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。

我摸黑抓过来,屏幕刺得眼睛发酸。

楼上邻居郑志坚在业主群里发语音,吼谁敢出声试试。

我攥着手机,没敢回。

凌晨一点,门外突然传来剁肉声,一下,又一下,闷闷的,像刀背砸在骨头上。

我光着脚挪到门边,猫眼一片黑。

声音停了。

我壮着胆子把门推开一道缝,冷风裹着腥气灌进来。

楼道地上拖着一道暗红。

黑色塑料袋破了个口,一只戴着婚戒的手滑出来。

那戒指,和我手上的一模一样。

我张着嘴,一口气堵在嗓子眼,没喘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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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我内退那年四十八岁,不算老,可在老小区里已经算年轻人了。

邓煜城常年在外跑工程,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。

女儿邓紫萱在省城上班,忙得连电话都少打。

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两居室,日子过得像墙上那面挂钟,滴答滴答,不快不慢。

我们这栋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房子,六层,没电梯。我住五楼,对门郭荣华老头住了十几年,两年前忽然不见了。

物业曹诚说,郭荣华去外地投奔亲戚养老了。

我问什么时候回来,曹诚摆摆手,说不清楚。

后来对门就一直空着,门上贴了张水费催缴单,边角卷起来,泛了黄。

楼上那户也空了挺久,直到上个月搬来一对夫妻。

男的叫郑志坚,四十来岁,壮实,胳膊上纹着一条青色的龙。女的是他老婆,叫梁娴,瘦瘦小小的,见人低着头,从不多话。

搬来第一天,郑志坚就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语音。嗓门粗,像砂纸磨铁皮:“我住六楼,以后谁家晚上再敢弄出动静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
群里没人接话。

我们这个业主群一共四十七个人,大部分是老头老太太。

平时谁家漏水了、楼道灯坏了,才有人在里面说一句。

郑志坚这条语音发出来,像往水塘里扔了块石头,咕咚一声,然后水面又平了。

我没当回事。楼上搬东西嘛,响几天正常。

可没过三天,半夜十二点刚过,头顶传来咚咚咚的声音。

那声音不像是走路,也不像搬家具。是剁东西,刀砍在案板上,一下,又一下,闷闷的,带着震动。

我睡眠本来就浅,被吵醒后再也睡不着。披了件外套坐起来,盯着天花板听。剁了大概二十分钟,停了。

第二天晚上,又是十二点。又是剁。

我忍了三天,第四天实在受不了,在群里发了一句:“楼上邻居,能不能别半夜剁东西?家里有老人休息不好。”

发完我就后悔了。

果然,不到两分钟,郑志坚的语音就来了。这回更长,语气更冲:“谁他妈在群里唧唧歪歪?我晚上剁点冻肉怎么了?有本事你上来当面说。”

群里有人发了个捂嘴的表情。没人帮我说话。

我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悬在输入框上,最后还是锁了屏。

邓煜城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跟他说了这事。

电话那头很吵,像是在工地上。邓煜城扯着嗓子喊:“你别跟这种人计较,忍忍就过去了。我这项目还有两个月完事,到时候我回去找他谈。”

“两个月……”我握着手机,没再说下去。

邓煜城嗯了一声,又说:“对了,我给你买了份保险,意外险,保额挺高的。你在家一个人,万一有个磕碰……”
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再说吧,先挂了。”

电话断了。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,心里空落落的。

第二天早上出门买菜,在楼道里碰见谢翠兰。

谢翠兰住我楼下,七十二岁,头发全白了,腰弯得厉害,但眼睛好使。她拉住我的胳膊,往楼上努了努嘴。

“吕梦洁,你跟对门郭老头熟不熟?”

