蛋羹喂到嘴边,孙子没张嘴。
他忽然跳下椅子,搂住我的脖子,把嘴凑到我耳朵上,用气声说了三句话。
我的拇指一下僵住了。
碗从手里滑落,磕在桌沿,蛋液顺着指缝淌下来,一滴,一滴,落在餐垫上。
我低头看他。阿朗已经坐回椅子上,伸出小手指着碗说:“爷爷,蛋羹凉了。”
背后传来儿子下楼的声音。我攥着那块餐垫的一角,指关节发白。脑子里反反复复翻搅着孙子刚才那三句话,像一把钝刀子在来回拉。
当晚我翻到后半夜,摸出手机,改签了机票。不是一个人走,得把他们娘俩一起带走。
01
出国那天,天还没亮透。
袁铁柱把老房子的钥匙摘下来,搁在茶几上,又觉得不妥,拿起来塞进女儿袁春香手里。
钥匙圈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塑料小鱼,是袁浩然小时候套上去的。
“爸,你真要把房子卖了?”袁春香接过钥匙,皱着眉看他。
“卖就卖了,反正我一个人住着也空。”
“那也不用卖啊,你回来住哪儿?”
袁铁柱没应她,弯腰去拎那只磨得发白的帆布行李箱。
箱子里装着一套给孙子买的积木玩具,两包家乡干菜,还有一件他去年逛庙会时给儿媳挑的蓝印花布围裙。
他想了很久,觉得第一次去儿子家,总得带点东西。
“爸。”袁春香跟到门口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开了口,“哥这两年,变了挺多的。他要是说些什么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袁铁柱摆摆手,头也不回往前走。
飞机上他睡了大半程。
梦见老伴坐在老房子的阳台上,穿着那件灰毛衣,手里剥着一碗毛豆。
她抬头对他笑了一下,说:“老袁,你去看儿子啊?帮我也看看。”
醒来的时候,舷窗外是白茫茫的云层,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。
他摸了一把脸,全是湿的。
飞机降落,取了行李,他在到达口等了快三个小时,才看见袁浩然的车缓缓开过来。
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瘦削的脸,比上次回国时老了不少。
两鬓也白了,眼角也有了纹路。
“爸,等久了吧。”袁浩然下车,笑了笑。那个笑容还是熟悉的,只是眼睛里好像蒙了一层东西,透不出光来。
“不久,不久。”袁铁柱说。
袁浩然替他拉开车门,弯腰去拎那只帆布箱子时,手机从兜里滑出来磕在地上,屏幕裂了一道长印子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捡。
“上车吧。”
车子开出机场,驶上高速。街边的树长得整齐,一排一排掠过去,跟电视里剪出来的镜头似的,好看倒是好看,就是总觉得隔着点什么。
袁铁柱坐在副驾驶上,侧过头看儿子,想找话说:“你妈生前老念叨你。说你小时候爱吃她做的糖醋排骨,一顿能吃半盘子。”
袁浩然没有接话。半晌,才从鼻子里嗯了一声。
车里安静下来,只有转向灯哒哒地响。
袁铁柱心里那点热乎劲儿,就跟浇了凉水似的,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许秀文站在门口等他们。穿一件浅色毛衫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笑着喊了一声“爸”,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包。
袁铁柱站在玄关,闻到屋里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。
房子是敞亮的,客厅大得能摆下他一整间老屋。
沙发茶几擦得一尘不染,连电视柜上的插线都捆得整整齐齐。
他忽然有些局促,觉得这地方太干净了,干净得让人不敢轻易落脚。
“阿朗呢?”他问。
“在楼上睡午觉呢,我去叫他。”许秀文说着往楼上走。
袁铁柱连忙摆手:“别别别,让孩子睡,等他醒了再见。”
晚饭前,阿朗下了楼。四岁的小人,穿着件蓝条纹长袖,站在楼梯口,扶着扶手,歪着脑袋看袁铁柱。
袁铁柱蹲下去,张开手,笑呵呵地喊了一声:“阿朗!”
