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安夜,社区活动室挂满红纸心愿卡。

我提笔写“愿晋鹏平安”,写完一看,“鹏”字右边少了一点,看着像个“朋”。

我没改,随手挂上树。

隔天一早,敲门声砸得门板直晃。

猫眼里,门外站着个高个子男人,楼道灯从他头顶打下来,半边脸埋在暗处。

他眼神直勾勾的,像要把门板看穿。

我攥着门把没敢动。

他忽然开口:“妈,我是晋朋,我回来了。”我手里的搪瓷杯咣当落地,磕掉一块漆。

我儿子叫吕晋鹏,不叫吕晋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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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平安夜那天下午,社区活动室挤满了人。

长条桌上摆着红纸裁的心愿卡,旁边搁着几支记号笔。

肖淑芬坐我旁边,拿胳膊肘碰我,说今年挂树上的心愿卡比去年多了一倍。

我笑了笑没接话,低头写字。

我写的是“愿晋鹏平安”。

写完最后一个字,手抖了一下,那个“鹏”字的右边少点了一撇,看着倒像个“朋”。

肖淑芬凑过来瞄了一眼,说你这字写得像鸡爪子扒的。

我拿笔想补,笔尖在纸面上悬了悬,又放下了。

算了,就这吧,反正也是挂给人看的。

卡片挂到门口那棵假松树上。

红纸配绿塑料针叶,远看倒也喜庆。

活动室暖气烧得足,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。

外面天早黑了,路灯底下有人放小烟花,咻地一声蹿上去,啪地炸开,碎光从窗子上滑下来。

我手机响,是晋鹏。

“妈,元旦我回不去了,公司要冲业绩。”他那边吵,像是在饭馆。

我说没事,你忙你的。

他又问家里冷不冷,我说不冷。

他说那行,回头给你转点钱。

我说不要,你自己攒着。

他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。

总共没说上五句话。

肖淑芬在旁边听了一耳朵,说你家晋鹏真够忙的。

我说年轻人嘛,不忙哪有钱。

她没接茬,扭头跟别人聊拆迁的事去了。

我耳朵尖,听到她说老城区这回动真格了,文件都下来了。

旁边贾秀梅问她听谁说的,肖淑芬压着嗓子说,她侄女婿在街道办,错不了。

我端着杯子往边上挪了挪。

拆迁的事传了两年多,一直没动静,这回不知道是真是假。

不过我心里有数,我这套老房子六十多平,真要拆,补偿款够我在郊区换个小的,剩下的还能给晋鹏攒着。

正想着,卢文杰来了。

他穿件黑羽绒服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几个苹果。

他是我丈夫吕长庚的徒弟,跑货运那几年一直跟着长庚,长庚走后逢年过节还来看看我。

“师娘,平安夜吃苹果。”他把袋子搁在桌上,顺手拿了一个放我手里。我让他坐,他拉了把椅子坐我边上,眼睛往心愿树上扫了一圈。

“师娘也写心愿了?”他问。

我说写了,瞎写的。

他笑了笑,站起来说去接杯水,往心愿树那边走了几步。

我没在意,低头削苹果。

他那手机响了,他接起来往门外走,声音压得很低。

我只听见一句“再宽限几天”,后面就听不清了。

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

我说你要有事就先走,他摆摆手说没事。

又坐了一会儿,他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心愿树。

我当时没多想。

活动散场的时候快九点了。

我从树上把自己的卡片摘下来,准备带回家。

翻到背面,发现纸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。

我把卡片凑到灯下看,那个写岔的“朋”字上,多了一道细细的描痕。

我没当回事,以为是肖淑芬拿我卡片看的时候蹭的。

回家路上,风刮得脸疼。

路灯把人影拉得老长,投在水泥地上,一截一截的。

我走到楼下,抬头看自家窗户,黑漆漆的。

掏出钥匙开门,屋里冷锅冷灶,电视开着,正重播昨晚的天气预报。

我坐在沙发上啃完那个苹果,把卡片夹进茶几玻璃板下面。

玻璃板底下压着晋鹏小时候的照片,还有长庚的驾驶证。

驾驶证上的照片还是他四十出头的样子,脸圆圆的,笑得眯缝着眼。

那天晚上我睡得沉,什么梦也没做。

第二天一早,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
那声音又急又重,咣咣咣三下,停两秒,又是咣咣咣三下。