“不太熟,碰面打个招呼。”

谢翠兰压低声音:“前阵子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听见楼道里有推车的声音。就是那种平板车,轮子嘎吱嘎吱响。”

“可能是谁家搬东西吧。”

“半夜两点搬东西?”谢翠兰摇摇头,“而且我后来扒门缝看了一眼,推车的是个男的,戴个帽子,看不清脸。推车往楼上去了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楼上,就是郑志坚那层。

但我没多想。老小区嘛,什么事都有。

那天晚上,我又听见了剁肉声。

这回我没关灯。我坐在床头,把被子裹紧,盯着门的方向。剁肉声持续了将近半小时,中间停了一会儿,然后又响起来。

我拿起手机,想再在群里说一句,但想起郑志坚那条语音,又把手机放下了。

忍吧。邓煜城说得对,忍忍就过去了。

可我没想到,这只是开始。

02

第二周,情况变得更奇怪了。

那天半夜,剁肉声从楼上移到了楼下。不对,准确地说,是从天花板移到了楼道里。

我躺在床上,声音就在门外,一下一下的,闷闷的,比之前更近。我甚至能感觉到地板在微微震动。

我翻了个身,用被子蒙住头。可那声音像钻头一样,往耳朵里钻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开门准备去买菜,门口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。

袋子扎得紧紧的,但底下渗出一摊暗红色的水。我蹲下去,隔着袋子捏了捏。软的,凉的。一股腥味钻进鼻子,像夏天放坏了的猪肉。

我没敢打开。

我拎着袋子冲到楼下垃圾桶,扔进去,回来用拖把把门口擦了三四遍。消毒水味道呛得我直咳嗽。

去物业找曹诚的时候,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手机。四十来岁的男人,头发梳得溜光,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。

“曹经理,楼道里有人放碎肉,都渗血水了。”

曹诚抬起头,笑了笑:“大姐,可能是谁家扔垃圾漏了。我让人去拖一下。”

“楼上郑志坚半夜剁肉,你们管不管?”

“剁肉?”曹诚装糊涂,“人家在自己家里做饭,我们物业管不着啊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笑容很假。

从物业出来,我碰见谢翠兰在楼下晒太阳。她看我脸色不好,问我怎么了。我犹豫了一下,没细说,只说楼上太吵。

谢翠兰叹了口气:“那个郑志坚,我听人说他是屠宰场的。白天不上班,晚上干活。你惹不起。”

“屠宰场的?”

“嗯,以前郭老头在的时候,还跟我说过,郑志坚以前是他工友的儿子。郭老头那人热心,还帮郑志坚找过工作。”

我心里一动。郭荣华和郑志坚认识?

谢翠兰又说:“郭老头失踪前那阵子,你老公回来过几次。我看见他的车停在楼下。”

邓煜城回来过?

我愣住了。邓煜城明明跟我说项目忙,走不开,已经三个多月没回家了。

“你看错了吧?”

“不会错,他那辆黑色车,车牌尾号我认得。”谢翠兰眯着眼睛,“好像是半夜来的,天没亮就走了。”

我回到家,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。

然后我站起来,翻出邓煜城的衣柜。他换季的衣服还放在家里,去年冬天的羽绒服、毛衣、裤子,叠得整整齐齐。

我一件一件翻,在羽绒服内侧口袋里摸到一串钥匙。

不是家里的钥匙。那把钥匙上贴了个标签,写着消防柜。

我攥着那把钥匙,手心全是汗。

下午,社区民警苏冠宇来小区走访。

小苏三十来岁,穿一身警服,人挺和气。他敲开我的门,问我对门郭荣华的情况。

“郭大爷失踪两年了,我们一直在查。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?”

“大概两年前的秋天,在楼道里碰见过一次。他说要去买菜。”

“他有没有提过要去外地?”

“没有。”我顿了顿,“物业说他去外地养老了,可我觉得不太对。”

苏冠宇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又问:“您丈夫和郭大爷熟吗?”

这个问题让我心里一紧。

“一般吧,就是邻居。”

苏冠宇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临走时看了我一眼,说:“大姐,您一个人住,注意安全。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。”

他走后,我把那把钥匙藏进了米缸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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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苏冠宇走后第二天,郑志坚又在群里发语音了。

这回他直接点名了我:“五楼那个女的,你那天跟警察说什么了?我告诉你,少管闲事。”

我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发凉。

群里有人冒出来打圆场:“都是邻居,有话好好说。”

郑志坚回了一句:“谁跟她好好说?她要是再敢多嘴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
我没回复。但我把那条语音录了屏,存在手机里。

那天下午,我去楼下小卖部买盐,碰见三楼的刘姐和四楼的胡姐。她们看见我,原本在聊天,忽然都不说话了。

我走过去,刘姐勉强笑了笑:“吕姐,买菜啊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个……”胡姐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你跟楼上郑志坚到底怎么回事?他昨天在群里说你去找警察告他。”

“我没告他,就是民警来问对门郭大爷的事。”

“哦……”刘姐和胡姐对了个眼神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事没事。”刘姐摆摆手,“就是觉得你别惹他,那人看着不好惹。”

我拿着盐回家,心里堵得慌。明明是我被吵得睡不着,怎么反倒成了我的不是?

