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三,岳父家的饭桌上,摆满了我最不想见的人。
我媳妇丁燕没挨着我坐,她坐在沈永刚旁边——那个从小跟她一块长大的发小,如今做着建材生意,在县城混得风生水起。
满桌亲戚都在,他俩聊得热火朝天,又是小时候偷瓜的糗事,又是去年一起给老师拜年的旧账。
我闷头扒拉着碗里的饭,筷子夹的鱼块掉在桌布上,都没察觉。
后半场,丁燕喝了点酒,脸红扑扑的,拍着沈永刚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:“你说你这人,早几年知道开窍,我哪至于跟块木头过一辈子。”
满桌哄堂大笑,我放下筷子,手按在桌沿上,刚准备起身。
身后传来“啪”一声脆响。
我爹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。他红着眼眶盯着我,嗓子眼里像是卡了根鱼刺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:“你就不问问你媳妇,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?”
01
我和丁燕结婚那年,我二十六,她二十四。
我家给了三万块钱彩礼,她家陪嫁了一辆电动车和一台双开门冰箱。
婚房是城郊老小区一套六十平的两居室,首付是我爹掏的,月供我们自己扛。
头两年日子过得紧巴。
我在汽配厂当车间组长,一个月到手不到四千。
丁燕在城关小学代课,工资也低。
好在她省,买菜专挑傍晚收摊时候去,人家两块钱一把的青菜她还要还价到一块五。
我说你别这么抠,她白我一眼,说省下来的钱是给你闺女攒学费的。
结婚第二年春天,丁燕怀上了。我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,天天半夜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动静,她拿枕头砸我,说还没到时候听个屁。
那段时间我戒了烟,酒也少喝了。
厂里同事喊聚会我都推了,下班就往家跑。
丁燕笑我,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
我嘴上不说,心里美滋滋的,觉得日子有奔头。
思颖出生那年,我升了组长,工资涨到五千出头。
满月酒办了八桌,我爹喝高了,拉着丁燕的手说:“闺女,以后明轩要是敢欺负你,你告诉爹,爹打断他的腿。”丁燕笑着说好。
那天晚上我搂着她说,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。
那几年确实是个好光景。
丁燕辞了代课的工作在家带孩子,我下班回来抱着思颖在楼下转悠,她站在阳台上朝我们招手,喊吃饭了。
邻居都夸我们一家三口长得像画里出来的。
我心里也这么觉得。
可日子这东西,走着走着就变了味。
思颖上幼儿园之后,丁燕重新找了一份工作,在私立小学教语文。
她忙我也忙,两个人每天说不上几句话。
她不光脾气变大了,话也变多了,动辄就嫌我懒,嫌我没用,嫌我挣那点死工资连孩子补习费都够呛。
我那时候年轻气盛,不服软。
她说一句我顶一句,顶完就冷战,谁都不理谁。
有时候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能憋一个星期。
我记得有一回,她不过是让我下班顺路买瓶酱油,我忘得干干净净,回到家她饭做到一半发现没酱油,那个火气直接上头了,摔了锅铲冲我吼:“你这人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?”
我也火了,甩门就走了。
在楼下小卖部门口坐到半夜,买了一包烟,一抽就是半包。
那时候我爹还没戒酒,逢年过节坐一块喝两口,他总敲打我说:“女人是要哄的,你跟她较什么劲。”我当时听不进去,觉得她丁燕就没把我放在眼里。
思颖稍微大一点后,她问过我:“爸,你跟妈妈是不是不爱说话了?”我摸了摸她脑袋,说大人忙,没工夫闲扯。
她没再问,但那个眼睛里的东西,我一直没敢细看。
其实我知道的,我和丁燕之间那根弦,越来越紧了。
只是我是个闷葫芦,有委屈也憋在心里,从不当面掏出来说。
我那时候怎么就没想过,她一个人带孩子,上班,家务,什么都自己扛。
我回到家往沙发上一瘫,袜子往茶几上一扔,连口水都要喊她倒。
凭什么呢?