孩子没动。
他看了袁铁柱一会儿,又转头看了看许秀文,低声说了一句:“爷爷好。”
声音又轻又紧,像怕说错话似的。
然后转身,低着头走进餐厅去了。
袁铁柱蹲在原地,巴掌悬在半空。
饭桌上很安静。阿朗坐在许秀文旁边,筷子伸出去夹一块土豆,袁浩然咳嗽了一声,孩子的手马上缩回来,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
袁铁柱看在眼里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他夹了一块排骨,放进孩子碗里。
“吃吧,多吃点。”
阿朗低着头,小声说了句谢谢爷爷,没敢拿筷子碰那块排骨。
袁铁柱一碗饭吃完,不知道那排骨最后是被谁吃掉的。
第一晚躺在客房的窄床上,他看着天花板,侧过身翻了很久。想起机场高速上儿子沉默的侧脸,想起孙子缩回去的手。
他安慰自己:“刚来,不熟,过阵子就好了。”
可他心里隐约觉得,不太对。
02
第二天,袁铁柱起得早。
许秀文在厨房里煮粥。见他下来,笑着说:“爸你再睡会儿,早饭还得一会儿。”
“睡不着了,年纪大觉少。你忙你的,我随便看看。”袁铁柱在厨房门口站了站,闻见粥香,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生分。
许秀文给他倒了杯温水,又转身去切小菜。
袁铁柱端着杯子走回客厅,这才仔细打量起这栋两层小楼。前后院都有草坪,打理得讲究,看得出来许秀文平时没少花心思。
他转了一圈,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他停下来,站在过道中央,蹙着眉想了想。
又想了一遍。回过味来了。这屋里头,一面镜子都没有。
客厅没有,餐厅没有。
玄关那只木钩子底下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钥匙挂在那里。
过道尽头,直走就是洗手间,门开着,他望了一眼,洗手台前面那块本该嵌着镜子的大理石墙面光秃秃的,连个镜框的印子都没有。
袁铁柱老家那屋子,墙上挂了面老镜子,老伴在的时候每天早晨都对镜梳头。
后来他搬到袁春香家隔壁住,那面镜子也带了去,照着他自己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。
男人不讲究这些,但一栋住着老婆孩子的屋里连一面镜子都没有,他是头一回见。
第三天夜里,袁铁柱迷迷糊糊醒来,想喝水。他披了件外套下楼,经过书房时,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争吵声。
听不太清在说什么,只隐约辨认出几句断断续续的句子。
“……你到底要我怎样?”
“你别碰我。”
“你以为我想?你出去问问……换了谁受得了……”
再后面,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地毯上的闷响。
袁铁柱两只脚钉在原地,动不了。
十几秒后,门被人从里面拉开。许秀文走出来,跟袁铁柱迎面撞上。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睡裙,头发有些乱,眼眶泛着红。
她愣了愣,挤出半个笑,说:“爸,您还没睡啊?吵着您了吧?没事,就是有点急事说着急了些。”
然后侧着身子,快步上了楼。
袁铁柱杵在走廊里,手里攥着那只空水杯,半天没动。
第四天下午,袁铁柱带阿朗在院子里玩。他买了袋彩色泡泡水,是回来路上看见超市打折,想起老家的孙子就爱玩这个,顺手拿的。
阿朗举着塑料棒,追着满院子的泡泡跑,终于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样子来。袁铁柱蹲在台阶上看着,嘴角也跟着弯起来。
追到院子角落里,阿朗不小心绊了一跤,扑倒在一块石头边上。袁铁柱赶紧过去把他抱起来。
“摔疼了?让爷爷看看。”
他撩起孩子的衣服下摆,想检查有没有磕破的地方。
孙子的后腰上,靠近脊梁骨的位置,有一块淤痕,不大,淡紫色,边缘模糊,像是一只手的拇指狠狠按下去留下的印子。
阿朗似乎被吓了一跳,猛地一下把衣服拉下来,退开半步。
他自己扯了扯衣摆,低下头,语速有点急:“我不疼,一点都不疼,我们继续吹泡泡好不好?”
袁铁柱蹲在台阶旁边,手里还握着那半瓶泡泡水。
“这淤青怎么来的?”
“滑滑梯磕的。”阿朗回答得很快,快到像背熟的台词。
小孩子的眼睛黑亮透明,拼命地想把目光藏起来,却藏不好。袁铁柱看着他的脸,看着那双不敢迎上来的眼睛,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孩子没摔过他也没被小朋友碰过那个位置。滑滑梯磕出来的淤青,成不了那样。
他没再追问。可那天午后的太阳底下,风整整齐齐地吹过这片院子,他站在风里,从脚底升起一股凉气。
03
星期六,邻居两口子过来串门。
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妻,男的姓何,女的叫傅明霞,许秀文跟他们挺熟,嘴里喊霞姐,在客厅沙发坐了一个下午。
傅明霞是东北人,嗓门敞亮,说话不茬生。
她拉着袁铁柱唠了一会儿,得知他是过来养老的,夸了一句:“你看看人家老袁,精神多好。”
袁铁柱笑着说哪有什么精神,退了休就是没事干。
傅明霞忽然转头跟袁浩然说:“要不让你爸多住阵子,也好,家里添个人气。”
袁浩然笑了笑,说:“那当然,家里正好缺个人帮衬。”
袁铁柱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这话说不上哪里不对,但他听了心里不太舒服。什么叫缺个人帮衬?自己大老远卖房过来,是来养老的,怎么听着跟来当钟点工似的?