我披了件棉袄下床,脚底冰凉。

走到门边,从猫眼里往外看。

楼道灯亮着,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。

他穿件灰夹克,拉链拉到下巴,头发乱糟糟的,像是好几天没洗。

灯从他头顶打下来,上半张脸在光里,下半张脸在阴影里。

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板,眨都不眨。

我隔着门问,找谁。

他没动,过了两三秒才开口。那声音低低的,有点哑。

“妈,我是晋朋,我回来了。”

我攥着门把的手一下子收紧了。搪瓷杯从我另一只手里滑下去,咣当砸在地上,磕掉一块漆。

我儿子叫吕晋鹏。不叫吕晋朋。

02

我没开门。

门外那个男人又说了一句:“妈,你开开门,外面冷。”他声音听着倒是平静,不凶不恶,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发毛。

我把眼睛贴在猫眼上又看了一眼。

他个子少说一米八,肩膀宽,夹克袖口磨得发白。

他抬手搓了搓脸,那只手很大,指节粗壮,指甲缝里黑黑的。

他搓完脸,把手放下,正好按在门框上。
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你找错了。”我说,声音有点发紧,“我儿子叫吕晋鹏,不叫吕晋朋。”

门外安静了几秒。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,像是冻着了。

“妈,你昨天挂树上的卡片写的啥,你自己不知道?”他说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卡片。

那个写岔的“朋”字。

我贴在猫眼上没动。

他继续说:“我路过社区门口看见的,红纸黑字,写的是‘愿晋朋平安’。妈,你写的不就是我?”

我脑子转得飞快。那张卡片挂在树上少说挂了两个钟头,谁都能看见。可我写岔字这事,除了肖淑芬,没别人知道。肖淑芬嘴碎,可她不至于害我。

“你走吧,再不走我报警了。”我说。

门外又静了。过了几秒,他蹲了下来。从猫眼里看,他整个人缩下去了,只剩一截灰夹克的后背。他蹲在门口,像条被赶出门的狗。

“妈,你连我都不认了?”他声音从下面传上来,闷闷的,“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,让我有事来找你。他给了我这个。”

一只大手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东西。

我低头看,是半张旧照片。

照片发黄,边角卷起,上面是两个人。

左边那个我一眼就认出来了,是长庚,年轻时候的长庚,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蓝工装。

右边站着一个半大孩子,瘦瘦的,眼睛很大,冲着镜头咧嘴笑。

那孩子我不认识。

但长庚那件蓝工装,左边袖口有一块补丁。那是我亲手缝的。

我把照片捡起来,翻到背面。背面写着一行字,墨水洇开了,但还认得清:“晋朋,好好读书。吕长庚。”

我腿一软,后背撞在鞋柜上。

鞋柜上的钥匙哗啦掉了一地。

长庚的字我认得,他写字有个毛病,“庚”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勾。

照片背面那个“庚”字,尾笔也往上勾着。

门外那个男人站起来了。他没再敲门,隔着门板说:“妈,我不进去了。我就在楼下等,你啥时候想通了,啥时候下来。”

我听见脚步声往楼下去了。我从猫眼里看,楼道空了。只有顶灯亮着,照着水泥台阶,一级一级往下。

我靠着门板滑到地上,手里攥着那张照片。

照片上那个孩子的脸,看着也就十来岁。

长庚从来没跟我提过。

我跟他过了二十六年日子,他跑货运跑了十五年,每个月回来三四天。

那些年他在外面的事,我知道的到底有多少?

我在地上坐了很久,久到脚底板都凉透了。手机在茶几上响,我爬过去接。是卢文杰。

“师娘,昨天那个苹果你吃了没?我买多了,回头再给你送几个。”他声音听着挺轻松。

我握着手机,忽然想起昨晚他在心愿树跟前站了一会儿。我说不用了,挂了电话。

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
那个孩子是谁,我不知道。

但长庚的字迹假不了。

我走到茶几边,把玻璃板掀起来,把那张照片和昨晚带回来的心愿卡并排放在一起。

卡片上那个写岔的“朋”字,被灯光一照,描痕清清楚楚。

有人拿笔在上面描过。

那笔迹的颜色比原来的黑。

我拿起卡片凑近看。那个“朋”字是被人后加上去的。原来的“鹏”字写岔了,右边缺一点,有人拿笔把它描成了“朋”。

我手指头开始抖。这不是我自己写岔的。是有人故意改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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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我没给晋鹏打电话。打了他也回不来,上次通电话他说在冲业绩,我不想让他分心。再说这事我自己都没弄明白,跟他说了他也只能干着急。