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我只觉得她变了,她就该对我好一点。
直到那顿家宴之前,我都觉得自己是那个受委屈的人。
02
大年初三,岳父家的饭定在中午十一点半。
我本来想早点去帮忙,头一天上夜班,熬到早上八点才到家,倒头就睡,一觉醒来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丁燕没叫我,自己带着思颖先去了一趟超市,提回来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,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换鞋了。
“走吧,再不出发爸该念叨了。”她说,语气淡淡的,跟报天气预报似的。
我套上外套跟她出了门。
思颖走在中间,一只手牵着她妈,一只手拿着根棒棒糖,仰着小脸问她:“爸,今天舅舅会不会去呀?舅舅说给我带了一个大礼包。”
丁燕笑了:“你倒是惦记你沈舅舅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半道上丁燕跟我说,沈永刚今年也不回老家,一个人在市里过年,她爸前天打电话邀请他过来吃饭。
丁燕说完看了我一眼:“永刚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,跟我亲哥差不多。你别拉拉着张脸,给谁看呢。”我没接话,脸色确实沉了几分。
到了岳父家楼下,我拎着牛奶和水果往上走,脑子里乱七八糟。
沈永刚那人和我不对付?
说不上。
但他跟丁燕之间那种熟稔劲儿,说实话我看了心里不是滋味。
他在丁燕面前大大方方的,“燕子”长“燕子”短,丁燕也笑得没有半点拘束。
两口子之间要是能那么自在,日子也不至于过成那样。
进门的时候,岳父正在客厅里泡茶,见我来了只抬了抬眼皮,算是打过招呼了。
倒是岳母迎上来接东西,嘴里不停:“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,真是的。”我喊了声妈,笑着的嘴角还没收回来,就听岳父在里屋说了一声:“明轩今年厂里效益怎么样?听说你们厂开年要裁一批人,有你没你?”
这话问得我心里一堵。
我说效益还行,我资历摆在那儿,要裁也裁不到我头上。
岳父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往下接。
我听着他那声嗯,总觉得里面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嘲弄。
坐了一会儿,我爹跟我妈也到了。
我爹今年六十七,腿脚不太利索,进门时岳父总算站起来迎了一下,两个人握了手,互相让着坐下。
我爹笑容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,岳父倒是直来直去的,倒了茶就问他最近血糖还高不高。
我爹说还行,按时吃药。
丁燕系上围裙进厨房帮岳母忙活,我在客厅坐着,几个老爷们大眼瞪小眼。
我爹用眼神瞟了我一下,那意思我懂:别拉拉着脸,趁着过年把关系缓和缓和。
十一点二十,门铃响了。
丁燕从厨房探出头来,朝岳父喊了一声:“爸,永刚来了。”岳父放下茶杯去开门,那步子比谁都快。
我想着这个沈永刚,手里捏着杯子转了转,转出一圈圈水痕来。
沈永刚进门,手上拎了一箱五粮液的礼盒,还有两盒包装精美的海参礼盒。
他穿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见人先笑。
进门就喊:“叔,给您拜年。哟,陆哥也来了。”边喊边朝厨房那边探了探头,“燕子呢?燕子在里面做饭呢?”
丁燕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,冲他笑了笑:“来了?洗手准备吃饭吧。”
沈永刚说好嘞,然后把大衣脱下来叠好挂在衣帽架上。
他挂大衣那个动作很自然,像是这家他待了二十多年一样。
我坐在沙发上,莫名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外人。
丁秀兰就是这时候到的。
她一进门看见沈永刚坐在沙发上磕瓜子,喊了一声“姐夫的哥儿们来啦”,那语气听着客气,但怎么听怎么别扭。
沈永刚笑容收了一下没接话。
岳父打圆场:“秀兰,永刚跟你姐打小就认识,叫哥。”丁秀兰应了一声,那一声听我耳朵里,怎么听怎么带着刺。
03
饭菜陆续端上桌。
岳父家的圆桌不大,挤了八个人刚好坐满。
位置安排是我预料之中的:岳父坐主位,我爹坐在他右手边,我本该挨着丁燕坐,但丁燕一进餐厅就招呼沈永刚:“永刚过来,你挨我坐这儿。”她拍的是她自己左手边的位置,我一数人头,等于把我挤到桌子对面,跟小姑子丁秀兰肩挨着肩。
我压下不痛快,坐下了。
我爹和我妈分坐我旁边,岳母坐在岳父左手边,丁燕挨着沈永刚,思颖被安置在中间,像个隔断的插座。
沈永刚见了思颖倒是真亲热,从随身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大礼盒:“给你,你妈说你上次期末考试考了班里第三,这是舅舅给你的奖励。”
思颖哇了一声,拆开看到里面是个触屏学习机,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
丁燕瞪了沈永刚一眼:“你送这么贵的东西干啥?她现在学坏了都赖你惯的。”沈永刚憨憨地笑:“我干闺女嘛,应该的。嫂子就别跟我客气了。”
我低着头夹了一块排骨,嚼了半天没尝出什么味。我爹在桌下用膝盖碰了碰我,我没吭声。
第一杯酒是岳父提的。