他没往深想,只当儿子嘴边随便带了一句。
晚饭后,许秀文去厨房洗碗,傅明霞跟进去帮忙,顺手掩上了门。
袁铁柱坐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开得不大,隐约听见厨房里嗡嗡的水声,偶尔传出一句半句的低语。
他听不真切,只捕捉到零碎的词,什么“你瘦了不少”
“别一个人扛着”
“有些事你得多为自己想”。
他竖起耳朵想再听几句,水声停了,厨房门被推开,傅明霞走出来,脸上带着热络的笑,跟没事人似的跟袁浩然打了个招呼说走了。
袁铁柱坐在沙发上,电视里演着什么,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他总觉得自己错过的那些话,也许比厨房晚上那顿饭都要要紧。
那天晚上,楼上又传来争吵声。
声音压得很低,但他还是听得见。断断续续的,像闷在一床厚被子里打雷,轰不透,但能让人觉出那震动的力度。
后来又是一阵安静。再后来,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很轻的一声,像玻璃从桌上滑下去,落在地毯上,闷闷的。
袁铁柱盯着天花板,睁眼躺到后半夜。
次日早晨,他下楼的时候,看见客厅角落的垃圾桶里,扔着几块碎玻璃渣。
是一面掌心大小的随身镜。裂成了好几块,镜背上印着暗红色的花纹,是那种女人放在包里补妆用的小镜子。
他盯着那几块碎玻璃看了几秒钟,然后移开视线,装作没看见。
中午,他趁儿子不在家,蹲在客厅角落里仔细看过那块地毯。
浅灰色的短毛地毯上,有一处不太明显的暗渍,颜色比周围的都深。
他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,还有点潮。
有人在上面洗过什么。
他没有跟任何人说。只是那天下午,他坐在汽车站旁边的长椅上,抽掉了半包烟。
他这些年没怎么琢磨过别人的事。
老伴去世后他独自住了五年,寻常过日子,寻常吃饭睡觉,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什么事发慌了。
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,看着远方的住宅区,心里很乱。
那个念头就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着,迟迟落不了地。
他在想:他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04
袁铁柱决定自己做饭。
他这辈子没别的本事,锅灶上的功夫还行。
老袁家的红烧肉,邻居都对味儿。
他去超市买了两斤五花肉,又挑了几根葱姜蒜,回来在厨房里折腾了一下午。
肉炖到火候,满屋子香得不像话。
袁浩然那天提前回了家,进门闻到那味,鞋都没换好就进了厨房。
他看着锅里的肉块,愣了愣。
袁铁柱盛了一碗出来,搁在他面前:“尝尝,你小时候最爱吃的。”
袁浩然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嚼了两口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那神情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,却又努力不让自己去想。
吃饭的时候许秀文说没什么胃口,在楼上没下来。阿朗坐在桌子对面,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碗红烧肉,小手摆在膝盖上,不说话。
袁铁柱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,放到孩子嘴边:“来,吃一口。”
阿朗看了他爸一眼。袁浩然埋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孩子这才张开嘴,咬了一口。
那一口刚咬下去,阿朗嚼了两下,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含着饭,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,滴在碗沿上。
他不敢哭出声,拼命咬着嘴巴。
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袁铁柱慌了:“怎么了?是太烫了?”
阿朗摇头,不说话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袁浩然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。
“哭什么?有什么好哭的?你爷爷辛辛苦苦给你做的菜。”他站起身,伸手去拽阿朗的胳膊,力气明显大了些。
阿朗被扯得趔趄了一下,踉踉跄跄地往桌边倒过去。
裤子被桌腿挂了一下,往上卷了一截。
袁铁柱看见了。
孩子小腿后面,有一块青紫色,跟后腰那块差不多的形状,边缘模糊,一看就是旧伤叠新伤,还没退干净。
“你站住!”袁铁柱的声音劈了出来,自己也吓了一条。
他弯下腰,伸手把那截裤腿翻上去,看清了那块淤痕,没有抬头,声音很稳,像老机器一样不带感情:“阿朗,这伤是怎么来的?”