晚上,我给邓紫萱打了个电话。

“妈,怎么了?”女儿的声音从省城传过来,带着疲惫。

“没事,就是想你了。”

“我这周加班,下周给你打。”

“好,你注意身体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。

我忽然想起那把钥匙。米缸里的钥匙。

我站起来,走到厨房,把手伸进米缸,摸到那把冰凉的钥匙。标签上的字很小,但很清楚:消防柜。

我们这栋楼每层楼道里都有一个消防柜,红色的铁皮柜子,平时锁着。物业有钥匙,但住户一般不会碰。

邓煜城为什么会有消防柜的钥匙?

第二天,我趁楼道没人,拿着钥匙走到五楼楼梯口的消防柜前。锁是十字形的,钥匙插进去,轻轻一拧,咔嗒一声,开了。

柜子里堆着旧报纸和几个空油漆桶。我把报纸扒开,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
是一张卡片。

我拿出来一看,是郭荣华的老年卡。照片上他穿着蓝色外套,笑着,头发全白。卡片边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,像干了的血。

我手一抖,卡片掉在地上。

消防柜最里面,还有一个黑色塑料袋,比之前门口那个小。

我没敢打开,但袋口露出一个角,是布料,深灰色的,和郭荣华常穿的那件外套一个颜色。

我把老年卡塞进口袋,把柜门锁好,快步回了家。

关上门,我靠在门板上,大口喘气。

郭荣华没有去外地。他可能已经死了。而邓煜城,我的丈夫,有消防柜的钥匙。

那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凌晨一点,楼上又传来剁肉声。我裹紧被子,盯着天花板,忽然听见剁肉声里夹着别的声音。

是推车。平板车,轮子嘎吱嘎吱响,从楼上下来,经过我家门口,往楼下去了。

我屏住呼吸,听见推车声停在某一层,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,像是有人在搬东西。过了几分钟,推车又响起来,这回往上走了。

第二天早上,我开门看了一眼楼道。

楼梯拐角处有一道浅浅的拖痕,暗红色,从消防柜的方向一直延伸到楼梯口。

我用拖把拖掉了。手一直在抖。

04

我决定给邓煜城打电话,问他钥匙的事。

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。那头很安静,不像在工地。

“煜城,你什么时候回来过?”

“什么?”他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我没回去啊,一直在外面。”

“楼下谢阿姨看见你的车了,半夜来的,天没亮走的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哦,那次啊,我路过,拿点东西就走了。太晚了没吵你。”

“你拿了什么?”

“几件衣服。怎么了?”

我攥着手机,想说消防柜钥匙的事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“没事,就是问问。”

“梦洁,”邓煜城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,“你最近别老出门。楼上那个人不好惹,你忍忍。”

“你认识郑志坚?”

“不认识。好了,我这边忙,先挂了。”

电话又断了。他每次都是这样,说不了几句就挂。

我坐在沙发上,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。然后我做了一件事,我这辈子第一次做这种事。

我打开邓煜城的衣柜,把他所有的衣服都翻了一遍。在一条旧西裤的内衬口袋里,我摸到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。

展开一看,是欠条。

“今欠郑志坚人民币八十万元整,三个月内还清。逾期以房产抵偿。”

下面是邓煜城的签名和日期。日期是半年前。

八十万。

我盯着那张欠条,手抖得纸都在响。邓煜城什么时候欠了这么多钱?他跑工程这么多年,家里的开销一直是我精打细算,他从来没往家里拿过大钱。

我把欠条放回原处,又翻了其他口袋。

在另一件外套里,我找到一份保险单。

投保人:邓煜城。被保险人:吕梦洁。受益人:邓煜城。险种:意外伤害险。保额:三百万元。

保单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
我坐在床边,把保单看了三遍。三百万。如果我出了意外,邓煜城能拿三百万。

