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发晕。
我推开病房门,卢永发半躺着,腰侧纱布渗着血,床头柜上摆着我昨晚熬的小米粥。
他看见我,张嘴就要水。
我没倒。
手机录音点开,里面是他跟魏丽云商量配型的声音。
他脸白了。
许海峰律师跟进来,把起诉状放在他手边。
卢永发翻了两页,监护仪尖叫起来。
他问我是不是疯了。
我把离婚协议、财产清单、举报回执并排放在床上。
他嘴唇哆嗦,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门外人影一晃,我转身往外走,背后是他沙哑的喊声。
我没回头。
01
我是在月底对账的时候发现那笔钱的。
货运站的账一直是我管。老卢跑外,我守家,二十五年了,从一辆二手货车干到现在四台车、一个堆场。钱不多,可每一分我都记得清楚。
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,计算器按了三遍。少了二十万。
我以为自己算错了,又把银行流水拉出来,一笔一笔对。六月十二号,转出十万。七月三号,又转出十万。收款人叫魏丽云。
这个名字我没听过。
老卢回来已经十一点多。他进门先换鞋,再把外套挂到门口钩子上,动作跟平时一样。我给他倒了杯水,问,魏丽云是谁。
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。就一下,很快。
“一个老同学,家里出了点事,借点钱周转。”
他说完就低头喝水,喉结上下动了动。
我认识他二十五年,他撒谎的时候从来不看人眼睛。
我没追问。
第二天趁他去洗澡,我翻了他手机。
微信聊天记录删得干净,可相册里有一张没删掉的照片。
一个女人的侧脸,靠在病床上,胳膊上插着管子。
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,是医院的名字。
我顺着这个名字查,查到魏丽云是尿毒症,每周透析三次。
我又翻了翻他的通话记录,有个号码最近打得特别勤。我存了下来。
那天夜里我没睡。老卢在旁边打呼噜,声音跟推土机似的。我盯着天花板想,这个女人到底跟他什么关系。
三天后,我去了那家医院。
我没告诉老卢。坐了一个小时公交,又走了十来分钟,找到肾内科住院部。护士站的小姑娘问我找谁,我说魏丽云。
“您是家属?”
“朋友。”
小姑娘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病房。我走过去,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。
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。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的,正给她削苹果。女人说了句什么,男的点点头,把苹果递过去。
我站在那儿看了两分钟。她长得确实好看,年轻时候应该更好看。
回到车上,我给那个存下的号码打了个电话。响了两声就接了,是个男声。
“喂,哪位?”
“魏钦明吗?我是卢永发的爱人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。
“嫂子啊……有事吗?”
“你姐跟我丈夫,什么关系。”
他又沉默了。我能听到他喘气的声音,粗重,像在做什么决定。
“嫂子,这事……你还是问卢哥吧。”
他挂了。
我攥着手机坐在公交站牌底下,太阳晒得脸发烫。二十五年了,我第一次觉得,我可能不认识跟我睡一张床的那个男人。
02
老卢那几天回来得越来越晚。有时候我睡着了,他才进门。有时候我醒着,听见他在客厅坐着,不开灯。
我没问他去哪儿了。
可我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。他上厕所次数比以前多,回来就灌一大杯水。他吃饭变得挑,太咸的不碰,油腻的也不怎么动筷子。
以前他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。现在筷子绕开走。
我偷偷翻了药箱。最底下压着一盒没拆封的降压药,还有几板不知道治什么的西药。我拍了照片,拿给药店的人看。人家说是护肾的药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天他手机落在茶几上,屏幕亮了一下,是条短信。我扫了一眼,医院发的,提醒做配型复查。
配型。
这两个字扎进我眼睛里,半天拔不出来。
我手有点抖,点开了短信。
往上翻,还有好几条,都是同一个号码。
最早一条是三个月前,写着“配型初步成功,请携带相关证件来院办理后续手续”。
我把手机放回原处,坐回沙发上。电视开着,播的什么我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晚上老卢回来,我给他盛饭。他坐下就吃,吃得很慢。
“你最近身体咋样。”我问他。
“挺好。”
“瘦了不少。”
“跑车累的。”
他夹了一筷子青菜,嚼了半天。
我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“老卢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躲了一下。“没有。能有啥事。”
“魏丽云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口,他手里的筷子停了。
“她是不是病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“尿毒症。”
“你借钱给她看病?”