我把照片和卡片收进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,上了锁。

然后坐到沙发上想。

想来想去,脑子里全是长庚那张脸。

他活着的时候话不多,回来就闷头干活,修修补补,从来不跟我说外面的事。

我问他跑车累不累,他说还行。

我问他路上吃啥,他说对付一口。

我以为日子就是这么过的,两口子之间不用啥都说。

可现在有人拿着他的照片找上门来。

中午的时候我又听见楼下有动静。

我趴窗户上看,那个灰夹克还在。

他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,缩着脖子,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。

小区里有人路过,多看了他两眼。

他没抬头。

肖淑芬来敲门,手里端着一碗饺子。她一进门就说:“楼下蹲着个男的,你看见没?问你呢,他说是你家亲戚。”

我说不认识。肖淑芬把饺子放桌上,压着嗓子说:“我看他眼神不对劲,直勾勾的,别是个疯子。你一个人住可得当心。”

我说我知道。

她坐了一会儿,又说起拆迁的事,说这回是真的,她侄女婿说年后就丈量。

我心不在焉地听着,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。

肖淑芬走的时候往楼下瞟了一眼,说那人还在。

下午两点多,卢文杰来了。他手里拎着一兜橘子,进门就问:“师娘,楼下那人谁啊?我上来的时候他盯着我看。”

我说不知道。卢文杰把橘子放下,走到窗边往下看,眉头皱起来。

“这人我好像在哪见过。”他说。

我心里一动,问他:“你在哪见过?”

他想了半天,摇摇头:“想不起来了,可能看岔了。师娘,你最近没出啥事吧?”

我犹豫了一下,把照片的事跟他说了。

卢文杰听完,脸色变了。

他把橘子往桌上一搁,说:“师娘,这事不对劲。师父走了三年了,怎么突然冒出个人来认亲?再说了,师父啥时候资助过别人,你知道吗?”

我说不知道。他拍了一下大腿:“这不就结了。肯定是骗子,看你一个人住,想来讹钱。我帮你把他撵走。”

他转身就要往外走。我叫住他:“文杰,你等一下。”

他站住了,回头看我。我盯着他的脸,问了一句:“昨晚在活动室,你是不是动过我的卡片?”

卢文杰愣了一下。他的眼神闪了一下,就一下,马上又恢复常态。“卡片?什么卡片?师娘你说啥呢?”
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你去吧。”

他下了楼。

我趴在窗户上看,他走到单元门口,跟那个灰夹克说了几句话。

灰夹克站起来了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隔了两三步远。

卢文杰伸手指了一下小区外面,灰夹克摇摇头。

两个人就那么僵着。

最后卢文杰转身走了,灰夹克又蹲回台阶上。

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张照片背面的字。

长庚的字我认得,可字也能仿。

但那张照片本身呢?

长庚那件蓝工装我认得,补丁的位置我认得。

照片上那个孩子的脸我没见过,可长庚搂着那个孩子的姿势,跟他搂晋鹏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右手搭在肩膀上,大拇指翘着。

那天晚上我没做饭,把中午肖淑芬送的饺子热了热吃了。

吃完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
电视开着,演的啥我一点没看进去。

脑子里全是长庚。

他活着的时候,每个月交给我两千块钱,自己留几百。

他说跑车花销大,我也没细问。

现在想想,那些钱到底花在哪了?

晚上九点多,手机响了。是晋鹏。

“妈,今天有个男的给我打电话,说是你儿子。”他声音很冲,“什么玩意儿?我问他谁,他就挂了。”

我心里一沉。

“他还说啥了?”

“说啥你不用管了,反正我元旦回去一趟。”晋鹏顿了一下,“妈,到底怎么回事?”

我看着茶几上那张被描改的心愿卡,说:“你回来吧,回来再说。”

挂了电话,我走到窗边往下看。路灯底下,那个灰夹克还蹲在台阶上。他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狗。我拉上窗帘,把灯关了。

黑暗里,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,敲得耳膜疼。

04

晋鹏是第二天中午到的。

他开着一辆白色小轿车,直接停到单元门口。

我从窗户看见他下车,穿件黑皮夹克,头发剪短了,人瘦了一圈。

他抬头往楼上看,我冲他摆了摆手。

他上楼的时候,那个灰夹克还蹲在台阶上。晋鹏看了他一眼,两个人没说话。

门一开,晋鹏就问:“妈,到底咋回事?”

我把照片和卡片拿给他看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看完他把照片往茶几上一拍:“这照片是假的。现在电脑啥做不出来?”

“那字呢?你爸的字你认得吧?”