他站起来,端着杯子绕了一圈:“感谢大家今年来我这里过年,尤其是老陆哥,一年到头为俩孩子操了不少心,我这心里都有数。来,大伙一起走一个。”我爹慌忙举起杯站起来:“亲家太客气了,本该我敬你。”
两个老头碰了杯,岳父一仰脖子喝了干净。
我也端了酒杯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那边的丁燕和沈永刚脸上。
沈永刚正侧着身小声跟丁燕说什么,丁燕听了嘴角翘起来,拿筷子头虚点他一下:“你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。”沈永刚哈哈笑了两声,喝了口酒。
丁燕转头,正好对上我的目光,她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最终还是转回去了。
丁秀兰坐在我旁边,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粒,突然出了声:“姐,你跟我们坐着聊两句呗,你这光招呼永刚哥了。知道的呢,说他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,不知道的,还以为他是你男人呢。”
这话一出,桌上的笑声落了地。丁燕脸上的笑收了几分,放下筷子看过来:“秀兰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丁秀兰也不是省油的灯,筷子往桌上一放:“我能有什么意思?我就觉得每年过年,永刚哥比你老公来得还勤。你婆家那边的人,该坐冷板凳啊?”话说到这份上,我爹脸色变了,岳父的眉头也拧起来了。
丁燕沉了脸:“永刚是爸请来的客人,今天是家宴,你别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。”
沈永刚赶紧摆手打圆场:“秀兰妹子,都是我不对。我这人没啥分寸,往后过年我不来了就是。燕子别跟她较真,大过年的,都高高兴兴的。”
丁秀兰冷哼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饭桌上重新有了夹菜碰杯的声音,但我明显感觉出来,那个气氛变了样。
我爹端着的酒杯空了好几次了,他平日酒量一般,今天却一杯接一杯倒。
我坐在这边,心里翻江倒海。
04
第二瓶酒开了之后,丁燕明显喝得有点多了。
她不喝酒的,老家酒桌上坐的都是长辈,今天却破例,岳母给倒了小半杯红酒,她也没推,一口一口地抿着。
菜吃到一半,丁燕不知怎么又跟沈永刚聊起了小时候。
她讲沈永刚小时候鼻涕拖得老长,成天跟条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喊“燕子姐”。
沈永刚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:“那时候你比我高一个头,我打不过你班的男生,都是你替我去出头的。”丁燕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你那会儿又瘦又小,被人家欺负了就知道哭鼻子。”
她说着说着,扭过头看了我一眼,大约是酒精上了头,胆子也大了,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拍了一下沈永刚的肩膀:“永刚啊,你说你这个人,早个十来年你干啥去了?你要是那时候就开窍追我,我现在跟着你,说不定早住上大房子开上小轿车了。”
那一桌子人都安静了。岳父放下酒杯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绪。
沈永刚立刻变了脸色:“嫂子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,大过年的喝多了说胡话,这句我当没听见,自罚一杯。”他端起来一口闷了。
但丁燕没罢休。
她眯着眼睛,嘴角带着点笑,又补了一句:“我跟着块木头过了十二年,人家不领情也就算了,连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她没看沈永刚,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。
满桌鸦雀无声。
那一刻,所有的目光都聚到我身上了。
我坐在桌子对面,攥着筷子的手越来越紧。
丁燕的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耳朵里。
十二年的日子,柴米油盐,磕磕绊绊,我想着她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话,是真的不给我留一丝脸面了。
我放下筷子,双手按在桌沿上,刚准备起身。
身后传来一声脆响,比打碎瓷碗还响。
所有人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,移到我爹那边。
我爹手里的那只喝白酒的小玻璃杯,不知是没拿稳还是怎的,摔在桌面上弹了一下,咕噜噜滚到地上,摔得粉碎。
我转过身,看见我爹站了起来。
他老了,这几年背有点佝,站起来的时候腰杆子挺不直,但那张脸绷得很紧。
他眼眶发红,嘴唇哆嗦着,不是愤怒的那种哆嗦,是激动到了一定的程度,整个人的气息都不稳。
他抬手指着我,嗓子眼像卡了根鱼刺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:“你就不问问你媳妇,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?你陆明轩,你这个当丈夫的,你知道个屁!”