“嗯。”
“就这些?”
他没说话,低头扒饭。饭粒粘在嘴角,他也没擦。
“老卢,你别瞒我。咱俩过了二十五年,你啥事我都能跟你扛。可你要是骗我,我受不了。”
他把碗放下,站起来往卧室走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你别多想。我就是在帮她。她以前帮过我。”
“怎么帮的。”
“当年我买第一辆车,差三万块钱,是她凑给我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这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。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我娶了你,钱也没还上。她现在病了,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他说完就进了卧室,把门关上了。
我坐在饭桌前,菜还热着,可我觉得浑身发凉。
那晚我没回卧室,在沙发上躺了一夜。我知道他心里有事,可他不说全。一个男人瞒着老婆给初恋借钱,还偷偷去查配型,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。
第二天早上,我给他煎了两个鸡蛋。他吃完出门,我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车开走。
然后我拨了许海峰的电话。许海峰是我表弟的同学,在城里当律师,专门办离婚和财产纠纷。以前货运站签合同,我找他看过。
“许律师,我想咨询点事。”
“嫂子你说。”
“我丈夫可能瞒着我做了件大事。我还没证据,但我想先问问,要是他动了家里的钱,我能怎么办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两秒。
“嫂子,你先别急。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,我帮你理理。”
03
老卢说他要去外地拉货,得走四五天。
他走的那天早上,我帮他收拾了行李。衣服叠好放进去,又塞了两盒牛奶。他站在门口看着我,嘴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车开走以后,我打了个车,跟着他。
他没上高速。车拐了两个弯,开进了市里那家民营医院。
我把车牌号记下来,让司机在门口等着。
不到半个小时,我手机响了。是儿子卢烨华打来的。
“妈,爸住院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刚给我打电话,说急性阑尾炎,在城南医院做手术。让我别告诉你,怕你担心。我觉得不对劲,还是跟你说一声。”
城南医院。就是那家民营医院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别急,我过去看看。”
挂了电话,我让司机直接开进去。
住院部三楼,泌尿外科。
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墙上的牌子,脑子嗡了一下。阑尾炎怎么会住泌尿外科。
护士站的小姑娘看见我,问找谁。我说卢永发。
她低头翻了翻本子。“卢永发……哦,刚做完手术,在312。您是家属吧?正好,签个字。”
她递过来一张单子。我接过来一看,是术后护理确认单。
上面写着手术名称:活体肾移植供体手术。
我捏着那张纸,手一直在抖。
“您是卢永发爱人吧?”护士又问了一句。
我点点头。
“那正好,之前一直是一个女的来办的,我们还以为她是家属呢。您来了就好,后面照顾的事就交给您了。”
一个女的。
我把单子还给她,说我去看看他。
312病房门虚掩着。我推开门,老卢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腰侧裹着厚厚的纱布,渗出来的血把纱布染红了一块。
他看见我,眼睛瞪大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烨华给我打的电话。”
我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他腰上的纱布。他下意识伸手去挡。
“阑尾炎?”我问他。
他没说话。
“老卢,你告诉我,你身上少了什么。”
他把脸转过去,对着窗户。窗外有棵树,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“你说话。”
“曹琴,你别问了。”
“我问你少了什么。”
他闭着眼,声音很小。“一个肾。”
我站在那儿,腿有点软。手扶着床沿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给谁了。”
他不吭声。
“给魏丽云了,是不是。”
他还是不说话。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我转身走出病房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个护工推着车从我身边过去,轮子吱吱响。我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一个肾。他瞒着我,把自己一个肾给了别的女人。
我掏出手机,拨了许海峰的号码。
“许律师,我找到证据了。”
04
许海峰让我把能拿到的单据都拍下来。
我回到护士站,说想看看手术同意书。护士说在医生那儿,家属要看可以,得登记。
我登记了。等了一会儿,一个年轻医生拿着文件夹过来。
“您是患者爱人?”
