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
我擦完最后一个盘子,表姐把水龙头拧死了。水声一停,厨房里就剩抽油烟机还在响。她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,蹭第三下的时候,我看出来了,她有事。

"宁宁。"她叫我小名,"你说现在找工作,是不是都得托人。"

我说看什么工作。

"国企。"

我说国企公开招的多。

她就不说话了,低头去开冰箱。开了一半,又关上。冰箱里那点光在她脸上闪了一下,没了。

"知远投了80多家。"

我把盘子摞起来,盘底磕着盘底,一声一声。

"一家回信都没有。"

表姐周惠芳大我六岁。我小时候我妈在纺织厂上三班倒,寒暑假我基本在她家过。她那会儿住平房,院里有一棵石榴树,结的果子又小又酸。现在她住望江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

客厅里二舅妈在说她孙子报了个什么班,一个学期好几千。电视开着,没人看。

表姐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"你说他一个博士,念了这么多年。"她说到一半停了,"我不是那个意思。"

我说我知道。

"我就是,晚上睡不着。"

我擦手。我说我帮你问问。

她眼睛亮了一下,马上又暗下去。"你别为难。"

"我有什么为难的。"

"你别跟别人说。"她说,"别跟你妈说,别跟你二舅妈说。传出去,孩子脸上挂不住。"

我说行。

我心里其实是有想法的。知远这孩子我看着长大,话少,认死理。本科毕业那年考研,考了两年。我当时就跟表姐说过,这孩子太轴。

博士毕业,投国企,80多家。我第一反应是,他是不是只盯着那几家大的。再不然,就是简历没写好。

我做过十几年人事。简历这东西,有时候就是差一行字。

我说:"你让知远把简历发我一份。"

表姐说:"他不给。"

"啊?"

"我说了两回,他都不给。他说姨不懂他那个专业。"

我笑了一下。这一笑,我自己都觉得凉。

吃饭的时候我看了知远一眼。他坐在桌子最边上,手机扣在桌上,谁跟他说话他就"嗯"一声。他瘦,颧骨那块支出来。他夹菜只夹面前那一盘,一盘炒藕片,他夹了七八筷子。

我女儿陈语坐他旁边。

"哥,你博士论文写完了吗。"

"写完了。"

"那你在家干嘛。"

"投简历。"

"哦。"

散场的时候,表姐在门口拉住我。

"宁宁,你别费劲了。我就那么一说。"

我说我问问,费不了什么劲。

她松开手,往楼下走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,又一层一层灭。走到三楼,她停了一下,我以为她要说什么,她只是把手里那袋橘子换了个手。

我关上门。橘子的味道还在,很冲。

02

傅玉琴比我大八岁,早我三年进厂。后来厂子改制,她跳去了一家国企做人事,一待十几年。我约她在云栖路上一家茶馆。

她来的时候带一个帆布袋,袋口露出半个苹果。

"什么事啊,神神秘秘的。"

"帮我打听个人。"

她笑:"我就知道。你现在无事不登三宝殿。"

我把名字给她。林知远。她掏手机记,记完抬头看我。

"你什么人?"

"我表姐的儿子。"

"哦。"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"哪个学校。"

我说了。

"这学历不愁吧。"

"投了80多家国企,没回音。"

她挑了一下眉毛。不是惊讶,是那种"哦,又是这种事"的表情。

"专业呢。"

我说了。水文与水资源工程。

她"嗯"了一声,喝茶。茶烫,她嘶了一下。

"我帮你问问。不过我不打包票,我们这个圈子,人事互相都认识,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说。"

"你问一句就行。"

"行。"

隔了三天,她给我打电话。声音压得低。

"我问了。"

"怎么样。"

"问了两个地方。一个省里的,一个市里的。都说有印象。"

我心跳快了一下。"有印象是什么意思。"

"就是有印象。"她说,"博士,学校也好,简历挺漂亮。"

我等着。

"就是没过初筛。"

"为什么。"

她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
"你确定你想听。"

"你说。"

"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。两处。"

"第一处,他报的岗,跟他学的东西,差一个字的说法。系统里是死的,机器不认人,差一个字就刷下去了。他80多家,全报的这一类。"

我说:"那第二处呢。"

她又停了一下。

"第二处是简历上的一句话。"

"什么话。"

"他自己写的,不接受长期外派。"

我"哦"了一声。

"就这样?"

