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为虚构故事,人物、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,请勿对号入座。

火锅店刚上第三盘毛肚的时候,我问了那句话。

“现在那病还多不多?”

锅底咕嘟咕嘟翻着泡,辣椒壳和花椒在红油里打转。周琳夹起一片肉,在麻酱碟里蘸了蘸,没抬头。

“比你想象的多。”

她说这话的语气,跟回答“今天牛肉挺新鲜”没什么两样。筷子没停,肉进了嘴,腮帮子动了动,又伸手去够旁边的酸梅汤。

我愣了一下。旁边的电磁炉嗡嗡响着,邻桌有人在过生日,生日歌跟划拳声混在一起。周琳放下杯子,终于看了我一眼。

“你以为我在吓你?”

她是我大学同学,毕业进了疾控系统,先在免疫规划科待了三年,后来调到艾滋病防治科,做检测咨询这块一干就是七年。我们约饭约了快一个月才约上,她总是忙,今天临时被一个电话叫去加班,赶过来的时候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干。

“那倒不是。”我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”

“觉得这病离普通人很远?”她接过话,拿漏勺在锅里搅了一圈,捞上来几片藕,“你这话我听过太多了。我们科室里有一叠宣传单,印的就是你这种想法。”

锅里的热气熏得我眼镜起了雾。我摘下来擦,听见她又说了一句:“上周我们那个自愿咨询检测门诊,一天来了十一个。”

我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。一天十一个,这个数字放在全城几百万人里似乎不算什么,但周琳的表情让我觉得没那么简单。

“以前一天也就三四个。”她把藕片夹到我碗里,“吃啊,愣着干嘛。”

我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。周琳自己又涮了片白菜,动作慢条斯理,好像刚才说的是别人的事。

“我跟你讲个人的事吧。”她突然说,“不算违反规定,该隐的都隐了,就是告诉你现在面对的都是什么人。”

她讲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姓什么没说,就叫老陈吧。老陈是去年秋天来检测的,一个人来的,进门的时候脸绷得很紧,手一直攥着那张登记表,攥得纸角都皱了。

“我问他为什么要做检测,他说单位体检,有一项指标不太好,医生建议他来查一下。”周琳说,“但看他眼神我就知道,他心里有数。”

老陈后来确诊了。周琳给他做告知的时候,他坐在那把蓝色塑料椅上,半天没说话。后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,想起来这里是疾控中心,又把烟塞了回去。

“他有老婆,有孩子。”周琳说,“怎么感染的,他一直没说。但你知道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?”

我摇头。

“他问,我老婆怎么办。”

周琳拿筷子在碟子边上顿了顿。“不是问他自己还能活几年,不是问治这个病要花多少钱。第一句,我老婆怎么办。”

我放下筷子。火锅还在翻滚,但我突然觉得没那么饿了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他老婆也来查了。”周琳说,“阴性。万幸。老陈当场就哭了,五十多岁的人,一米七几的个子,蹲在走廊墙根那儿捂着脸哭。他老婆站在旁边拍他的背,什么话都没说。”

周琳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,目光有点直,像是在看坐在对面那个不存在的画面。

“你以为这种事很少对不对?我干了七年,像这样的,一年少说碰上十几二十个。”

她放下杯子,拿纸巾擦了擦嘴。

“而且我跟你说,老陈这种,反而是最难面对的。年纪大了,不怕自己怎么着,就怕拖累家里人。我们门诊走廊上坐的那些人,你看一眼就知道——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慌,中年人有中年人的怕,老年人有老年人的愧疚。各是各的,谁也不比谁轻松。”

我问她,那年轻人多吗。

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不是高兴的笑,嘴角往上扯了扯就收回去了。

“多。”她说,“比你想的多得多。上个月有个大学生,二十出头,自己坐了两小时公交车来的。进门第一句话问我,姐姐,结果要等多久。声音都在抖。”