“对。”
他把文件夹递给我。我一页一页翻。翻到第三页,看到一张同意书,底下签名栏写着我的名字:曹琴。
那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写的。我的签名从来不是这样。
我指着那个名字问医生:“这个签名,是谁签的。”
医生看了一眼,有点尴尬。“这个……是患者提供的。他说您在外地,来不了,让家属代签的。”
“哪个家属。”
“一个女的,说是患者的表妹。”
表妹。
我把那页拍下来,又翻到前面。有一张关系证明,写着卢永发与魏丽云是表兄妹。底下盖着村委会的章。
我认识那个章。老卢老家村委会的。他表哥就在那儿当文书。
我把所有材料都拍了照,然后把文件夹还给医生。
“谢谢。”
走出医生办公室,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手机里存着二十多张照片,每一张都是证据。
伪造签名。伪造亲属关系。违规活体移植。
我回到312病房。老卢还躺着,看见我进来,眼睛躲闪。
“你签的字?”我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。
他看了一眼,脸色更白了。
“我……我没办法。她等不了了。”
“你没办法就伪造我的签名?”
“曹琴,我求你了,别闹。等我好了,我跟你解释。”
“解释什么。解释你怎么瞒着我把自己肾捐了?解释你怎么跟人家说我是你表妹?”
他闭上眼,不说话了。
我把手机收起来。“老卢,你听着。家里的二十万,你转给魏丽云了。你的手术费,也是从家里账上出的。这些钱,有一半是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这么干?”
“我以后还你。”
“你拿什么还。你少了一个肾,以后重活干不了,货运站怎么办。你想过没有。”
他躺在床上,眼角有泪流下来,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。
我看着他那张脸。
二十五年前,他娶我的时候,也是这张脸,年轻,黑红黑红的,笑起来牙特别白。
现在他老了,瘦了,躺在这儿,为了另一个女人把自己豁出去。
“曹琴。”他叫我。
“你回家吧。我这儿不用你管。”
“不用我管?你刚才不是还等着我伺候你吗。”
我拿起床头柜上那碗小米粥。粥是我昨晚熬的,他走之前我放保温桶里让他带着。现在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皮。
我把粥倒进垃圾桶。
“老卢,你好好养着。后面的事,我让律师跟你说。”
05
从医院出来,我直接去了许海峰的律所。
他给我倒了杯水,让我慢慢说。我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他看,又把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摆出来。
许海峰看完,推了推眼镜。
“嫂子,这事比你想的严重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他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。二十万,加上手术费,这些钱有一半是你的,他没经过你同意就花了。你可以要求追回。”
“第二,他伪造你的签名,伪造亲属关系证明,这是违法行为。器官移植有严格规定,活体移植必须是直系亲属或者配偶,还得经过伦理审查。他这么搞,医院和经办人都要担责任。”
“第三,他瞒着你捐肾,导致自己劳动能力下降,影响家庭收入。这在离婚财产分割的时候,你可以要求多分。”
我听着,手攥着杯子。
“许律师,我要离婚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他现在的身体状况……”
“他身体不好是他自己选的。他做手术之前没问过我,现在也不用我可怜他。”
许海峰点点头。“行。我帮你准备起诉状。另外,你说的那个器官移植违规的事,我建议你同时向卫健委举报。”
“举报了会怎么样。”
“医院会被查,经办人会被处理。你丈夫和魏丽云,也可能面临调查。”
“那就举报。”
从律所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照得人影长长短短。
我走在路上,手机响了。是老卢。
我按了拒接。他又打,我又按。第三次,我直接关了机。
回到家,儿子卢烨华坐在客厅里。他看见我,站起来。
“妈,爸怎么样了。”
“你爸没事。”
“他到底做的什么手术。我问了他好几次,他都不说。”
我坐到沙发上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“烨华,你坐下。”
他坐过来,看着我。
“你爸把肾捐给了一个女人。”
卢烨华愣住了。“什么女人。”
“他初恋。”
他半天没说话,拳头慢慢攥起来。
“妈,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离婚。”
他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。“我支持你。”