他顿住了。

晋鹏盯着照片背面那行字看了半天,嘴角抽了一下。

他从小跟他爸不亲,长庚跑车常年不在家,回来就闷头干活,父子俩一天说不上十句话。

但长庚的字他肯定认得。

“就算照片是真的,也不能证明那人就是照片上的孩子。”晋鹏把照片放下,“妈,你先别慌,我下去会会他。”

我说你别动手。他嗯了一声就下楼了。

我从窗户往下看。

晋鹏走到灰夹克跟前,两个人说了几句。

灰夹克站起来,比晋鹏高半个头。

晋鹏往后退了一步,手插在兜里。
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说话,说了有十来分钟。

最后晋鹏转身往回走,灰夹克又蹲下了。

晋鹏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。

“他叫程自明。”晋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“他说照片上那个孩子叫吕晋朋,是你公公那辈的堂侄。他说爸资助过他上学,从初中供到高中。后来他出去打工就断了联系。他说这次来是因为看见心愿卡上写了‘晋朋’两个字,以为是你叫他来的。”

“你信?”

“我信个屁。”晋鹏点了根烟,“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往地上瞟,不敢看我。但我问他爸的事,他又说得上来。爸的断指,左手中指少一截,跑车那年被车门夹的。这事外人不知道。”

我没说话。长庚左手中指确实少一截,他从不在外人面前伸手。连晋鹏都是长大以后才注意到的。

“妈,这人肯定有问题。”晋鹏把烟掐了,“但咱没证据。报警也没用,他又没偷又没抢,就蹲在楼下,警察来了也只能劝离。”

正说着,卢文杰来了。他进门看见晋鹏,愣了一下,然后堆起笑脸:“晋鹏回来了?正好正好。”

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桌上,里面是几盒牛奶。

他坐下来,看看我又看看晋鹏,说:“师娘,楼下那人我打听过了,是个无业游民,到处蹭吃蹭喝。我有个朋友在派出所,说这人以前在别的小区也干过这种事,专找独居老人认亲,讹一笔就走。”

晋鹏问他:“你咋知道这些?”

卢文杰眼神一闪:“我托人查的。师娘的事我能不上心?”

他转头对我说:“师娘,我建议你卖房。这房子留着就是个祸害,卖了换个地方住,这人找不到你自然就走了。正好现在拆迁风声紧,价格不错。”

晋鹏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我盯着卢文杰的脸,忽然想起那天在活动室,他站在心愿树前看卡片的背影。

他那天穿的也是黑羽绒服,袖口蹭着红纸卡片。

“文杰,”我说,“你师父当年资助过一个孩子的事,你知道吗?”

卢文杰的表情僵了一下。就一下,很快又松下来。“不知道。师父没跟我说过。”

“那你咋知道楼下那人是骗子?你都没见过他。”

卢文杰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搓了搓手,说:“我也是猜的。师娘你要是不放心,我帮你找个律师问问。”

他走的时候,晋鹏一直盯着他的后背。门关上以后,晋鹏说:“妈,这个人不对劲。”

那天下午,晋鹏在楼下跟程自明又谈了一次。

程自明拿出一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,说是吕长庚当年给他写的收据,证明资助过他的学费。

晋鹏拿手机拍了照,回来给我看。

那张纸皱巴巴的,边角都磨毛了,看着倒像是有些年头。

可我心里总觉得哪不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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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那天晚上我没睡好。

翻来覆去到后半夜,干脆起来翻长庚的遗物。

他走以后,他的东西我一直没怎么动,一个旧皮箱放在衣柜顶上,里面装着他的驾驶证、身份证、几张银行卡,还有几件旧衣服。

我把皮箱搬下来,打开。

衣服一件件翻过去,都是旧的,领口磨得发白。

最后一件是他跑车常穿的那件蓝工装,左袖口果然有一块补丁。

我把工装抖开,口袋里掉出来一个小本子。

巴掌大,皮面磨得发亮。

我翻开。

是长庚的记账本。

上面记着每一趟车的收入和支出,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洇了水看不清。

我一页页翻,翻到八年前那一页,上面多了一行字:“晋朋学费,五百。”往后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,有时三百,有时两百,一直记到五年前。

最后一笔写着“晋朋高考,一千”,后面画了个圈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考上了”。

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长庚的字不好看,但那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,纸面都凹下去了。

他从来没跟我说过。

我又翻到后面几页,发现有一页记着“文杰借款,三千”,后面用红笔打了个叉,旁边写着“已还”。

再往后翻,又一笔“文杰借款,五千”,旁边没写已还,画了个问号。

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:“文杰难,帮他一把。别告诉丽华。”