我愣在原地,脑子里嗡地一声。
我爹一辈子没在我跟前说过一句重话,哪怕我小时候惹了祸也不曾发过这么大的火。
今天当着亲家一大家子的面,他像是把一辈子的积蓄都堵在那一句话上了。
丁燕站起来了:“爸,你喝多了,别说了,快坐下。”她声音发抖,带着一丝哀求。
岳父丁志刚坐在主位上没动,脸色铁青,像一座山一样压着,没头没脑地冒了一句:“你们陆家欠我闺女的,不是一顿酒能偿清的。”
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,满桌的人都知道些什么,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。
05
饭桌彻底散了。
亲戚们见势不对,陆续起身告辞。
岳母在厨房里假装忙活儿,走也不是留也不是。
岳父坐在沙发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我爹被我妈搀到阳台透气,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。
丁燕默默收拾着桌上的碗筷。
她动作麻木,像一台开了自动挡的机器,碗摞碗,盘子摞盘子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张嘴想说什么,嗓子干得冒火,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沈永刚站在玄关的衣帽架前穿大衣,动作很慢,反反复复地整理领口。
他头一直低着,像是想走,又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。
最终他还是没走。
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丁燕的背影,又看了看我,沉沉地呼出一口气:“嫂子,对不住,明年我不来了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推开门走了,门在身后合拢,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屋里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。
丁燕手里抱着的一摞碗突然一斜,哗啦一声脆响砸在地上,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她蹲下去,伸手去捡,指头碰上一块锋利的碎瓷片,指尖冒出一粒血珠子。
她没吭声,像是没感觉到似的继续捡。
我大步冲过去,一把拉住她的胳膊,想把她拽起来。
她甩开我的手,力气大得像在用她浑身的劲儿,猛的回过头瞪着我看。
那双眼睛里面什么都有,委屈、疲惫、失望、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满意了?”她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随后甩手进了卧室,门反锁了。
我站在满地碎瓷片中间,脚底一片狼藉。
客厅里静悄悄的,只剩下岳父抽烟的动静。
他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根烟,点了火,用力吸了一口,烟雾从他嘴巴鼻子里涌出来,在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缠绕。
“有些事,”他说到这里,顿了很久,“本来谁都不打算跟你提的。”
他这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,像是要咽回去,又像是要等我接话。
我站着没动,等他继续说。
可他始终没再开口,只是指了指丁燕房间的门。
阳台那边传来我妈的声音:“老陆,你把酒醒醒,别在这儿坐着了,咱们该回去了。”
我爹从阳台走出来,跌跌撞撞,他妈扶着他,他的脚步一个字都站不稳。
他看见我,眼眶又红了,但嘴唇死死抿着,什么都不肯再说了。
岳父站起来送我爹,两个人走到门口,轻轻握了握手。
那两只手,都干瘦苍老,像是握了千钧重物。
门关上了。
客厅里只剩我和岳父。我站在那儿好一会儿,才低声问了一句:“爸,你们一个一个都瞒着我,究竟瞒的什么事?”