那天晚上,我没关灯。我把卧室门反锁,又搬了把椅子顶在门后。

凌晨两点,剁肉声准时响起。

这回我没有忍。我穿上外套,拿上手电筒,轻轻打开门,往楼上走。

走到六楼楼梯口,剁肉声停了。我站在郑志坚家门口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
“轻点,别弄出太大动静。”是郑志坚的声音。

“知道了。”另一个声音,低沉,沙哑。

我认得这个声音。是邓煜城。

我的腿一下子软了。我扶着墙,慢慢退下楼,回到自己家,把门反锁,椅子顶好。

坐在床上,我脑子里乱成一团。邓煜城在郑志坚家里。他们认识。欠条、保险单、消防柜里的老年卡、楼道的拖痕。

所有的事像珠子一样串起来,串成一条线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去找谢翠兰。

“谢阿姨,郭大爷失踪前,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?”

谢翠兰把我拉进屋里,关上门。

“吕梦洁,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。郭老头失踪那天晚上,我听见他家里有吵架声。一个是他,另一个是个年轻点的男人。后来就没声了。”

“你看见那个男人了吗?”

“没有。但我第二天看见你老公从楼道里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大黑袋子。”

我整个人像被人泼了盆冷水。

“谢阿姨,这事你跟警察说了吗?”

“没有。我怕。”谢翠兰的手在抖,“吕梦洁,你老公他……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打断她,“你别跟任何人说。”

从谢翠兰家出来,我站在楼道里,抬头看着六楼的方向。

邓煜城要杀我。那份保险单就是证据。他和郑志坚合谋,杀了郭荣华,现在要对我下手。

我该怎么办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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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那天晚上,我假装睡了。

十一点,我关灯躺下,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下。十二点,剁肉声准时响起。一点,声音停了。

我听见楼道里有动静。轻轻的脚步声,从楼上传下来,停在我家门口。

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。

我屏住呼吸,攥紧枕头下的手机。门锁转了一下,没开。我反锁了,又从里面插了插销。

门外安静了几秒,然后脚步声往楼下走了。

我等到两点,才敢从床上坐起来。我光着脚,一步一步挪到门边,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

外面有声音。剁肉声,就在门外。一下,又一下,闷闷的,像刀背砸在骨头上。

我慢慢打开猫眼。猫眼一片黑,像是被人从外面堵住了。

然后,剁肉声停了。

我听见塑料袋摩擦的声音,还有低低的喘气声。

我壮着胆子,把门推开一道缝。

冷风裹着腥气灌进来,我差点吐出来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地上。

地上拖着一道暗红,从消防柜的方向延伸过来。一个黑色塑料袋横在楼道中间,袋子破了个口。

一只戴着婚戒的手从袋口滑出来。那戒指,和我手上的一模一样。铂金圈,中间镶着一颗小钻。邓煜城当年结婚时给我买的,说是攒了半年工资。

我盯着那只手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那是我的手吗?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戒指还在我手上。

那是谁?

塑料袋旁边蹲着一个人。背对着我,穿着深灰色外套。他手里握着一把菜刀,刀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。

他慢慢转过头。

是邓煜城。

他脸上溅了几滴血,眼睛直直地看着我。

我张着嘴,一口气堵在嗓子眼,胸口像被人踩住了一样。眼前一黑,我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再醒来的时候,我躺在床上。天花板上的灯亮着,晃得我眼睛疼。

邓煜城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

“梦洁,你醒了?”

我看着他,想坐起来,但浑身没劲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你听我说。”邓煜城把水杯放下,握住我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“郭荣华没去外地。他死了。”

我盯着他。

“他那天晚上闯进家里,拿着刀。我正好回来拿东西,跟他打起来了。他摔倒了,头磕在茶几角上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报警?”

“报警?”邓煜城苦笑了一下,“我欠郑志坚八十万,警察一查,我什么都完了。而且郭荣华死在我家里,我说得清吗?”

“那……外面那个……”

“我把尸体处理了。分开放,好运出去。”他低下头,“梦洁,我是为了这个家。”

我看着他,心里翻江倒海。

他说的是真的吗?如果郭荣华是入室抢劫,他为什么要把尸体分尸?为什么不报警?