我把本子合上,手直哆嗦。

长庚不跟我说,是怕我生气。

他帮卢文杰,帮那个孩子,都是背着我干的。

他跑车一个月挣多少我心里有数,可他给出去多少,我一分不知道。

我坐在床边,看着那个小本子,眼眶发酸。我不是气他给别人花钱。我是气他瞒了我这么多年。他宁可把这些事写在本子上,也不肯跟我开口。

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我翻出手机,找到社区活动室的电话。

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,我说我要调平安夜那天活动室的监控。

她说监控只能保留七天,今天是最后一天。

我说我现在就过来。

活动室的监控装在墙角,正对着心愿树。

屏幕不大,画面灰蒙蒙的。

我把时间调到平安夜那天晚上七点多,画面里人来人往,都是些老头老太太。

我盯着看了一会儿,看见自己走到树前挂卡片。

然后我看见卢文杰。

他端着水杯走到树前,背对着摄像头,手伸向我的卡片。

他动作很快,从兜里掏了什么东西,在卡片上划了两下,然后把卡片塞回去。

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。

我让姑娘把画面放大。卢文杰右手捏着一支笔,笔尖在卡片上描着什么。描完以后他把笔塞回兜里,端着杯子走了。

我站在屏幕前,后背发凉。是他描的。那个写岔的“鹏”字,是他拿笔改成了“朋”。

从活动室出来,我给晋鹏打了电话,让他回家。

然后我给肖淑芬打了个电话,让她帮我去楼下看看,程自明还在不在。

肖淑芬回话说在,还蹲在台阶上。

我回到家,晋鹏已经在了。我把手机里拍的监控画面给他看。他看完一拳砸在茶几上:“我就知道姓卢的有问题。”

“先别声张。”我说,“你去把程自明叫上来。就说我同意谈。”

晋鹏下楼去了。

我把茶几收拾了一下,把那本记账本放在手边。

然后我拨通了贾秀梅的电话。

贾秀梅是长庚以前的同事,跑货运的时候跟长庚搭档过几年。

“秀梅,”我说,“长庚当年是不是资助过一个叫晋朋的孩子?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
贾秀梅叹了口气:“丽华,这事长庚不让说。那孩子是他一个远房堂弟的儿子,堂弟出车祸没了,媳妇跑了,孩子没人管。长庚从初中供到高中,后来那孩子考上了师范,就没再要钱。”

“你见过那孩子?”

“见过一次。长庚带他来家里吃过饭,瘦瘦高高的,眼睛大。”

我握着电话的手慢慢松开了。长庚没骗人。他真资助过一个孩子。可他为什么要瞒着我?

“丽华,”贾秀梅说,“长庚跟我说过,他怕你不同意。那时候晋鹏正上学,家里紧巴巴的。他觉得自己偷偷贴补外人,对不起你。”

我挂了电话。客厅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冰箱嗡嗡响。茶几上那张照片里,长庚搂着那个孩子笑。他笑得很开心,那种笑我很少在他脸上见到。

06

程自明上楼来了。他站在门口没进来,低着头,手插在夹克兜里。晋鹏站在他身后,脸色沉着。

“进来坐吧。”我说。

他换了鞋进来,坐在沙发边上,屁股只挨着半个垫子。我给他倒了杯热水,他接过去捧着,手指头在杯壁上蹭来蹭去。

“你说你叫吕晋朋?”我问。

他点头。

“那你现在在哪工作?”

“在镇上小学代课。”他声音低低的,“教数学。”

“长庚给你写的信还在不在?”

他愣了一下。我从茶几底下拿出那张照片,翻到背面。上面只有一行字。他凑过来看,看了半天,说:“信我没带。放在老家了。”

“那汇款单呢?你师父给你汇钱的单子。”

他的手指头在杯子上停住了。他舔了舔嘴唇,说:“年头久了,找不着了。”

我心里已经有了数。贾秀梅说那孩子考上了师范,现在是老师。眼前这个程自明,手上一道道黑印子,指甲缝里全是泥,哪像个教书的。

“你把手伸出来我看看。”我说。

他犹豫了一下,把右手伸出来。手掌粗糙,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,是干体力活的手。我又说:“左手。”

他把左手缩了回去,往兜里藏。

晋鹏上前一步,把他的手拽出来。

左手中指好好的,完完整整。

长庚断的是左手中指。

那天程自明在楼下说“爸的断指是左手中指”,他说对了。

可他自己的手指头却出卖了他。

“你说你师父资助你上学。”我说,“你连他断哪根手指都不知道。”

程自明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站起来往后退,碰翻了杯子,热水洒了一茶几。晋鹏一把按住他肩膀,把他按回沙发上。

“谁让你来的?”晋鹏问。

程自明不吭声。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车里坐着个人,正往楼上看。我认得那车,是卢文杰的。

“是卢文杰。”我说。

程自明的头低下去了。他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

“他说给我三千块钱。”程自明声音闷闷的,“让我来认亲,就说我是你老公资助过的孩子。他说你家要拆迁了,只要我闹一闹,你害怕了就会卖房。卖了房分我三成。”

“你以前干过这事?”