袁浩然的目光闪烁了一下:“摔的呗。”
“怎么摔能摔成这样?”袁铁柱抬起头来问他。
袁浩然没有接话,转身走回桌边坐下,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夹了一块红烧肉,说:“爸,你别管那么多,孩子调皮,磕磕碰碰总是有的。”
许秀文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,站在楼梯口,脸色白得跟纸似的。
她快步走过来,把阿朗搂进怀里:“是我不小心,上次给他洗澡的时候,没拉稳,磕了一下。”
袁铁柱看了她一眼。她的手抖着,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勺,努力作出一个笑来。
那天晚饭后,阿朗被带上楼去。
袁铁柱坐在客厅沙发上,面前的烟灰缸里摁灭了三根烟。
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,他一概不知。
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,孙子被拽起来时那截裤腿底下,青紫色的一片淤痕。
他想不明白。
他这辈子活得糙,咬牙挣钱养大了两个孩子,最穷的那年过年只有一锅大白菜炖粉条,他也没舍得动过袁浩然一根手指头。
他儿子怎么就能对四岁的孩子下得去手?
他又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。
洗手台上面那面空墙,他看了半天,心里泛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关上卫生间的门,坐在马桶盖上,给袁春香发了条消息。字打了删,删了打。
“你哥家的事有点怪。阿朗身上有淤青。”
过了几分钟,袁春香回了三个字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袁铁柱看着那行字,没有回复,把手机塞回兜里。
05
第九天傍晚。
许秀文去超市买东西,袁浩然下班前打了电话,说加班要晚些回。家里只剩爷孙俩。
袁铁柱蒸了一碗蛋羹,端出来的时候冒着腾腾的热气。他小心地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阿朗嘴边:“来,跟爷爷一样,张嘴,啊。”
阿朗瞟了一眼那勺蛋羹,张嘴接住,咽了下去。他安静地坐着,穿着那件蓝条纹的睡衣,头发有点长,遮住了一小半的耳朵。
袁铁柱又舀了一勺,还没递出去,阿朗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。
他绕过桌子,凑到袁铁柱跟前。他的脸贴着袁铁柱的耳边,呼出的鼻息温热而急促。他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爷爷,停电那晚,我躲在柜子里。”
袁铁柱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爸爸把妈妈按在地毯上,妈妈说疼。”
他的嗓音微微地颤了起来,但还在拼命压着,不敢太大声,仿佛怕被别的什么人听见。
“我怕爸爸也会打我。”
四岁的小孩,词汇不多。他说完这三句话,跳下椅子,乖乖地坐回去,伸手指着碗:“爷爷,蛋羹凉了。”
袁铁柱的眼睛盯着那碗蛋羹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。蛋羹的热气一点点散去,他像被人在头顶浇了一桶水。
他突然想起那些光秃秃的墙面,想起他第一天来时在这个家没看见过一面镜子。
想起垃圾桶里碎掉的化妆镜,想起被子也遮不住的淤青,想起许秀文走进厨房时总是挽到手肘的袖子。
它们像一块又一块拼图,拼成了一幅他不敢看的图画。
“爷爷?”阿朗抬起头来看他,“你怎么不喂我了?”
袁铁柱没有接话。
他放下碗,慢慢蹲下来,把手放在孙子的肩上,过了一下才有声音:“阿朗,你是不是……”他说到一半又停下。
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阿朗望着他的眼睛,点了点头,那目光不像一个四岁的小孩。他没有说第二遍,因为他好像知道袁铁柱要问什么,知道他已经听懂了。
晚上九点多,袁浩然回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袁铁柱坐在客厅里,电视关着。
袁浩然换上拖鞋,随口问了一句:“爸,怎么不开灯?”袁铁柱坐在黑暗里,没有应他。
袁浩然没有再问,径直上了楼。
那天夜里,阿朗睡着后,袁铁柱一个人坐在床上,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购票页面,订了一张次日傍晚的机票。
“目的地:北京。”他下单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把页面关掉,又打开。
他想了很久,最终把日期改成了后天。
他还不能走。有些事他必须弄清楚再走。
06
第二天早上,袁浩然去上班。许秀文也出了门,说是去买菜。阿朗被送去小区门口的托管班。
家里只剩袁铁柱一个人。
他开始翻找。
从二楼的主卧开始,翻床头柜、翻衣柜、翻梳妆台,什么都没有。
他浑身都是发紧的,像一根绷到极点的弦,每翻一处都怕被人撞见,手心全是汗。
主卧没有。书房没有。客房更干净,连张多余的纸片都找不着。
他站在客厅里喘了口气。忽然想起车库里那个旧工具箱。他来过车库里几回,总是看见那只箱子。
他心里一动,推开门,在杂物堆里翻出那只工具箱。
锁坏了,扣不上,他轻轻一提,盖子就弹开来。
里面的东西让他愣了好几秒。
是十几沓泛黄的纸。
最上面是几张诊断单,日期写着三个月前,患者一栏是许秀文的名字。
右手臂软组织损伤,肋部瘀伤。
下面附着两份缴费单据,收款方写着“心理治疗中心”。
他接着翻,底下一份是幼儿园出具的“儿童观察记录”,落款是一个叫刘媛的老师。
他用手指着那张纸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,看到中间那行:“袁朗小朋友近期频繁拒绝与同伴肢体接触,多次在角落蜷缩、自言自语,问起来只是反复说‘不要回家’。”
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塑料封套里还压着一张磨了角的名片。
他翻过来一看,上面印着一个电话号码,底下手写的小字已经有些褪色了:“许女士,您上次的咨询已经到期,如果不方便再次来访,您也可以拨打全国妇女儿童反家暴热线寻求帮助。”
袁铁柱把那张名片捏在手里,像捏着一块正在烧红的炭。
他拨通了那个电话。
响了两声,就有人接起来了。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一听他就是袁铁的爸爸,声音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您好,您是家属吗?”