岳父深吸了一口烟,声音沙哑:“你自己想。你媳妇这十来年掉过多少眼泪,你自己心里没数?回家去好好翻翻她的东西,比来问我强得多。”
他扔了烟头,转身进了里屋。
空荡荡的客厅里,只有我。
06
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。
思颖被岳母留下了,说是让孩子住几天,不用操心。
我知道这是大人之间的一种默契,接下来的话不好当着孩子的面说。
岳父岳母是怕我回去跟丁燕翻脸,怕孩子在跟前难受。
可我回到家里,推开卧室门,看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衣柜门虚掩着,那只旧铁皮盒子从最上层露出一角。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翻开了它。
大概是岳父那句话在我心里生了根,扎得我坐立不安。
那是丁燕装户口本、毕业证、结婚证的一个旧铁皮盒子,红漆已经磨掉了大半,还是十几年前她娘家陪嫁带过来的。
我拉开抽屉,把盒子抱出来放在床上。
打开来,最上面是一摞相册,下面是几本老存折,最底下压着一只牛皮纸信封,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。
我掂了掂,不重,里面像是装了些纸片。
信封口没有封死,我折开来,伸手一掏,掏出来的是一叠单据。
第一张,市妇幼保健院的医疗收费清单,日期是十二年前,我院刚进汽配厂的第二年七月。
收费单上列着一长串项目。
我看着那些项目名称,脑袋里一炸:清宫术术后病理检查,住院七天一级护理,特殊用药……
第二张单子是一份诊断报告,打印的字褪色了大半,但关键几行还能看清。
“人工流产术后……建议继续观察治疗……”还有更刺眼的一句:“患者此后妊娠概率较低。主治医生签字那栏模糊成一个圆章。
我捏着那张纸的指头抖得厉害。抖到那张纸哗啦作响,像秋后的树叶被风抽打。
铁皮盒子最底下还有一只白色药瓶,瓶身上大部分标签被撕掉了,剩下的残片隐约可以辨认出几个字:“黄体酮胶丸”。
我想起来一件事,从三年前开始,丁燕每晚睡前都会吃一小把药片。
有一回我问她,她说是维生素,调身体的。
我就信了,我从没细问过她吃的什么药,更没有接过药瓶翻来覆去地看过上面印的字。
那张诊断书的落款日期,恰恰是我从拘留所出来的那个月。
我坐在床边,攥着那张纸,那些被遗忘的画面一段一段涌上来了。
十二年前七月,我跟厂里几个同事喝多了酒去夜市大排档,隔壁桌的几个人嘴里不干不净地笑话我们厂破效益差。
我那时候年轻气盛,一拍桌子就跟人干起来了。
对面五个人,我们三个人,乱战里不知道谁砸了一啤酒瓶子,那瓶子结结实实糊在我后脑勺上,血流了一脖子。
我倒在地上,后来的事都不记得了。
等我醒来,已经躺在派出所办案区的长椅上,手机被打碎屏幕,有三个未接来电,都是丁燕打的。
我拨回去,响了很久,接电话的是我妈。
我妈声音沙哑得不正常,只说了一句:“你媳妇住了院了,你先把这边的事弄完,再过来。”我当时问她怎么回事,她说不大清楚,让我先处理自己的事。
等我交了罚款出来,赶到医院,丁燕已经办了出院了。
她躺在家里,脸色蜡黄,看见我进门,什么也没说,只是别过脸去,眼泪从眼角滑到枕头上。
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是孩子没保住,累着了,让我别多问。
那个夏天的记忆是模糊的。
我后脑勺缝了八针,回家后也没人跟我详细说丁燕的事情。
我妈那段时间天天往我家跑,给我做饭,收拾屋子,话很少。
丁燕在家躺了半个月,又去上班了。
我们谁都没再提那件事,就好像那一段从没发生过一样。
现在那张薄薄的纸摊在我手上,把答案纸糊在我脸上。
我猛地站起来,冲出卧室,在洗手间的洗手池底下翻出一只塑料袋,里面塞着丁燕平时吃的药。
我一股脑倒出来,用手机挨个搜那些药名,越搜越心惊,越搜越手凉。
“黄体酮胶丸,用于先兆流产和习惯性流产的辅助治疗。”
“戊酸雌二醇片,用于调整月经周期。”
“叶酸片……”
她吃着这些东西,吃了十几年。我从来不知道她是为治病才吃的药,这么多年我都没翻过那个塑料袋。
我蹲在洗手间地砖上,一屁股坐下来,后背抵着浴缸冰冷的边沿。
07
我妈打来电话,说我爹回家以后一直坐在沙发上叹气,饭也不肯吃,让我过去一趟。
我开车到了爹妈家已是傍晚。
客厅里没开灯,老爹坐在沙发角上,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。