他点了点头。“干过两回。都是独居老人,吓唬吓唬就掏钱了。”

晋鹏攥紧了拳头。我按住他胳膊。我看着程自明,忽然觉得他可怜。他抬起头,眼神闪躲,嘴唇哆嗦着。

“你走吧。”我说。

晋鹏急了:“妈!”

“让他走。”我说,“他不是主谋。”

程自明站起来,低着头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出口。

门关上了。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远。

晋鹏站在客厅里,拳头还攥着。我坐到沙发上,把那张照片翻过来,看着长庚的字。

“妈,”晋鹏蹲下来,“你咋知道他不是?”

“你爸资助的那个孩子考上了师范。”我说,“他手上没有茧子。教书的,手上干干净净。”

晋鹏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卢文杰呢?”

我抬起头。窗外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,发动机没熄,排气管冒着一缕白烟。

“他跑不了。”我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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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
第二天一早,我去找卢文杰。

我没告诉晋鹏,一个人去的。

卢文杰在城东租了个门面,说是做货运中介,其实就是个小门脸,屋里堆着几箱货,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上面写着几个车牌号。

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卢文杰正坐在桌后头抽烟。看见我他愣了一下,赶紧把烟掐了,站起来堆笑:“师娘,你咋来了?”

“我来问你一件事。”我坐到他对面,“长庚那笔保险赔款,去哪了?”

卢文杰的笑僵在脸上。他张了张嘴,眼珠子转了转。“赔款?不是都给你了吗?”

“给了我二十万。可长庚的保险单上写的是四十万。”我从兜里掏出那张保险单的复印件。

那是昨晚我在皮箱夹层里找到的。

长庚做事仔细,什么单据都留着。

卢文杰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墙上。

“师娘,你听我说……”

“钱呢?”

他低下头,两只手搓着裤缝。

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我借去周转了。跑货运那几年亏了,欠了高利贷。师父走了以后,保险公司赔了钱,我……我先挪了。”

“你师父对你不薄。”我说,“记账本上记着你借了五千,他没跟你要过。他把你当儿子待,你就这么对他?”

卢文杰蹲下去了。他抱着脑袋,肩膀一耸一耸的,不知道是哭还是笑。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
“师娘,我没办法。曾林逼我,他说只要我帮他找到合适的房子,我欠他的债就一笔勾销。”

“曾林是谁?”

“房产中介。他专门找独居老人,先摸清底细,再找人上门认亲,吓唬老人卖房。他手里养着好几个程自明这样的人。”卢文杰抹了把脸,“心愿卡那天晚上,是他让我改的。他早就盯上你了,就等一个机会。”

我站起来。卢文杰仰头看我,嘴唇动了动:“师娘,我错了。”

“你错了?”我看着他,“你师父要是活着,看见你这样,他得多寒心。”

卢文杰不说话了。他蹲在地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我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我停下来。

“曾林在哪?”

“城西建材市场二楼,挂着‘安家房产’的牌子。”

我出了门。

外面下起了小雪,细细碎碎的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
我给晋鹏打了电话,让他报警。

然后我给贾秀梅打了电话,让她联系长庚以前的同事,看看还有没有别人被曾林骗过。

那天下午,晋鹏带着警察去了城西。

曾林正在办公室里跟人签合同,被堵了个正着。

警察从他抽屉里翻出厚厚一沓资料,全是独居老人的信息。

每份资料上都有照片、住址、家庭情况,有的还标着“已谈妥”

“待跟进”。

程自明也被抓了。他交代了另外三起骗局,都是曾林指使的。卢文杰自首了,把挪用保险赔款的事也交代了。

晋鹏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他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,说累死了。我给他煮了碗面,他呼噜呼噜吃完,抹了把嘴。

“妈,那个真晋朋呢?要不要找他?”

