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5年的冬天,黑龙江的雪下得格外大。

李秀芝裹着那件已经补了十七个补丁的棉袄,站在知青点的门口,怀里抱着一个用破棉被裹着的婴儿。她的嘴唇冻得发紫,眼神却出奇地平静。

“孩子不是我的。”门里面,传来那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。

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

李秀芝没有哭。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,那孩子长得很像他,一样的浓眉,一样的挺鼻。她轻轻笑了笑,转身走进了风雪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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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前,李秀芝还是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城里姑娘。她响应号召来到北大荒,分到了靠山屯生产队。

她第一次见到张小国,是在麦收的田埂上。他光着膀子,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,一镰刀下去,麦子齐刷刷倒下一片。李秀芝看得有些发愣,不小心踩到了镰刀上,脚踝划出一道口子。

张小国二话不说,撕下自己的衬衫给她包扎。他的手很粗糙,动作却很轻。

“城里来的吧?以后小心点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露出一口白牙。

那一年,李秀芝十九岁,张小国二十二岁。

知青点的生活很苦。每天天不亮就要下地,晚上回来累得连饭都不想吃。李秀芝瘦得厉害,张小国总是偷偷往她碗里多放一块咸菜疙瘩。

“你咋不吃?”李秀芝问。

“我吃过了。”张小国憨憨地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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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李秀芝才知道,他根本没吃,把自己的那份省给了她。

那个年代,爱情是很奢侈的东西。没有花前月下,没有海誓山盟,只有田埂上偷偷递过来的一碗水,只有深夜里隔着窗户纸说的一句“冷不冷”。

但李秀芝还是陷进去了。

她记得那个雨夜,她发着高烧,张小国背着她走了十里山路去公社卫生院。雨水混着他的汗水,滴在她的脸上,她迷迷糊糊地说:“小国哥,你别管我了。”

“胡说!”他吼了一声,把她抱得更紧了。

那一次,李秀芝在心里暗暗发誓,这辈子,就他了。

1974年的春天,李秀芝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
她害怕,又有些欢喜。在那个年代,未婚先孕是要被批斗的,是要被唾弃的。但她想着,张小国会娶她的,他们会有个家。

她去找张小国,把这个消息告诉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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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小国的脸色变了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秀芝,现在不是时候。等我能回城了,我一定娶你。”

“那孩子怎么办?”

“先……先不要了吧。”

李秀芝的心凉了半截。但她还是点了点头,因为她爱他,她愿意等。

可是,她没有去打掉孩子。她舍不得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李秀芝的肚子越来越大。她穿宽大的衣服,用布条勒着肚子,但还是被发现了。

知青点的女组长把她叫到办公室,拍着桌子骂她“不要脸”,让她交代那个男人是谁。

李秀芝咬着嘴唇,一个字都不说。

她被隔离审查,每天写检讨,被拉到公社大会上批斗。那些曾经叫她“秀芝姐”的小知青,现在见了她都吐口水。

张小国一直没有出现。

李秀芝被送回城里待产。父母气得要和她断绝关系,邻居们指指点点。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产房里,疼得死去活来,身边没有一个亲人。

孩子生下来了,是个男孩,七斤二两,哭声很响亮。

李秀芝抱着孩子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孩子满月那天,李秀芝抱着他回到了靠山屯。

她要找张小国,她要让他看看他们的儿子。

可是,她等来的不是张小国的拥抱,而是一张冷漠的脸。

“秀芝,我对不起你。”张小国站在知青点的门口,不敢看她的眼睛,“我……我要回城了。我爸托了关系,给我弄了个名额。”

“那我和孩子呢?”

“秀芝,你听我说……”张小国终于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丝愧疚,但更多的是决绝,“这个孩子,我不能认。如果认了,我就回不了城了。”

李秀芝愣住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觉得陌生得可怕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这个孩子不是我的。”张小国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李秀芝的心里,“你走吧,以后别来找我了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李秀芝站在雪地里,怀里抱着孩子,站了整整一夜。

第二天早上,她的头发白了,不是雪,是真的白了。

李秀芝抱着孩子,一步一步走向村口的老井。

那口井很深,深不见底。井沿上结了一层薄冰,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孩子睡得很香,小嘴微微张着,偶尔咂吧两下,像是在梦里吃奶。

“宝宝,别怪妈妈。”李秀芝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妈妈太累了,妈妈撑不下去了。”

她闭上眼睛,把孩子举了起来。

孩子突然醒了,哇哇大哭起来。那哭声在清晨的村庄里格外响亮,惊起了树上的乌鸦。

李秀芝的手在发抖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孩子哭得通红的小脸,看着那双像极了张小国的眼睛。

“哇——”

孩子哭得更凶了,小手在空中乱抓,像是要抓住什么。

李秀芝突然嚎啕大哭起来。她跪在井边,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,哭得撕心裂肺。

“妈妈对不起你……妈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
她终究没有把孩子扔下去。

后来呢?

后来,李秀芝一个人把孩子养大了。她没有再去找张小国,也没有再嫁人。

她白天在生产队干活,晚上给人洗衣服、纳鞋底,一分钱一分钱地攒,供孩子读书。

孩子很争气,考上了大学,去了北京。

临走那天,孩子问她:“妈,我爸是谁?”

李秀芝笑了笑,说:“你爸死了,死在北大荒了。”

她没有说谎。那个叫张小国的男人,在她心里,确实已经死了。

很多年以后,李秀芝收到一封信。信是从美国寄来的,落款是张小国。

信上说,他后来回了城,考上了大学,去了美国,娶了妻,生了子。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,他说他想见见她,想看看那个孩子。

李秀芝把信撕得粉碎,扔进了灶膛里。

火苗蹿起来,把那些字句烧成了灰。

她站在灶台前,看着那些灰烬,突然笑了。

“张小国,你欠我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了。”

那口老井还在。

每年冬天,井沿上都会结一层薄冰。村里人都说,那口井里有冤魂,半夜能听到婴儿的哭声。

只有李秀芝知道,那不是什么冤魂,那是她这辈子最深的痛。

她没有把孩子扔进井里,但她把自己的心扔进去了。

从那以后,她的心就死在了那口井里,再也没有活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