"就这样。"她说,"你要说这是硬伤,也不算。你要说不算,人家一看这句,笔就停了。"

我拿着手机没说话。

傅姐说:"你别怪我。"

"我不怪你。"

"这孩子要是想进,把这句话删了,把岗位换一类,其实……"

"我知道。"

挂了电话,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小区门口那个修鞋的师傅正收摊,铁架子拖在地上,哗啦哗啦的。

03

那天晚上我没睡着。

陈立平打呼。我推了他一把,他翻个身,呼噜停半分钟,又起来了。我干脆坐起来,去客厅。

没开灯。客厅里黑着。

我想起三年前的事。

三年前,知远本科毕业,考研。那年夏天我去表姐家,她那会儿还在静安里的老房子,一室一厅。客厅摆一张折叠桌,铺着塑料台布,台布上有个白印子,是早年放热水壶烫的。

知远去倒水。表姐跟我说,他第一年没过,想再考一年。

我说:"再考一年行,但是专业别乱动,专业代码要对得上。"

表姐说:"他还想报水利。"

我说:"水文跟水利是一家的,能报。"

我那时候说得挺笃定。我做过人事,我知道系统怎么筛人。

知远端着水出来,我跟他讲:"你以后要进国企,简历上别怕写家里情况。人家要的是能待得住的人,你把难处说明白,反而踏实。"

他看着我,说:"姨,我知道了。"

我说:"实在点,别虚。"

他说:"嗯。"

他那两声"嗯",一声比一声轻。

我坐在沙发上,一直坐到窗外有点白了。

我做了十几年人事,最会看的就是人。看走了眼的时候,我也是最会给自己找理由的。

我教别人怎么说话教了十几年,轮到自己家里人,一句都用不上。

陈立平起来上厕所,看见我,吓了一跳。

"你干嘛呢。"

"没事,睡不着。"

"你表姐那事。"

"嗯。"

他倒了杯水,站在那儿喝。喝完说:"那能咋办呢。要不我托我表哥问问,他在……"

"不用了。"

"你这人。"

"我周末去一趟。"

"去干嘛。"

"去看看。"

他把杯子放桌上,回屋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:"你去的时候买点东西。空手去不好。"

"我知道。"

我在黑里又坐了一会儿。心里那点东西,像揣了块凉了的红薯,硬邦邦的,还占地方。

我想起表姐在楼道里把那袋橘子换了个手。当时我以为她是拎累了。

04

周六上午,陈语在房间里写作业。我进去给她送水。

她书桌上摊着一堆东西,志愿填报的册子,还有她自己做的一张表格,横着竖着画满了线。

"你把桌子收一收。"

"等一下。"

我把水放下,顺手拿抹布擦她的桌子。桌子是白的,边角有几道铅笔印。我擦过去,擦过来。铅笔印擦不掉,我加了点劲。

陈语说:"妈。"

"嗯。"

"你擦那块擦了半天了。"

我低头看。那块桌面确实被我擦得发亮,旁边还是灰的。

我放下抹布。

她那张表格,第一列写的是想去的城市,第二列是专业,第三列是离家远近。

第三列写了一半,空着。

"你这列怎么不写。"

"没想好。"

"有什么没想好的。"

"写了近,写了远,那不就等于选了嘛。"

我看着她。她十六岁,头发扎得歪歪的,一根橡皮筋上缠着两根。

"那你慢慢想。"

"妈你今天怎么了。"

"没事。"

我拿着抹布出来。抹布是湿的,一路走一路滴,滴到厨房。我把它搭在水池边上,水往不锈钢槽里滴,嗒,嗒。

我拿手机,给表姐发了条消息。

"姐,我明天过去。"

她回得很快:"来吧。"

过了两秒,又来一条:"你别买东西。"