“我是她公爹,她丈夫的父亲。”
电话那端沉默了一小会儿:“袁先生…我们其实在系统里也能看到预约记录,许女士一共来过两次,都是她自己过来的。第一次我们建议了报警,她说要考虑;第二次复诊,她没来。”
袁铁柱握着手机,指节泛出一圈白印。
他问了句:“她身上那些伤……你们当时有记录吗?”
“第一次面谈时,她本人展示了胳膊上的瘀伤,我们做了记录。”
电话没有人说话,双方都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建议您尽快报警。”年轻女人的声音在那端响起来,“作为医生,我必须对您说,家庭暴力是不会自己停止的。”
袁铁柱挂掉了电话,把工具箱重新锁好,放回原处。
他在车库地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,像一截枯木头。
然后他起身去洗了把脸,走进客厅坐下。
墙上的挂钟转了两圈多,他什么都没有想,只是像一台用旧了的机器一样慢慢转动着。
傍晚袁浩然回来得早。他进门把外套往沙发上一丢,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。袁铁柱坐在客厅的椅子上,手里握着一只空水杯。
“你坐。”他说。
袁浩然回头看了他一眼,愣了一愣,放下啤酒。
袁铁柱从口袋里掏出那沓纸,放在茶几上。
袁浩然低头看那沓纸,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,然后又涨红了。“你翻我的东西?”他声音一下子尖起来,“你翻了车库?”
“这东西是我从垃圾堆里捡到的吗?”袁铁柱的声音不高,却像石头一样硬。
袁浩然一把抓起茶几上那沓纸,想撕,手拽着纸张的边上,却没用力。他咣当一声把纸拍在茶几上,吼起来:“你凭什么管我家的事?”
袁铁柱抬头,看着这个比他高半头的儿子,心里那个满嘴说着“爸爸等我长大要开飞机带你飞”的小男孩不见了。
过了半晌,他开了一口:“我是你爸。”
袁浩然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的声音抬高了一截:“那你也管太多了!你知道我一个人养这个家压力有多大?你知道秀文她——”
“秀文怎么了?”袁铁柱打断他,“你把她打成那样,她还能怎么?”
“她那是装的!”袁浩然吼出这一句来,“她惯会装可怜!她出去在外面瞎说话,你是不知道——”
“装?”袁铁柱拿起那张就诊记录,抖了一抖,“医生都写了,‘建议报警’。你说她装,你一个当男人的,把孩子吓成那个样,把老婆打去医院,你说人家装?”
袁浩然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阵子,忽然不说话了。
他像一只被人戳破的气球,瘪了下去。
他慢慢地坐到椅子上,两条腿像撑不住他,裤管微不可察地抖着。
袁铁柱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。
过了很长时间的安静。
袁浩然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心里,肩膀抖动着,没有声音。
他哭了很久,呼吸越来越急促,最后打开嗓子,像马路上被车撞了的流浪狗一样,低嚎了一声。
07
第二天,袁铁柱去了车库。
他翻遍了车库角落里所有的箱子,终于在最里头一辆落满灰尘的旧自行车后面,找到一只铁皮箱。箱子不大,焊着锁扣,锁死了。
袁铁柱回屋里找了一把活动扳手,蹲在车库地上一下一下地使劲。
铁皮箱的锁扣比他想得要结实。
他砸了十几下,那把旧锁终于咔嗒一声弹开了。
他揭开箱盖,里面放着的东西一下子让他愣在原地。
全摊开在他面前。
一份裁员通知书,日期是半年前。
他盯着那个日期想了好一阵,“裁员”在儿子的通话里提都没提过。
一封心理评估报告,患者是袁浩然本人,诊断那栏写着“中度抑郁伴焦虑症状”,底下的处理意见是建议药物治疗和规律咨询。
一沓用皮筋捆在一起的纸质账单,上面印着律师事务所和债务催收处的抬头。
还有一张机票的存根复印件,日期是去年秋天,目的地是北京。
那个日期,袁铁柱闭着眼都认得出来,那是他老伴去世的日子。
那天晚上,他给袁浩然打电话,打了一夜没人接。
他以为儿子忙,太忙了。
那张机票存根显示已经出票,没有登机记录。
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债务结构,但他知道这些纸拼在一起后,得出了结论,这天是他母亲去世的日子。
袁浩然被裁员,他没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,他把所有账都算在了自己头上。
那些折磨家人的夜晚,也许是从那天开始的。
袁铁柱坐在车库里冰冷的石地上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当天下午,他去了医院。
他找到了许秀文的就诊记录,从计算机里调出来的,屏幕上就只有几行字。
他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,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,然后拿起手机,拍了张照片。
走出医院大门时,太阳晒得他眯了一下眼。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,拨通了袁春香的电话。
“喂,爸?”