她给他抽完血,让他坐外面等二十分钟。那二十分钟里,小伙子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七八趟,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,拧开没喝几口,又盖上,又拧开。

“结果出来是阴性。”周琳说,“他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从诊室出去,在走廊拐角那儿给他妈妈打电话,说,妈,我下周回家。”

“就这一句。可我听着……”周琳没往下说,拿筷子戳了戳碗里剩下的一片白菜。

我说:“你干了这么多年,是不是也累了。”

她想了想。“累倒还好。就是有时候觉得,明明可以早发现早处理的事,为什么非要拖到心里都结痂了才来。”

她讲了第二个故事。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已婚,有孩子,跟老公一起开了个小五金店。她是怎么感染的,周琳没说——按她的说法,这涉及人家的隐私,我写出来不合适。但周琳告诉我,她的感染途径跟很多人想的不一样。

“你以为只有‘那种人’才得这个病?”她看着我,“这女人的老公,常年在外地跑工程,一年回来两三次。她一个人看店带孩子,累得跟什么似的。后来查出来以后,她反复问我一句话——我会不会传给我女儿。”

“你怎么说?”

“我说日常生活不会。她不信,回去把家里所有的碗筷都用开水煮了一遍,女儿的衣服单独洗,分开晾。她老公后来也来查了,阳性。这两口子在诊室里就吵起来了,吵到最后抱在一起哭。”

周琳说这些的时候,语言很平,像在报每天的午餐菜单。但我注意到她筷子夹菜的速度变慢了,毛肚在锅里多涮了好几下才捞起来。
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其实现在这个病,早就不是绝症了。只要按时吃药,病毒载量控制到检测不到的水平,就基本上不具备传染性了。医学上的事,跟外面人的想法,差着十万八千里。”

我说:“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不敢来查?”

她没直接回答,反问了我一句:“你换位想想,如果你是我说的那些人,你敢跟单位请假去疾控中心吗?你敢让你老婆知道吗?你敢让你儿子知道吗?”

我被问住了。

“医学上的问题,这二十年进步太大了。”周琳拿勺子舀了一勺锅底的汤,又嫌油,倒掉了,“但人心里的问题,还是那样。甚至更严重——信息多了,反而有人把自己吓个半死,有人觉得永远不会轮到自己。”

她讲了个让她印象最深的事。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,在城里送外卖,跑单的时候被针扎了——送餐路上经过一个花坛,手指被里面露出来的针头扎了一下。那几天他整个人都垮了,吃不下睡不着,在出租屋里躺着,给周琳打了好几次电话。

“他一直问我同一个问题——我是不是完了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阴性。”周琳说,“他拿到结果的时候,在诊室里坐了很久。我以为他要哭,结果他站起来说,姐姐,我想吃顿好的。”

她讲到这里的时候自己笑了一下。

“就这种人。明明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他把自己吓成了百分百。而有的人恰恰相反,真处在风险里,什么都不当回事。我们有一句内部说的话——怕的人,往往没事;不怕的人,才是我们要特别小心的。”

我问她,那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做的工作特别有意义的时候。

她想了想。“有。一个女的,确诊以后吃了三年药,病毒载量一直控制得很好。后来她怀孕了,专门来找我咨询。再后来她带着小孩来门诊,小孩一岁多,查了是阴性。她让孩子叫我阿姨,小孩伸手抓我白大褂上的扣子。”

周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。“那天回去我把那件白大褂洗了三遍,其实一点都不脏。就是觉得……”

她又没把话说完。火锅店里的生日歌又响了一遍,切蛋糕的声音传过来,有人笑着叫服务员拿打包盒。

我换了个话题问她:“你家人知道你在做这块吗?”