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贾秀梅说他在镇上教书。我托人打听了,他这些年过得一般,媳妇身体不好,孩子还小。”

晋鹏没说话。客厅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窗外雪打在玻璃上的沙沙声。

“再说吧。”我说。

那天晚上,我把长庚的记账本放在枕头边上。

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
他给晋朋寄钱的那些记录,一笔一划写得清楚。

最后一页上那行字,我看着看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“文杰难,帮他一把。别告诉丽华。”

他到最后都在替别人想。他怕我生气,怕我心疼钱,怕我跟他吵。他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,扛到死都没松手。

我合上本子,关了灯。黑暗中,我听见隔壁晋鹏打呼噜的声音。他好几年没在家过夜了。

08

接下来的几天,家里安静了不少。

程自明和曾林被拘留了,卢文杰办了取保候审,等着后续处理。

小区里议论纷纷,肖淑芬见人就讲我家的事,讲得绘声绘色,好像她亲眼看见卢文杰改卡片似的。

晋鹏待了两天就走了。临走前他把家里检查了一遍,把门锁换了,又给我手机上装了个什么紧急呼叫的东西。我说不用,他说你留着吧。

他走那天,我送到楼下。他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
“妈,要不你搬我那去住吧。”

“不去。你那租的房子还没我这大。”

他笑了一下,钻进车里。车子开出去老远,又从路口拐回来,停在我跟前。他摇下车窗:“妈,那个真晋朋,你要是想见,我帮你联系。”

“再说吧。”

他走了。我站在楼下看着车屁股消失在路口,转身回了家。

屋里又剩我一个人。

我把长庚的皮箱重新收拾了一遍,衣服叠好放回去,记账本搁在床头柜里。

翻到箱子底的时候,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
掏出来一看,是个铁皮盒子,饼干盒改的,上面印着牡丹花。

我打开。

里面装着一沓信。

信封上贴着邮票,收件人写着“吕晋朋”,寄件人写着“吕长庚”。

每一封都封得好好的,没拆过。

我抽出最上面一封,信封口已经粘住了。

我没拆,又放了回去。

盒子里还有一张照片。

跟程自明拿来的那张一样,只是这张更完整。

照片上长庚搂着那个孩子,两个人站在一个学校门口。

孩子手里举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“三好学生”。

长庚笑得眯缝着眼,那是我最熟悉的笑。
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晋朋考上师范了。高兴。长庚记。”

我把照片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,搁在床头柜上。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
梦见长庚坐在客厅里,穿着那件蓝工装,低着头修什么东西。

我问他修啥呢,他说修门。

我说门没坏,他说快了。

我醒了,天还没亮。

窗外雪停了,路灯照着白茫茫一片。

第二天上午,有人敲门。

我心里一紧,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。

门外站着一个瘦高个男人,戴眼镜,穿件深色棉服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。

他安安静静地站着,没有砸门,也没有蹲下。

他把脸对着猫眼,好像知道我在看。

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:“请问是马丽华阿姨家吗?我叫吕晋朋,吕长庚是我大伯。我来看看您。”

我攥着门把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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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
我把门打开了。

门外站着的这个男人,四十岁不到,瘦高个,眼镜后面一双大眼睛。

他长得不像长庚,可那双眼睛,跟照片上那个咧嘴笑的孩子一模一样。

“进来吧。”我说。

他换了鞋进来,坐在沙发上,布袋子放在脚边。他坐得端正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安安静静的。

“阿姨,我早该来的。”他声音低低的,“大伯走了以后,我一直想来看看您。可我媳妇身体不好,孩子又小,一直没抽开身。”

我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接过去,双手捧着。

“你大伯给你写的信,你收到过吗?”

他摇摇头。

“我上师范那年,大伯给我汇了最后一笔钱,之后就断了。我往他留的地址写过几封信,都退回来了。后来我托人打听,才知道他搬了家,再后来就听说他出了事。”

“信在我这。”我说,“他没寄出去。一沓子,都封着呢。”

吕晋朋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,眼圈红红的。

“阿姨,大伯对我恩重如山。我爹走得早,娘改嫁了,没人管我。大伯从初中供我读到师范,每学期开学前钱准到。他给我写信,说让我好好读书,别的事不用操心。”

他抹了一下眼睛。“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。”

我看着他的脸,忽然想起长庚记账本上那行字。考上了。他当时得多高兴啊。可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。

“你大伯不让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他怕我不同意,怕家里闹矛盾。他这个人,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
吕晋朋没说话。他弯腰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纸包,放在茶几上。

“阿姨,这是我这些年攒的。大伯资助我的钱,我算了一下,大概两万多。我一直想还,没机会。您收着。”

我把纸包推回去。“你拿回去。你大伯给你的,就是你的。他要是想让你还,就不会瞒着我了。”