“香啊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要接阿朗他妈和那孩子回国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过了一下:“……那哥呢?”
“让他自己留下来。”
他没有等女儿回来问更多的话,就把电话挂断了。
回到家里,许秀文正在给阿朗剥橙子。她抬起头来看他一眼,目光带着试探:“爸,您去哪儿了?”
袁铁柱在她对面坐下来,用粗大的手掌微微摩挲着膝盖:“秀文,我问你一句话,你老老实实告诉我。”
许秀文的手停住了。
“他对你动手,多久了?”
这个问题像一把刀,捅进了一层一直绷得紧紧的薄纸里面。
许秀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她低下头,剥橙子的手指微微用力,指尖泛白。
阿朗坐在旁边,抬起头看她,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小手,放在了她的手腕上。
她把那只小手拉起来,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有两三年了。”她的声音嘶哑而轻,“一开始只是骂,后来越来越厉害。去年有一次我报了警,他求我撤销,说丢了工作就完了。阿朗还小,我怕……”
“不用怕了。”
袁铁柱站起来,声音平得像一块石头。
“你收拾东西,带阿朗,跟我回国。”
许秀文抬起头来看他,眼眶里全是泪,那目光里一半是不敢相信,另一半还有一丝犹豫和畏惧。
袁铁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:“他要是敢追过来,让他找我说。我还没死呢。”
前半夜,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等袁浩然回家。
桌上摆着车库里翻出来的所有东西。
十一点半,门锁转动,袁浩然走进来,手里拎着公文包。
他看见袁铁柱坐在沙发上,脚步顿了一下,视线落在那堆纸上。
袁铁柱指着那些东西:“你被裁员的事,欠债的事,你没去看你妈最后一面的事,你一直瞒着所有人。”
袁浩然没有说话。
“你以为瞒住了,这就过去了?你以为你不说,那些东西就不在了?”袁铁柱站起来,压着声音,怕惊着楼上已经睡着的孩子,“可你为什么要往秀文身上撒气?她是你老婆,她跟着你背井离乡,她凭什么挨你的打?”
袁浩然站在门口,没有换鞋。
“你心里有愧,你就自己去受,为什么要让他们娘俩给你陪葬?”
袁浩然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“我给你一条路。”袁铁柱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,摊在茶几上,“你签了它。”
那是一式三份的手写协议。
内容是:袁浩然自愿接受心理治疗;妻儿随父回国暂住两年;每月按时汇出抚养费。
袁铁柱从桌上拿过一支笔,放在协议上。
“我不报警,不闹到法院去。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爸,明天上午签完字,买好你们的机票。”
袁浩然站在门口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,半晌没有动。
最后他走过来,坐下来,拿起笔,在那些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签完最后一张,他放下笔,没有抬头,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:“爸,对不起。”
袁铁柱没有接那句话。他收好那几页纸,站起来往楼上走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:“你对不起的不是我。”
08
回国那天是个阴天。
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,广播声此起彼伏。许秀文穿着一件灰白色外套,背着行李包,一手牵着阿朗,站在值机柜台边。
阿朗仰着头,看袁铁柱把护照递给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。
他从没见过那么多飞机,小脑袋转来转去,眼睛亮晶晶的。
袁浩然站在几步开外,双手插在裤袋里。
他没有带行李。
广播里提示登机。
阿朗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隔着几米看着袁浩然。
那边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蹲下去,朝他挥了挥手。
阿朗没有走过去。
他举起右手,学着大人的样子,朝那边摆了摆手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声音低低的:“爸爸,你一个人在家看电视,会不会害怕?”
