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泞里的红章

雨是下午三点开始下的。

我蹲在乡卫生院后墙根底下,盯着墙缝里钻出来的那丛野草。草叶上沾着泥点子,被雨打得东倒西歪。白大褂下摆拖在地上,湿了一大片,沾着黄褐色的泥浆。我不想站起来,蹲着挺好。雨不大,毛毛的,落在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细盐。

后墙外面是条土路,一下雨就成泥塘。刚才有个骑二八大杠的男人经过,车轱辘陷进去,骂骂咧咧地扛着车走了。我看着他走远,忽然想起我爸。我爸也骑二八大杠,凤凰牌的,骑了十二年。我考上卫校那年,他把车推到镇上修了一次,换了内胎和外胎,花掉半个月工资。他说:“你好好念,念出来别回这穷地方。”

我没说话。他也没再说话。我们父子之间,话从来不多。

“沈明——沈明!”

周院长在喊。他的声音从二楼窗户里挤出来,被雨幕搅得模糊。我没应。他又喊了一声,然后窗户“啪”地关上了。

我摸出口袋里那张报到证。纸已经被我攥得发软,边角卷起来,红色公章洇开了一小块。证上写得清楚:兹分配沈明同志至青石乡卫生院工作。落款日期是八九年七月十四号。今天是八月二十七号。

二十天前,我从卫校毕业。全班四十二个人,三十九个进了县城医院。剩下三个,一个改行去了药厂,一个托关系留在城关镇,还有一个是我。

报到那天,县卫生局人事科的门半开着。我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在念名单:“赵红梅,县医院;刘建平,县医院;孙丽,中医院——”念到我的时候,顿了一下,“沈明,青石乡卫生院。”

我走进去,问为什么。科长从眼镜上方看了我一眼,说:“青石缺人。”

我说:“我成绩排前五。”

他把名单翻了一页,没抬头:“那你去跟周院长说,他那儿缺个能拿听诊器的。”

我没再问。拿了报到证出来,在卫校门口站了很久。同宿舍的孙丽追出来,喊我去吃冰棍。我说不去了。她说:“沈明,你别想不开。青石离城也就三十里。”

三十里。我在心里算了一下,骑车一个半小时。可柏油路只通到柳树沟,剩下八里是土路。下雨天,自行车轮子能陷进去半尺。

孙丽看了我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,塞给我:“我表哥在青石供销社,你要是缺什么,去找他。他叫陈建军。”

我接过纸条,折起来,没看。那天晚上我把纸条掏出来看了一眼,字写得很端正,钢笔水洇开一点点,像一朵小蓝花。我把纸条夹进《内科学》里,后来再没翻过。

今天是来报到的。早上六点从家里出门,骑到柳树沟是八点半。把车寄在路边修车铺,走了一个小时土路。到卫生院门口的时候,布鞋底已经糊了厚厚一层泥,抬脚都费劲。周院长在门口等我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着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握过来说:“小沈是吧?来,先吃饭。”

食堂里就一个大师傅,炒了盘茄子,蒸了锅馒头。周院长给我递筷子,说:“条件差,你别嫌弃。”我接过筷子,扒了两口饭,没说话。

下午办手续。周院长从抽屉里翻出一枚公章,在印泥盒里按了按,盖在我的报到证上。红章落下去的一瞬间,我的手指头抖了一下。他说:“编制的事,县里说还要等。你先住下,明天开始跟老刘上门诊。”

我说好。然后我就蹲在了后墙根底下。

雨还在下。我把报到证折起来,揣进口袋。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,扶着墙缓了半天。后院堆着几摞碎砖,旁边是个压水井,铁柄上锈迹斑斑。远处传来鸡叫,混着拖拉机经过的轰鸣声。

“沈明!”周院长又喊,“电话!你家里打来的!”

我踩着泥水往办公室走。电话在院长桌上,红色座机,拨号盘已经磨得发白。我拿起来,是我妈。

“到了?”她问。

“到了。”

“怎么样?”