但我没有问出口。我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你信我?”邓煜城看着我。

“信。”

他松了口气,站起来:“你再睡会儿。我把外面收拾干净。”

他走出卧室,关上门。我听见他打开大门,然后是塑料袋的声音,推车的声音。

我躺在床上,手伸到枕头下,摸到手机。

然后我翻了个身,把手机屏幕按亮。在昏暗中,我看到邓煜城手机落在床头柜上了。

他的手机。

我拿过来,试了试密码。他的生日。不对。我的生日。不对。女儿生日。解开了。

我点开微信,找到郑志坚的聊天框。

往上翻。

“那女的保险下来没有?”

“快了,等我把手续办完。”

“尸体你弄好了?”

“弄好了,殡仪馆那边花了八千。”

“钱从保险里扣。你老婆那边你搞定,别让她坏了事。”

“放心,她听我的。”

我盯着屏幕,手指冰凉。

那具女尸,不是郭荣华。

他们从殡仪馆偷了一具无名女尸,给她穿上我的衣服,戴上我的婚戒。邓煜城在楼道里分尸,是要制造我死亡的假象,骗三百万保险金。

我放下手机,把屏幕按灭,放回原处。

邓煜城推门进来的时候,我闭着眼,呼吸均匀。

“梦洁?”他轻轻叫了一声。

我没有动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去了。

06

第二天早上,邓煜城给我煮了碗面。

“我请了几天假,在家陪你。”他把筷子递给我。

我接过来,低头吃面。面条很软,汤是骨头汤,闻着挺香。但我吃不出味道。

“你昨晚说的……郭荣华的事,警察会不会查?”

“查也查不到。尸体我处理得很干净。”他坐在对面看着我,“梦洁,这事你知我知,别跟任何人说。”

“还有,过两天你跟我去趟保险公司。我之前给你买的那个保险,要改一下受益人。”

我筷子停了一下。

“改成谁?”

“先改成紫萱吧。你最近身体不好,万一有个什么事,紫萱也能拿到钱。”

我抬头看他。他的眼睛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
“好。”我低下头继续吃面。

那天下午,邓煜城出门买东西。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,立刻站起来,跑到他的外套前,翻出手机。

这回我直接翻相册。最近删除里有一张照片,是楼道里那具女尸的,穿着我的碎花睡衣。照片下面有一行备注:确认。

我把手机放回去,心跳得厉害。

然后我去找了梁娴。

梁娴在六楼楼梯口择菜,看见我上来,脸色一变。

“吕姐……”

“梁娴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我走过去,压低声音,“郭荣华是怎么死的?”

梁娴手里的菜掉在地上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。”我盯着她,“你老公和邓煜城干的事,你都知道。”

梁娴的眼圈红了。她左右看了看,把我拉进她家。

屋里很乱,沙发上堆着衣服,茶几上放着没洗的碗。郑志坚不在家。

“吕姐,你走吧。”梁娴的声音在抖,“别问了。”

“郭荣华是不是被他们杀了?”

梁娴捂住嘴,眼泪掉下来。她点点头。

“那天晚上,我听见楼下有动静。我趴窗户看,看见邓煜城和郑志坚从郭荣华家里抬出来一个大袋子。后来郭荣华就没了。”

“尸体在哪?”

“消防柜。”梁娴擦了把眼泪,“郭荣华的尸体一直在消防柜里,用黑袋子装着。郑志坚说等事情办完再运走。”

我腿一软,扶住墙。

“他们为什么杀郭荣华?”

“郭荣华发现了。”梁娴的声音更低了,“他发现邓煜城用他的身份证去领养老金。郭荣华要报警,邓煜城就……”

我闭上眼。

“吕姐,你快走。郑志坚要是知道我跟你说这些,他会打死我的。”

“梁娴,你跟我一起去报警。”

“不行!”梁娴往后退了一步,“我不敢。吕姐,我求你了,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我看着她,知道劝不动。我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我回头说了一句:“你想想郭荣华。他以前还帮你老公找过工作。”

梁娴蹲在地上,抱着头哭。

我回到家,把门反锁。

邓煜城回来的时候,我已经把晚饭做好了。

“今天怎么这么勤快?”他笑了笑。

“心情好。”

他坐下来吃饭,我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
这个男人,和我过了二十多年。我们一起供房子,一起养女儿,一起送走了他的父母。他会在冬天给我暖脚,会记得我胃不好不让我吃辣的。

但他杀了人。他还想杀我。

“煜城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爱我吗?”