吕晋朋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。他忽然站起来,冲我鞠了一躬。我吓了一跳,赶紧拉他。

“你这孩子干啥。”

他直起身来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“阿姨,我没别的心思。我就是想来看看您。大伯不在了,您就是我长辈。以后您有啥事,只管跟我说。”

我鼻子一酸,别过头去。

那天中午我留他吃了顿饭。

我炒了两个菜,热了几个馒头。

他吃得不多,筷子夹菜很秀气。

吃完饭他帮我收拾碗筷,我说不用,他非帮着擦桌子。

他擦桌子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,手指细长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。

教书的,手上没茧子。

他走的时候,我把长庚那件蓝工装拿了出来。

“这个你拿着。你大伯的,留个念想。”

他接过去,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布袋子里。走到门口他回过头,说:“阿姨,我媳妇身体不好,等开春天暖和了,我带她和孩子来看您。”

我说好。他下楼去了。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,瘦瘦高高的,走在雪地里。走到路口他停下来,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,挥了挥手。我摆了摆手。

10

元旦那天,晋鹏回来了。他进门就闻见汤圆的香味,说妈你煮汤圆了。我说嗯,芝麻馅的。他吃了两碗,吃得满头汗。

吃完早饭,我把那个铁皮盒子拿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晋鹏打开,看见里面的信和照片,沉默了半天。

“妈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信留着,照片也留着。等你以后有了孩子,给他看。让他知道他爷爷是个啥样的人。”

晋鹏把盒子盖上,推到茶几角上。

他靠着沙发背,看着天花板,忽然说:“妈,我年后想回来发展。在南方干了这么多年,也没攒下啥。回来找个工作,离家近点。”

我没接话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说:“我就是说说。”

“随你。”我说。

门铃响了。

晋鹏去开门,门外站着社区民警,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单。

小伙子冻得鼻头通红,递过一张单子说:“阿姨,这是反诈宣传单,您看看。最近有好几起针对独居老人的案子。”

我接过单子。上面印着各种骗术,第一条就是“冒充亲友上门认亲”。我笑了一下,把单子贴在冰箱上。

民警走了以后,晋鹏凑过来看那张单子,看完撇撇嘴:“这上面写的还没咱家的事精彩。”

我拿筷子敲了他一下。他嘿嘿笑,又去盛了一碗汤圆。

下午晋鹏出去找朋友了,我一个人在家。

我把那张心愿卡从抽屉里拿出来。

红纸上的“朋”字已经被我描回去了,重新写成了“鹏”。

可那个描痕还在,浅浅的一道印子,对着光能看见。

我把卡片放在灶台上,点着了。火苗蹿起来,红纸卷曲发黑,那个“鹏”字慢慢消失了。最后剩下一小撮灰,我拿抹布擦干净,倒进垃圾桶。

窗外的雪早停了。

太阳出来了,照在对面楼顶的积雪上,白晃晃的。

楼下有人在扫雪,铁锹刮着水泥地,刺啦刺啦响。

远处传来小孩子的笑声,大概是哪个孩子在雪地里跑。

我坐回沙发上。茶几上放着长庚的驾驶证,照片上他笑得眯缝着眼。我拿起驾驶证,擦了擦上面的灰。

手机响了,是吕晋朋发来的短信。他说阿姨,今天元旦,祝您新年好。我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
晋鹏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他拎着一袋橘子,说是路上碰见肖淑芬硬塞给他的。他把橘子放桌上,忽然看见冰箱上贴的宣传单,凑过去看了两眼。

“妈,那个真晋朋,他媳妇啥病?”

“风湿,挺重的。一到阴天下雨就下不了床。”

晋鹏剥了个橘子,递给我一半。“开春他要是来,咱请他们吃顿饭。”

我接过橘子,咬了一瓣。酸酸甜甜的,汁水在嘴里炸开。

“行。”我说。

窗外又飘起了小雪,细细密密的,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。

屋里暖气烧得足,电视开着,晋鹏换了几个台,最后停在戏曲频道。

咿咿呀呀的唱腔响起来,他靠着沙发打瞌睡。

我拿毯子给他盖上,他嘟囔了一句啥,翻了个身。

我坐在旁边,看着窗外。

路灯亮了,黄黄的光照着雪地。

对面楼里有人家在炒菜,油烟味飘过来,混着雪的清冷气。

楼下有个小孩在堆雪人,红桶扣在头上当帽子,歪歪扭扭的。

我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。杯子上的漆磕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的铁皮。那是长庚留下的,用了十几年,一直没舍得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