袁浩然蹲在原地,过了好半天说了一句:“你回去了,记得听爷爷的话。”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声音很轻。
阿朗点点头,被袁铁柱抱了起来,一起往登机口走去。
袁浩然站在安检线外面,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。他站了很久。
飞机起飞后,阿朗坐在靠窗的位置,趴在舷窗上看云。
他看着那些云层从脚下层层叠叠铺开,像踩在棉花上似的。
他忽然转头,小声问许秀文:“妈妈,我们还会回来吗?”
许秀文没接话。她把脸贴在窗口,侧过去望向窗外。袁铁柱坐在过道另一边,听见了那句话,什么也没说。
飞机落地时已经天黑。
袁春香在出口等着,看见许秀文领着阿朗走出来,快步迎上来接过行李。
阿朗看见她有点怯,躲到许秀文身后去了。
袁春香蹲下来:“阿朗,我是姑姑,姑姑带你回家吃好吃的。”
袁铁柱推开老屋的门时,屋里的空气还带着一股旧木头的味道。
他走前托袁春香找人打扫过,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,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。
阿朗换了一双新拖鞋,在客厅里转了一圈。
他抬头看墙上挂着一幅老照片:年轻时的袁铁柱抱着一个小小的男孩,小男孩手里举着风车。
那孩子笑得眉眼弯弯。
阿朗指着照片问:“爷爷,这是谁啊?”
袁铁柱嘴唇动了动,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那是他爸。阿朗看了看墙上的照片,又抬起头看了看袁铁柱,没有继续问了。
那天夜里,阿朗睡了,袁铁柱坐在阳台上,点了一根烟。他低头看着烟头明明灭灭的红点,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他摸了一把脸,手背上全是湿的。
第二天一早,他带着阿朗去了省儿童医院。
挂了专家号,排队排了快两个小时。
诊室里是一位中年女医生,语调温和。
问了许秀文一长串问题,又带着阿朗去隔壁做了一组测评。
等待结果的时候,阿朗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,两条短短的腿悬在空中,轻轻踢着。他手里拿着袁铁柱给他买的那个小风车,转得呼啦呼啦响。
医生翻开报告,说孩子有轻度的创伤后应激反应,夜里容易惊醒,说话退行,处理陌生情景时容易过度警觉。
她说:“不过孩子年龄还小,换一个稳定的环境后,好好调理会慢慢恢复。”她又看了看许秀文,“你也要去查一下。”
许秀文点头,手心绞着衣角。袁铁柱站在门外,背对着诊室,望着走廊尽头的窗户,听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呼出一口气。
09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阿朗开始适应国内的生活。
袁春香每天下班过来接他,带他去菜市场或者小区底下的游乐场玩。
周末的时候,袁铁柱骑着一辆老自行车,前杠上装了只儿童座椅,带着阿朗去河边看钓鱼。
有一天晚些时候,许秀文在厨房忙活,阿朗在客厅茶几上画画。
他画得很认真,一张大白纸画得满满当当,涂完正面涂反面。
袁铁柱端着一杯茶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张画上画着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,门前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。
上面的三朵云画得很特别:一朵大的,一朵小一点的,旁边一朵的形状像一张人脸。
袁铁柱指着那朵人脸云:“这个是哪个?”
阿朗头也不抬地画着手里那只鸟:“这个是爸爸。”
袁铁柱没有追问。他坐在沙发上,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
孩子也安静了一会儿,握着笔停下来,大概在想着什么。他低着头问了一句:“爷爷,我爸爸什么时候变成好人?”
袁铁柱放下茶杯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:“他在改了。”
阿朗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低下头继续画画了。
许秀文的胳膊上的旧伤渐渐结了疤退了色。她开始学着笑。虽然很多时候那笑容里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,像是怕自己不配活得开心似的。
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了。
那天午后,门铃响了。
袁铁柱正在厨房里切菜。他擦了擦手,走出来拉开门,整个人愣在了那里。
门外站着袁浩然,比半年前瘦了不少。
头发剪得很短,穿着一件深色旧外套,手里提着一只长条的包裹。
他站在门框里,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,有些不敢迎上去似的。
过了半天才艰难地开口:“爸,那个咨询师说我……可以来一趟。”
袁铁柱没有答话。他侧开身,让出门口。
屋里阿朗听见动静,放下画笔跑出来,在客厅的门框边停住了。
这个站在门口的男人,他隔了半年才又见到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妈妈,许秀文从厨房门口探出身来,看见来人,退了回去,把厨房门带上了。
阿朗又转回头看门口站着的那个人,没有走过去,也没有躲开。
他上下打量了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。
最后他看见了袁浩然手里那只长条包裹,歪着头看了几秒,像是认出了什么。
“这个是给我的吗?”