他愣了一下,笑了:“都老夫老妻了,说这个干嘛。”

“你回答我。”

“爱。”他低头扒饭,“当然爱。”

我看着他头顶稀疏的头发,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。

那天晚上,我又听见剁肉声。但这次我不怕了。

我坐在床头,把手机里拍下的聊天记录、保险单、欠条全部发到了自己另一个手机上。然后我把邓煜城手机里的记录删了。

做完这些,我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
明天,我要去派出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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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
第二天早上,我醒得很早。

邓煜城还在睡,呼吸很沉。我轻手轻脚地下床,穿好衣服,从米缸里摸出那把钥匙,又把手机和拍下的证据装进包里。

我走到门口,手刚碰到门把手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你去哪?”

我僵住了。

邓煜城坐起来,靠在床头,眼睛看着我。他没穿外套,胳膊上的疤露在外面,是早年在工地上烫的。

“去买菜。”

“这么早?”他下了床,走过来,“你包里装的是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他一把夺过我的包,拉开拉链,掏出手机。屏幕亮着,上面是我发出去的聊天记录截图。

他的脸沉下来。

“吕梦洁,你……”

“邓煜城,郭荣华是你杀的。”我退后一步,“你还想杀我骗保险。”

他没说话。我们站在客厅里,中间隔着两米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楼下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。

“你听我解释。”

“不用了。我要去派出所。”

他忽然笑了。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。

“你去不了。”

他话音刚落,门从外面打开了。

郑志坚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卷胶带。他身后是梁娴,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
“你老婆昨晚跟我说了。”郑志坚走进来,把门关上,“吕姐,对不住了。”

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

“签个字。”邓煜城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,递到我面前,“保险变更委托书。你签了,我放你走。”

我低头看那份文件。只要签了字,邓煜城就能把保险受益人改成他自己,随时可以制造我的意外死亡。

“我不签。”

郑志坚往前一步,把我按在沙发上。他力气很大,我挣不动。

“吕梦洁,你别逼我们。”邓煜城蹲下来,看着我,“你签了,我们好聚好散。你不签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清楚。

我盯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我看了二十多年,现在里面只有冷。

“好。”我说,“我签。”

邓煜城松了口气,把笔递给我。我接过笔,慢慢在文件上写了一个吕字。

然后我猛地站起来,把笔尖扎进郑志坚的手背。

他啊的一声松开手。我转身往门口跑,拉开门,冲到楼道里。

“抓住她!”邓煜城在后面喊。

我往楼下跑。跑到五楼拐角,谢翠兰的门忽然开了。

“吕梦洁,快进来!”

我冲进谢翠兰家,她把门关上,反锁。

“报警了没有?”谢翠兰拉着我往屋里走。

“手机被他们抢了。”

谢翠兰从枕头底下摸出她的老年机:“给,打。”

我拨了110,又拨了苏冠宇的电话。苏冠宇说他在附近,十分钟到。

外面传来砸门声。郑志坚在喊:“谢老婆子,开门!”

谢翠兰把我推进卧室:“你躲着,别出声。”

我蹲在卧室门后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砸门声越来越响,谢翠兰站在客厅里,对着门外喊:“我已经报警了,你们再不走,警察来了谁也跑不了。”

砸门声停了。

过了几分钟,楼下传来警笛声。

苏冠宇带着人冲上来,把邓煜城和郑志坚按在楼道里。曹诚在物业办公室被控制。

我跟着警察下楼的时候,看见消防柜的门被打开了。黑色塑料袋被抬出来,里面是郭荣华。他的脸已经看不清了,但那件深灰色外套,我认得。

我坐在警车里,看着窗外。天已经亮了,楼下围了一圈人,刘姐、胡姐都在。

谢翠兰站在人群前面,朝我挥了挥手。

08

我在医院住了三天。

邓紫萱从省城赶回来,坐在病床边,眼睛红红的。

“妈,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
“告诉你又能怎样?”我看着她,“你爸他……”