05

周日下午我到的时候,表姐在楼下等我。她穿了件旧毛衣,袖口起球了。

上楼,六楼,她一路说话,说到四楼喘了。

林知远在。他坐在阳台改的小书房里。阳台封了,放一张桌子,桌上一台旧电脑,旁边摞着一堆打印纸。

"知远。"

他站起来。"姨。"

"我跟你聊聊。"

表姐给我们倒了水,自己退到客厅去了。她退得有点快,我知道她在门外听着。

我没绕。

"我托人问了一下。"

他看着我。

"你报的岗位,跟你的专业,差一个字的说法,系统初筛会刷。"

他说:"我知道。"

我停了一下。

"你简历上写的那句,不接受长期外派。"

他说:"我也知道。"

我看着他。他瘦,脖子那块的筋很明显。

"那你为什么不改。"

他没马上答。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一点,又转回去。

"姨,我改了,能进吗。"

"能。"

"那我为什么没改。"

"我在问你。"
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
"姨,我妈跟你说过,我爸腰不好吧。"

"说过。"

"我们家那个五金店,在城中村边上。早上六点开门,晚上八点关。我妈一个人守。我爸腰不行,站久了要坐,坐久了要站。"

"我知道。"

"我要是去了外地,那个店怎么办。"

"也可以请人。"

"请人不要钱吗。"他说,"我妈舍不得。"

我没说话。

"姨,我不是不能吃苦。我就是……"

他没说完。

"我要是把这句话删了,进去了,半年之后人家派我走,我还是得说。那会儿再说,就是我不地道。"

我看着他。桌上那摞打印纸,最上面一张是招聘公告,他用红笔圈了一行:能吃苦耐劳,可接受长期驻外项目者优先。

红笔圈完,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:我不行。

我往下翻。第二张,第三张,全是招聘公告。80多张。每张上面都有圈,都有批注。

有的写"这个可以",有的写"专业差一字",有的写"再想想"。

翻到最下面一张,纸角都卷了。那上面没有招聘信息,只有一行字,是手抄的,字很小。

"简历上别怕写家里情况。"

底下还有一行,字更小。

"实在点,别虚。"

我认得那是我说的。

我把纸放回去。

他说:"姨,我不怪你。"

"我没让你怪。"

"我就是……想按你说的来。"

他说:"姨,你说的时候是对的。"

我说:"现在不对了。"

他说:"现在,这个对,用不上了。"

我没接话。

我从阳台出来的时候,表姐站在客厅里,手里拿着一个橘子,一直在剥。皮剥成一长条,没断。

她抬头看我,笑了一下。

"吃饭了。"她说。

06

后来我听说,知远又投了十几家。

不是国企了。有几家做水利设计的事务所,还有一家做节水设备的民营企业。表姐说的时候语气很平,不像上次。

"那他那个条件,还写不写。"

"写。他说人家小公司,反而愿意要。"

"那就好。"

"好不好还不知道。"她顿了一下,"宁宁,你别往心里去。"

"我往心里去什么。"

"我知道你托人了。"

"举手之劳。"

"他那个孩子,随他爸。"

"随他爸怎么了。"

"轴。"

我笑了一下。

上个月我去了一趟五金店。城中村边上,门脸不大,一半是货架,一半堆着管子。表姐在柜台后面,戴着老花镜对单子。姐夫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,看见我站起来,扶了一下腰。

"你坐你坐。"我说。

他坐下了。

我在店里转了一圈。货架最上面一层落了灰,摆着一排旧式的水龙头,铜的,擦得挺亮。

"这还卖得动?"我问。

"卖不动。"姐夫说,"摆着好看。"

表姐从单子后面抬头:"知远小时候,就爱爬那个架子。"

我"哦"了一声。

陈语那列离家远近后来填上了。填的是"看情况"。她拿给我看的时候,我"嗯"了一声。

"妈你倒是给个意见。"

"我说了你就听?"

"不听。"

"那我说什么。"

"你就说一句。"

"你自己想。"

她把册子合上了。

我把阳台上晾的衣服一件件收下来。最后一件是陈立平的衬衫,肩上被衣架顶出两个角。我用手抹了两下,没抹平。风从楼道里上来,把那两个角吹得动了动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