他在那儿坐不知多久了,整个人陷在暗处,像一尊泥塑一样,一动没动。
妈小声跟我说,他回来就这个姿态了。
我走过去,在沙发边上坐下来。
沉默了好久,我爹才开口。
“那年你关在里头,你媳妇是自己一个人去医院做产检的,半道上出了事,什么情况我也不好细说,反正最终孩子没保住。医生说她以后再想怀上,就难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你媳妇从手术室出来那天夜里,你妈守着她。后来你妈跟我说,她昏迷的时候喊的,全是你的名字。”
我攥在膝盖上的手,指节根根泛白。
我爹狠狠地吸了一口那根没点的烟,又把它搁下:“第三天我背着你找她谈,要她跟你离婚,她不肯。她非要瞒着你,说怕你知道了心里难受,怕你背上负担过日子。”
“咱老陆家欠了人家一辈子。”他声音越来越低,说到末尾,几乎听不见了。
“我每年逢年过节往亲家跑,你以为是去喝酒叙旧的?我是去替你还债的。”他转过脸看我,眼眶里布满了血丝,“我在你岳父跟前,连头都抬不起来。”
屋里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。街对面人家在放鞭炮,碎响透过窗户传进来,听着分外遥远。
我坐在那片昏暗中,像坐在一潭冰水里。
“爸,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你怎么能让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十二年?”我声音沙哑,发出来的声音自己听着都陌生。
我爹的眼睛红了,他咬了咬牙:“你以为你媳妇为什么不让我说?她跪在我面前哭,说你要是知道了,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。她拦了十二年,我这个当爹的,能怎么办?”他捶了一下沙发扶手,那只苍老的手背青筋暴起,又无力地垂下去。
我没话可问了。丁燕关在房间里的那张脸,那双眼睛里那些从我身边一次一次划过去的东西,我始终没能读懂,现在终于明白了。
我站起来往外走,脚步很沉。我爹在我身后喊了一声:“明轩。”我停住。
他说:“好好待她,听见没有?你欠人家的,这辈子还都还不清了。”
我没有回头。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,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,又像是一根弦从此断了。
08
我开着车回到自己家楼下。坐在车里没上去,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。
手机上翻到沈永刚的电话号码,显示的名字是“永刚”。
这号码在他手机里存了快十年了,但一年到头,通话次数不超过三次。
我犹豫了挺久,最后还是拨了过去。
响了很久,接了。沈永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才低声问:“陆哥?”
我说:“永刚,你在哪儿?我过去找你。”
他迟疑了一阵,报了个地址,说:“我在店里呢,没什么事,你过来吧。”
我到的时候他正在一套小门面房里面,两张办公桌,几箱样品堆在墙根,一只电暖器吱吱呀呀地响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毛衣,手里捧着一杯浓茶,见我进来,指了指对面椅子让我坐。
他也没先开口,等我坐定,又等了一会儿,才开口慢慢讲。
“那年她在半道上出了事,是我遇上的。我正好开车路过那条街,远远看到前面围着人,有人招手拦车。我停过去一看,是她。当时我吓得腿都软了。”沈永刚的声音压得很低,讲得很慢。
“送她到医院,她手机里第一个存的就是你的号。我打了一遍又一遍,不通。后来我才知道你出了那档子事,人在派出所待着,电话怎么都接不到。”
他说到这里顿住了,像在斟酌措辞。
“医生让我签字,我签了。事后你岳父岳母赶来,你爹妈也赶来,一家人红着眼眶在手术室外头等着。她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拉住我的手说:‘永刚,别告诉明轩。他那人……扛不住这个。’”
沈永刚说到这里,轻轻扯了一下嘴角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我那时候也年轻,我想不通。你凭什么娶了这么个女人还不知道珍惜?”