“挺好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我听见她在炒菜,铲子碰铁锅的声音。

“你爸问你啥时候回来。”

“下周吧。”

“你爸说——”铲子停了,“你爸说让你找找人。你表舅在卫生局有熟人。”

我看着窗外。雨把院子里的梧桐叶打下来,贴在泥地上。

“再说吧。”我说。

“沈明。”我妈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爸昨天夜里咳了半宿。他说让你别惦记家,可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。你表舅那边,你爸已经去说过了。”

我攥着话筒,指节发白。“妈,编制的事我自己解决。你让爸别去求人。”

“你这孩子——”

“我自己解决。”

挂了电话,周院长递过来一条毛巾。“擦擦。明天去后村出诊,你跟我去。带上药箱。”

我接过毛巾,擦了擦脸。毛巾上有一股来苏水的味道。

晚上睡在值班室。木板床,上面铺了层稻草垫子。隔壁是药房,散发着草药和酒精混在一起的气味。我把报到证压在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。

窗外雨停了。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后墙那丛野草上。草叶上的泥点子被雨水冲干净了,绿得发亮。

我摸出那本皱巴巴的《内科学》,翻到折角那页。去年在卫校上课的时候,老师说过一句话——医生在哪都是看病,可看的病人不一样。我当时没听懂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
门外传来咳嗽声,有人喊:“周院长!周院长!娃发烧!”

我坐起来。听见周院长披着衣服出去,说:“别急,先量体温。”

然后是小孩的哭声,混着大人的哄劝。脚步声来来去去,压水井的铁柄吱呀响了一下。

我重新躺下。月亮移到了窗子正中间,照在枕头上,白晃晃的。

我睡不着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。黑白的一寸照,孙丽给我的。照片上她梳着马尾,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。那是毕业那天在照相馆拍的,一共洗了四张,她给了我一张。我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写。空白一片。我把照片夹回书里,翻了个身,对着墙。

第二天早上六点,周院长来敲门。我穿好衣服出去,他递给我一个药箱,白铁皮做的,四个角掉了漆。

“走。”他说,“后村有个老人,肺气肿。”

我跟在他后面。晨雾还没散,路边的狗尾巴草挂着露水。走了半小时,到了一户土坯房前。门开着,一个老太太蹲在灶前烧火,看见我们,站起来说:“来了。”

周院长进屋,我跟进去。炕上躺着一个老人,喘得厉害,嘴唇发紫。周院长把听诊器递给我:“你来听。”

我接过听诊器,冰凉的探头贴上老人的背。肺里全是湿啰音。我抬头看周院长,他说:“开药。”

我从药箱里拿出氨茶碱和地塞米松,算了剂量。老太太在旁边问:“多少钱?”

周院长看了我一眼。我说:“先记着。”

老太太点头,从灶台上拿了个鸡蛋,塞进我药箱里。

回去的路上,周院长走在前面,忽然说:“你昨天蹲在后墙那儿,我都看见了。”

我没吭声。

“分配这事,是我去县里要的人。”他说,“你成绩好,我知道。但青石更需要你。”
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蓝布褂子洗得发白,后领磨出了毛边。

“你回去想想。”他说,“想通了,明天继续出诊。想不通,我也不拦你。”

那天晚上,我把那枚鸡蛋煮了。剥开,蛋黄是浅黄色的,有点噎人。吃完之后,我把报到证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展平,夹进书里。书页上正好是呼吸系统那一章。

窗外又下起了雨。这回下得大,打在瓦上噼里啪啦响。我躺在床上听雨,迷迷糊糊睡着之前,想起一件事——孙丽说青石离城三十里,可她没说清楚,是三十里柏油路加八里泥路。

那八里泥路,我今天走了两趟。鞋底上的泥,现在还在墙角搁着,没刷。

第二天,我刷了鞋。刷完鞋,骑上自行车,去了柳树沟。修车铺的老头认识我,说:“后生,车不要了?”

我说:“要。我去趟城里。”

骑到县城是中午。我在卫生局门口停下来,没进去。在对面小卖部买了一包大前门,抽了一根。抽完,还是没进去。骑上车往回走,到柳树沟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修车铺老头问:“事办成了?”

我说:“没办。”

他说:“那你跑一趟干啥?”

我说:“想跑就跑。”

他笑了,递给我一个马扎。我坐下来,看着土路上的车辙印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我的影子投在泥地上,瘦瘦的一条。

那天晚上回到卫生院,周院长在门口等我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,递给我:“热水。喝了早点睡。”

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里有股铁锈味。

“明天去东沟。”他说,“有个产妇。”

我说:“好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说:“周院长。”

他停下来。

“编制的事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
他没回头,摆了摆手:“先看病。”

我端着搪瓷缸站在院子里。月亮又出来了,照在后墙那丛野草上。草已经长高了一截,茎上抽出了细小的穗。我把搪瓷缸里的水一口喝完,回屋睡觉。

枕头底下压着那张报到证,我没再拿出来看。

(本文所有情节、人物均为虚构,请勿对号入座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