我说不下去了。邓紫萱握住我的手,没再问。
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心电监护仪在嘀嘀响。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,簌簌往下掉。

苏冠宇来医院做笔录,告诉我案子进展。

曹诚交代了。邓煜城给了他两万块钱,让他关掉楼道监控,又给了他一把楼道消防柜的钥匙。曹诚以为只是运点私货,没想到是尸体。

“曹诚说,邓煜城第一次找他是去年冬天。当时邓煜城说要放一批货在消防柜里,三天就搬走。曹诚收了钱,把钥匙给了他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邓煜城又给了他五千,说货没搬完,再放几天。曹诚觉得不对劲,但钱收了,不敢声张。”

郭荣华的养老金,邓煜城用他的身份证和老年卡,两年领了四万多。郭荣华的房子,邓煜城伪造了委托书,想卖掉,但手续没办下来。

“你丈夫欠郑志坚八十万高利贷,利滚利,已经到了一百多万。”苏冠宇合上本子,“他给你买那份保险,就是为了还债。”

我躺在病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
“那个无名女尸呢?”

“从殡仪馆偷的。邓煜城花了八千块买通了一个临时工。他们打算制造你意外死亡的假象,然后骗保。”

苏冠宇走后,邓紫萱坐在床边削苹果。她削得很慢,皮断了好几次。

“妈,你以后怎么办?”

“离婚。”

邓紫萱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削。

“我支持你。”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见郭荣华站在楼道里,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,笑着跟我说:“吕梦洁,谢谢你。”

我醒过来,枕头湿了一片。

第二天,苏冠宇又来了。他说邓煜城和郑志坚被正式批捕,但邓煜城一直不认罪,说郭荣华是意外死亡,分尸是因为害怕。

“他还在狡辩。”苏冠宇摇摇头,“不过证据够了。梁娴愿意作证。”

“梁娴?”

“嗯,她昨天来自首了,把郑志坚藏起来的账本交给了我们。上面记着邓煜城每一笔借款和还款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苏警官,我能问你一件事吗?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邓煜城他……有没有想过放了我?”

苏冠宇看着我,没回答。

答案我知道。那份保险单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,而郭荣华死在两年前。邓煜城从两年前就开始计划了。他给我买保险,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他自己。

邓紫萱买了晚饭回来,是医院食堂的粥和包子。我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。

“紫萱。”

“你爸以前对你挺好的。”

邓紫萱没说话。

“他每年你过生日都给你打电话,记得你喜欢吃草莓味的蛋糕。”

“妈,”邓紫萱抬起头,眼睛红了,“别说了。”

我看着她,忽然想起邓煜城第一次抱她的样子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头发黑黑的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
那个邓煜城,和现在这个,不是一个人。

“好,不说了。”我拿起包子,咬了一口。

窗外天黑了。病房里的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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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
住院第四天,邓紫萱回去上班了。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。

晚上九点,护士来查房,量了体温和血压,嘱咐我早点休息。我关了灯,但没睡着。
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值班护士的脚步声偶尔经过。

十一点多,我听见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。

我睁开眼,没动。

门被推开一道缝。一个人影闪进来,脚步很轻,走到床边。

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,是烟味混着汗味。邓煜城。

他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我。我闭着眼,手慢慢伸到枕头下,摸到苏冠宇留给我的手机。

“梦洁。”他轻轻叫了一声。
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我听见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。我睁开眼,看见他手里攥着一根输液管,正往我手背上的针头摸。

“邓煜城。”

他僵住了。

灯亮了。苏冠宇从卫生间里走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警察。

“邓煜城,你涉嫌故意杀人未遂。”

邓煜城手里的输液管掉在地上。他看着我,脸上没有表情。

“你早就知道了?”