他看着我,那目光不带恶意,就是坦坦荡荡的质问。
我低下头去,说不出话来。
他又说:“后来你媳妇出院了,我去她家看过她一回。她坐在床边上,手里拿着思颖的相册看,一直掉眼泪。我去的时候她赶紧擦了一把脸,装作没事人一样问我吃了没。我当时心里挺别扭的,我说我不知道你们两口子怎么过日子,但你要是愿意……”
他没说完这句话,咳了一声,转开了:“后来你岳父找过我喝酒,跟我说,燕子的事,陆家那边处理得还算妥当。你爹亲自到他家里跪着赔了不是。你爹说,是他没把儿子教好,这笔账他认。你岳父也认了这门亲。”
我终于听见了这些。
原来我爹每次过年往丁家跑,喝得醉醺醺回来,脸面上带着的那种愧色,是这么来的。
原来沈永刚这些年坐在我媳妇旁边,是替陆家的人还情分,却从没表功一个字。
我坐在那把冰凉的塑料椅上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感觉有千斤重的东西压在肩头。
“我后来也想不明白,”沈永刚说,声音很低,“你娶了这么个女人,凭什么还不知珍惜?你陆明轩的命,好得让人……不放心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站起来去洗杯子,留我一个人坐在电暖器前面。
红色的电热丝亮着,嗡嗡地发着热。
我望着那团光,眼眶滚烫得像被烤着了一样。
但我没让那滴眼泪掉下来。
我还要回去见她,我还要问她。
那些话如果要从她嘴里听到,才算数。
我站起身,跟沈永刚道了一声谢,推开门走进冷风里。
09
回到岳父家楼下,已经将近晚上十点。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,一层一层没有亮,我摸着扶手上楼,嗅觉里跳动着年夜饭残余的焦香和白酒味。
到了门口,我没敲门。蹲在楼梯间的台阶上,从兜里摸出烟盒来抽了一根。我没进屋,也不急着进去,就坐在那昏暗的楼道里。
楼下远远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是附近小区里有人在放“送年”的爆竹。
正月里过了初五,这年就算过完了。
我一口一口地抽着烟,烟头明灭的光照亮一小圈粗糙的水泥地面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几句丁燕说过的话、沈永刚的讲述、我父亲的沉默。
我想到丁燕那句“你满意了”。
她那样问我,是想看到我怎样的答复?
不知道抽了第几根烟的时候,单元门“吱呀”一声响了。
有人下楼,步子很轻。
我没有抬头,直到一双棉拖鞋停在我面前的台阶上。
上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:“你坐这儿,不冷啊?”她手里搭着一件我那件褪色的深色羽绒服,塞到我手里,在我旁边一格台阶坐下来,离我一臂远。
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表箱规律的咔哒声。
她也没哭,也没质问。沉默了一会儿,她低声说:“我出来倒垃圾,看见楼下停了车。猜你也没走。”
她又停了一下,声音低到了尘埃里:“我就是想再生一个,家里热闹点。”
这句话轻轻飘进楼道里,却比任何重话都让我承受不住。我蹲在台阶上,把头埋进手掌里。
丁燕没看我,像是自言自语:“那年出事后,我一直想再怀一个。医生说难,我就吃中药,调理了三年,没用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有些发闷,“你从来没问过,为什么思颖那么想要个弟弟妹妹,我却一直不应声。”
我埋在手掌里的鼻子酸得发疼。这么多年,她一个人扛着这些。我作为一个丈夫,那些年我人在她身边,却活得像个瞎子。
楼道里静了很久。电表箱又咔哒响了一声。
我终于从手里抬起头,嗓子哑得像生了锈:“对不起”三个字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我只说了一句:“我改。你看着。”
她愣了一下,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只是慢慢站起来,说了一句:“进来吧,外面冷。爸还没睡,等着你。”
我跟着她上了楼。
屋里客厅的灯亮着,岳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屏幕上的画面我根本没看清是什么,他只是拿着遥控器心不在焉地按着。
见我进来,他没起身,目光扫过我,像是确认了什么。
他默默把茶几上一只保温杯推到我面前的方向,没说话,只朝他女儿那边歪了歪下巴,示意我跟上去。
我深呼吸了一口,跟着丁燕走进了卧室。
10
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,光线昏黄。
丁燕坐在床沿,背对着灯,看不出脸上的表情。她手里拿着一本书,翻了几页,也没见翻动。我站在门口,像一个头一次登门的客人,手足无措。
“思颖在里头睡了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听起来很疲惫,“你别吵醒她。”
我嗯了一声,脱了鞋放在门边,走进去,在她旁边坐了下来。
床垫微微下陷,隔着不宽不窄的距离,我能感到她身上的温度,像隔着一条走了十几年的河。
“那年的事,我本来真打算一辈子不告诉你的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“怕你知道了心里有个疙瘩,老觉得欠我的。”
我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,粗糙的指节上有几道常年劳作留下的细小裂纹。
“其实我怪过你,怎么可能不怪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沉默了很久,“你进去那段时间,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上来回走,手放在肚子上,总觉得还有可能。可医生出来跟我爸摇头的那个瞬间,我什么都明白了。”
