前能准备好。”
“菜单呢?”
“按之前定的,东坡肘子、清蒸鲈鱼、蒜蓉粉丝蒸虾,每桌1680。”
“酒水加两瓶海之蓝,算我的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快去准备。”
挂了电话,我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,头发乱糟糟的。我换上那件藏蓝色西装,领口别了枚旧胸针,是丈夫当年送我的生日礼物。
出门前,我给沈宏博发了最后一条消息:董事长,云顶已协调好。昨晚的事,我有证据,到公司后向您汇报。
他没回。但我知道他会看。
七点四十分,我走进公司大楼。前台小姑娘看见我,眼神闪躲。走廊里碰见蔡敏,她冲我点了一下头,低声说:“沈总办公室有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董事长。”
我脚步没停,直接去了沈宏博办公室。门关着,里面有人说话。我听不清,但听得出杨哲瀚的声音,又尖又急。
何宇轩从工位上探出头,朝我使了个眼色。我走过去,他压低声音:“韩姐,杨组长刚才在办公室说您故意退单,破坏公司接待。”
“董事长怎么说?”
“董事长让他把昨晚的截图交出来,他拿不出原件。”
我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屏幕上弹出萧雨婷发来的截图。
我点开,手一抖,水杯差点拿不稳掉到地上。
我死死的盯着屏幕上的这张截图,浑身僵住,心底掀起滔天巨浪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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