“给你的。”袁浩然蹲下来,把包裹放在地板上,拆开包装,里面是一把木头做的小摇马。
摇马的脖子上面,挂着一只手编的橡皮筋手环,颜色已经旧了,是阿朗出国那天落在屋里,走的时候太匆忙没带上的。
阿朗认出那只手环,走过去蹲下来,把手环从小木马的脖子上取了下来,捏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。
然后他抬头看着袁浩然,嘴巴动了动:“爸爸,你有白头发了。”
袁浩然的眼角一下就湿了。他伸出手,碰了碰儿子的耳朵,又收了回去。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,又伸了伸,最后还是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
阿朗伸出手,碰了碰那只手,然后又收回来,把自己那只旧橡皮筋手环套到袁浩然的手腕上,尺寸刚刚好。
“爷爷说你在改。”
袁浩然张了张嘴,喉结滚了一下,低下头,轻声说:“爸爸在改。”
袁铁柱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,又退回厨房里。
他走到灶台前,把切好的肉倒进锅里。葱姜蒜下了锅,滋啦一声,香气腾起来。
他老伴的照片摆在冰箱顶上,他抬头看了一眼。照片里老伴的笑容凝在玻璃框里,在烟火气里透着一层暖意。
他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孩子们都在呢。”
10
入夏以后,袁浩然每周来两次。
他带着阿朗去河边放风筝,教他认树上结的青柿子,教他把石头片往水面上打水漂。
阿朗学得很慢,每次打出去都沉下去,袁浩然蹲下去手把手地教他。
许秀文跟袁浩然之间还是没太多话。他们像两个居住在很远的地方的人,隔着慢慢融化的冰面遥望着彼此,谁也没有先迈出那一步。
袁铁柱没有催。他知道许多事就像他老伴生前爱说的那句话:日子是慢慢熬出来的,急不得。
有天傍晚,阿朗洗过澡,被袁铁柱抱到床上。孩子的小脑袋搁在他胳膊上隔着一种气息。
“爷爷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袁铁柱把被子掖了掖,说:“你问。”
“爷爷,”阿朗的声音软软的,“那你什么时候去那边住?你以后也在那边住吗?”
袁铁柱愣了一下。
这话让他心里像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,说不上是疼还是痒。
他低下头,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孙子的额头:“爷爷哪儿也不去。爷爷就在这里,跟你一起。”
阿朗闭着眼睛,嘴角弯了弯,很快睡着了。
袁铁柱把灯关了,坐在床边。
窗外传来虫鸣声,轻轻地响着。
他坐着坐了一阵,低头看见床头柜上那只旧收音机,是袁浩然上次来的时候修好的,把有点接触不良的旋钮处也重新焊牢了。
阿朗每天晚上都抱着那只收音机睡觉,调到音乐站。那温柔的低低的电流声仿佛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袁铁柱伸手轻轻拧开开关,声音微微地传来,是那首断断续续的粤语老歌。
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。
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,人没有动。
周末,袁浩然又过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。
许秀文在阳台上晾衣服,没有转过头来。
他没有走进去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阿朗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那幅画。
就是上次画的那幅画。
阿朗把画举起来,递到袁浩然面前:“爸爸,我画的。”
袁浩然低头看着那幅画。
画上有座小房子,门前站着两高一矮三个人。
矮的那个画得大大的,咧着嘴在笑。
天上飘着几朵云,云的形状不一样。
最中间那朵,画了张侧脸。
袁浩然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他把画纸翻过来,见背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是阿朗自己写的拼音加汉字混在一起:“爸爸,我原谅你了。”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红心。
袁浩然握着画纸,手指微微发颤。
他蹲下来,张开手臂,把阿朗揽进怀里,紧了一紧,又松开,低头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眼。
袁铁柱站在门里,看见这一幕,将目光移向院子外的天空。
天蓝得澄澈,没有云。
他转身走进厨房,系上那条旧围裙,从冰箱里拿出五花肉,开始切。案板上传来均匀而有节奏的声响。
窗外,院子里的杏花开得正好。
风一吹,白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雪。
透过厨房半开的窗子,一瓣杏花落进来,正好落在袁铁柱的手背上。
他没有去拂,顿了一顿,又继续切肉。
风把那股烟火气带给屋外的孙子与儿子。阿朗的笑声从院子里传来。
袁铁柱低着头切肉,眼眶没有来由地热了一下。
他没有抬头。
他想起老伴还在的那些年,每到春天,院里的杏花开满枝头的时候,她总爱搬把椅子出去坐着,说这花一年比一年开得热闹。
他现在觉得她说得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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