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。

“我妈知道,但不跟亲戚说。别人问我在哪个单位上班,我就说卫健委系统。具体做什么,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用筷子把碗里的蘸料搅了搅,芝麻酱和香油充分混在一起,变得均匀而黏稠。

“有次我带我儿子去游乐场,碰到一个家长,聊起来问我做什么的。我说疾控的。她问具体管哪块。我说传染病防治。她‘哦’了一声,抱着她女儿往旁边挪了半步。”

那半步——她说她现在还记得。

“不过也能理解。”周琳又补了一句,“换了是我以前,可能也会那样。这个病给人带来的恐惧,很多时候不是病本身的,是那种——”

她好像在找词。

“被贴上的东西。”

我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。她也没有继续解释。两个人沉默着吃了会儿菜。锅里红油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像一层皮。

过了一会儿,周琳主动开了口:“其实我跟你讲这些,也不是让你写出来吓人。就是……你那天在微信上问我,我想了想,觉得也许有人看到能多想一步。”

“多想什么?”

“多想一步就行。比如别拿这个事开玩笑,别随便说‘这种人’这三个字。比如真觉得自己有风险,早去查。查了没事,对大家都好。查了有事,现在治也不晚。”

她顿了顿,加了一句:“我们那有免费咨询检测门诊,匿名也行。知道的人其实不少,但真正来的……”

她摇摇头,把最后一片毛肚夹起来,在锅里摆了摆,很快捞出来吃了。

“行了,不说这个了。菜都凉了,要不要再加份牛肉?”

我说好。

她招手叫服务员,又点了一份手切鲜牛肉和一盘豆皮。服务员走后,她低头看手机,眉头皱了一下,回了一条微信。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,深吸一口气,拿起筷子。

“周末还得去加个班。”她说,“有个转介的案例要处理。”

“你刚才不是说今天本来不用加班的?”

“临时的事。”她笑笑,“这行就这样,习惯了。”

新的一盘牛肉端上来,鲜红的一层码得整整齐齐。周琳把它推进锅里,红油重新滚起来,白色的水汽腾起来。她隔着那层雾气看我,忽然说了句:

“其实你要写,就写一句实在话就行——现在这个病,不是哪一群人的事了,是所有人的事。知道的人越多,越不当回事,反而没事。最怕的就是什么都不知道,还觉得自己离得远。”

我没说话。她也不等我接话,拿漏勺把牛肉捞起来,先往我碗里拨了几片。

“吃,凉了就不嫩了。”

我低头吃肉。味道不错,肉很新鲜,麻酱里加了点腐乳和韭菜花,是正宗的北方吃法。周琳又伸手去调火,把电磁炉从大火拧到中火,锅里翻滚的幅度瞬间小了下来,只剩细密的泡泡从锅底往上冒。

那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。结账的时候她坚持AA,说上回我请的烧烤,这回该她了。出门的时候风挺大,她裹了裹外套,从包里掏出口罩戴上。

“不是防那个。”她指了指口罩,“防雾霾。”

我笑了。她也笑了。我们在地铁口分开,她往南,我往北。

走了几步,她突然回头喊我:“哎,你要是真写出来,别用我全名。”

我说放心。

“用周医生就行。”她说。

然后她转身走了,步子很快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路灯底下那件深灰色外套一晃一晃的,很快就混进了人群里。

我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儿。地铁口人来人往,有刚下班的,有拎着购物袋的,有低头看手机的,有牵着小孩的。每个人都走着自己的方向,过着自己的日子。

我想起周琳在火锅店里说过的一句话——她问我,你知道我们门诊走廊里贴的那张宣传画写的什么吗?

我摇头。

她说,上面就两行字:早检测,早安心。知道自己的状况,是对自己负责,也是对别人负责。

我当时觉得这话像标语,听过就忘。但那天晚上在地铁上,我靠着车门,又想起来老陈蹲在墙根哭的样子,想起来那个外卖小伙子说想吃顿好的,想起来周琳说的那个小孩伸手抓她白大褂扣子。

车厢摇摇晃晃,报站声一个接一个。我掏出手机,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

其实我想说的是,以前我也觉得那件事离我很远。现在我知道,可能只是因为我没留意。

车门开了。我该下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