“我当时就一个想法,算了。孩子没了就没了,要是你也没了,我连个恨的人都找不着了。”她声音低下去。
她没说哭,可声音里的哽咽我都听在耳朵里。我看见她侧脸有一道亮痕滑下来,她也没擦,任由它滑到下巴尖,然后落下去,落在她手背上。
我抬手握住她那只手。她没有挣脱。“我欠你的。”我说。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她摇了摇头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安静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不需要你欠我什么。我就是想你回来,好好过日子。钱少挣点没所谓,日子紧巴点儿没所谓。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在屋里等你回来,等了半天等到的还是一张不说话的脸。”
她说到这里,终于转过脸来。我看见了那双眼睛,十几年了,它们布了细纹,多了疲倦,但依然干净。
我张了张嘴,咽下了那些堵在嗓子眼里的道歉的话。
那些话说出来太轻了,配不上压在她心口的那十几年。
我再次开口,说的却是一句跟之前一样的话:“我改。你看着。”她盯着我看了很久,像是在认真判断这句话里有多少分量。
最后她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行了,睡吧。大过年的哭哭啼啼,明天顶着眼袋去见人。”
我愣了一下,跟着站起来。
客厅里岳父已经关了电视,进了自己屋,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。
岳母在厨房里轻声忙活,应该是烧热水准备明天早起煮粥。
这是个大年初三的夜晚,外面寒风瑟瑟,这座城市都在年的尾巴上安静下来。
我走到阳台上抽了最后一根烟,烟头摁灭在栏杆上,放在铁皮盒子里的那句诊断书在脑子里反复放着。
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,十二年前年少气盛,不懂惜福,浑浑噩噩过了十几年。
亏欠已经欠下了,不图她一句宽宥,只求往后每一天,都能让她觉得当年选我不亏。
第二天一早,我醒来时丁燕已经起了。
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。
我走到她身后,犹豫了很久,开口说:“今天你复查,我陪你去。以后每一次,我都陪你去。”
她梳头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镜子里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。
她没应声,但站起来后,把那本收在抽屉里的病历袋拿了出来,放在桌上。
我接过来,翻开看了两页,页眉上的“随访”二字让我鼻头一酸。
“走吧,早去早回,回来带思颖去公园坐摩天轮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淡淡的,像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自然。
但她从我手里接过病历袋的时候,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划过了一下,那是我们结婚头两年,她还爱笑的时候常做的小动作。
客厅里,岳父已经坐在饭桌前喝粥了。
见我们出来,他抬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但在我换鞋的时候,他背对着我,声音像是自言自语:“城南那家医院,妇科专家号不好挂。我跟你老舅打过招呼了,明天让他带你媳妇过去认个门。”
我握着鞋带的手一紧,答了声“好”,什么也没多说。岳父没再吭声,低下头去继续喝粥,碗里的热气在他脸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思颖从屋里跑出来,一把拽住我的衣角:“爸,妈说你们要去医院,是不是去看小弟弟?”她说话没轻没重的,我心头狠狠酸了一下。
丁燕愣了一下,蹲下来捏她的脸:“谁跟你说的?妈妈是去量血压,咱们一会儿去坐摩天轮。”思颖高兴地跳起来,跑回屋里去拿外套。
我站在门口等着她俩,目光穿过走廊,落在那只铁皮盒子的方向上。
它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。
我看见丁燕昨夜拿出来,放在书桌抽屉里,盖子没合严,露出那张诊断书的一角。
她没有丢,也没有藏起来。
就像她这十几年,把那些伤口放着,不蒙尘,不宣之于口,等我自己去翻开。
她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,让那段日子翻过去。
门打开,思颖穿着她的小红棉袄跑出来,牵住我和丁燕的手,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。
深冬的早上,阳光出奇地好,铺在小区的水泥地上,像融了一地碎金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门。我爹说的那句话又响在耳边:“你欠人家的,这辈子还都还不清了。”
那就慢慢地还吧。用剩下的日子还,用往后每一天还。
阳光照在我脸上,有点晃眼。
我伸出手,攥住了丁燕的手,她由着我攥着。
我们往前走,身后的门在轻风里自己合拢了,发出一声轻轻的“咔哒”。
那声音不大,像某段故事翻过了一页,日子往新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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