“从你推门缝那天晚上,我就知道了。”我坐起来,“那具女尸的手上,戴着我丢的那枚戒指。我戒指一直在手上,你偷了我的备用戒指,给女尸戴上。”

邓煜城低下头。

“你给女尸穿的那件碎花睡衣,是我去年扔掉的。你在垃圾桶里翻出来的。”

他苦笑了一下。

“吕梦洁,你比我想的聪明。”

“是你太贪了。”

警察把邓煜城带走的时候,他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
“紫萱……别让她知道这些。”

我没回答。

第二天,苏冠宇告诉我,郑志坚在火车站落网了。他买了去南方的票,在候车室被抓。梁娴把郑志坚藏在家里的账本和凶器交了出来。

邓煜城和郑志坚的案子,因为证据确凿,很快移交检察院。

我在医院又住了三天,出院那天,谢翠兰来接我。

“吕梦洁,你回家住吗?”

“不回了。”我摇摇头,“房子我准备卖掉。”

“也好。”谢翠兰叹了口气,“那栋楼,你住着也不安心。”

我回了一趟家,收拾东西。

打开门,屋里还是老样子。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,都是我们结婚时买的。墙上挂着全家福,邓煜城抱着十岁的邓紫萱,我站在旁边笑。

我把全家福取下来,放进纸箱里。

在卧室收拾衣柜的时候,我在邓煜城那件羽绒服内侧口袋里,又摸到一样东西。

是一张照片。郭荣华的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最后一次提醒,把养老金还我。”

日期是郭荣华失踪前三天。

我把照片装进包里。这是证据。

10

半年后,案子开庭。

我没有去旁听。邓紫萱去了,回来跟我说,邓煜城被判了无期徒刑,郑志坚二十年,曹诚五年。

“他最后看了我一眼。”邓紫萱坐在我对面,低头搅着咖啡,“我没理他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郭荣华的遗体被安葬了。

他的房子还给了他的侄子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从外地赶来办了手续。

他站在楼下,看着那扇贴了两年水费催缴单的门,站了很久。

我卖掉了老房子。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,来看房的时候,女的站在阳台上说采光好,男的敲了敲墙壁说结实。我没告诉他们这栋楼里发生过什么。

搬走那天,谢翠兰来送我。她拉着我的手,说:“吕梦洁,你以后要好好的。”

“你也是,谢阿姨。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我没事。我在这住了三十年了,什么都见过。”她笑了笑,“你走了,没人跟我聊天了。”

我把新地址写在纸条上塞给她。她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
搬到省城后,我在邓紫萱小区附近租了一套小两居。三楼,朝南,阳台能晒到太阳。

新房子楼上住着一对年轻夫妻,有时候晚上会传来切菜声,咚咚咚的,听着挺正常。

前几天,业主群里有人发消息,说楼上小孩半夜跑跳,吵得睡不着。后面跟着几条附和的。

我看了看,没回复。

邓紫萱周末来看我,带了一袋子菜。她站在厨房里切土豆,刀落在案板上,一下一下。

“妈,你最近睡得怎么样?”

“挺好的。”

“还做噩梦吗?”

“不做了。”

她切完土豆,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妈,你要是想找个人,我不反对。”

“找什么人?”我笑了笑,“我一个人挺好的。”

“你才四十八,还年轻。”

“年轻什么呀,再过两年就五十了。”

她没再说什么,把土豆倒进锅里,滋啦一声。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听见楼上传来剁菜声。声音不大,隔着楼板,闷闷的。

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。

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业主群的消息亮了一下。我没看。

过了一会儿,剁菜声停了。楼上传来年轻女人的笑声,还有男人说话的声音。

第二天早上,我去菜市场买菜。路过小区门口的公告栏,上面贴着一张寻人启事,一个老头走丢了,家属在找。

我站了一会儿,想起郭荣华。

他失踪两年,没有人贴寻人启事。

因为他没有子女,老伴走得早,只剩下一个侄子在外地。

如果不是我推开门缝看见那一幕,他可能永远都不会被人找到。

回到家,我把菜放进冰箱,坐在阳台上晒太阳。

手机响了,是谢翠兰。

“吕梦洁,告诉你个事。咱们那栋楼,新搬来的那对年轻夫妻,在楼道消防柜里发现了一个塑料袋。”

我心里一紧。

“里面是什么?”

“旧衣服。郭老头的那件灰外套。”

我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
“警察来过了,说是证物,要带走。”谢翠兰的声音低下来,“吕梦洁,你说郭老头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没找到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顿了顿,“谢阿姨,你别管了。警察会处理的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街道。人来人往,车来车往。

日子还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