那天晚上,女儿曹美玲也从学校打来电话。她在电话里哭了,说爸怎么能这样。我说你别哭,妈心里有数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路灯。风有点凉,吹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二十五年。
从一辆破货车开始,风里来雨里去,冬天手上裂口子,夏天驾驶室里热得能蒸鸡蛋。
我一分一分攒,他一趟一趟跑,好不容易把日子过起来了。
现在他躺在医院里,为了另一个女人,把家底掏空,把自己身体搞垮,还等着我去伺候。
我掏出手机,给许海峰发了条短信。
“起诉状什么时候能准备好。”
他回得很快。“后天。”
06
两天后,我带着许海峰去了医院。
去之前,我换了身干净衣服,把头发梳好。镜子里的我,眼角有细纹,鬓角有白发,可眼神还算亮。
许海峰拎着公文包,里面装着起诉状、离婚协议、财产清单,还有一份卫健委的举报回执。
我们到312病房的时候,老卢正半躺着,床头摇高了,面前放着个小桌板。
桌上有个空碗,旁边搁着手机。
他大概是刚吃完饭,嘴唇上还沾着米粒。
看见我进来,他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曹琴,你来了。给我倒杯水。”
我没动。
他这才看见我身后的许海峰,还有他手里的公文包。
“这是谁。”
“我律师。”
老卢的脸僵住了。
许海峰走过去,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。
“卢永发先生,这是曹琴女士委托我送达的离婚起诉状,以及相关财产分割协议。请您过目。”
老卢低头看着那份文件,手没动。
“曹琴,你什么意思。”
“就是纸上的意思。”
他拿起起诉状,翻了两页。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,嘀嘀嘀响起来。
“你要离婚?”
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你瞒着我把肾捐给魏丽云的时候,你就该想到有今天。”
他把起诉状往桌上一摔。“我不同意。”
“同不同意,法院说了算。”
许海峰又从包里拿出几张纸,放在起诉状旁边。
“这是银行转账记录,二十万,转给魏丽云。这是手术同意书,上面的签名经鉴定不是你本人所签。这是你伪造的亲属关系证明。”
老卢看着那些纸,嘴唇开始抖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我把卫健委的举报回执放到最上面。“你违规移植的事,我已经举报了。医院那边会有人来查你。”
他盯着那张回执,半天没说话。监护仪叫得更响了,一个护士推门进来,看了看仪器,又看了看我们。
“家属先出去一下,病人心率太快了。”
许海峰把文件收好,退到门口。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曹琴。”老卢叫我,声音沙哑。“你真要这么绝。”
“绝的是你。”
我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听见他在后面喊:“曹琴!你回来!”
走廊里,护士匆匆跑进病房。我靠在墙上,闭了闭眼。许海峰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病房里安静了。我直起身,往电梯口走。
“嫂子,接下来怎么办。”许海峰问。
“等法院传票。”
07
老卢在医院住了十天,出院那天是魏钦明来接的。
这事是我儿子告诉我的。他去医院给老卢送换洗衣服,在楼下看见魏钦明扶着老卢上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妈,爸跟那个男的走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那天在货运站对账。堆场里停着三辆车,司机在装货。我坐在办公室里,窗外太阳很大,照得地面发白。
下午,老卢给我打电话。我接了。
“曹琴,我们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。”
“离婚的事。你别起诉了,我们私下解决。”
“怎么解决。”
“货运站归你,房子归你。我净身出户。”
“你净身出户?你拿什么还债。你借的那些钱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老卢,你把家里的钱转给魏丽云,又拿货运站的名义借了十五万。这些债,你想让我背?”
“我……我会还。”
“你拿什么还。你少了一个肾,重活干不了,车也开不了了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法院见吧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那天晚上,我把老卢和魏丽云商量配型的录音发到了家庭群里。群里就四个人:我,老卢,烨华,美玲。
录音里,魏丽云的声音很清楚。
“永发,你答应过我的。你说欠我一条命,现在该还了。”
老卢的声音:“我知道。我配型成功了,下个月做手术。”
“你老婆那边怎么办。”
“不让她知道。”
“她要是知道了呢。”
“她心软。到时候我躺在病床上,她还能不管我?”
录音放完,群里安静了很久。
烨华先发了条消息:“妈,我支持你。”
美玲跟着发:“我也支持。”
老卢没说话。过了半个小时,他退群了。
第二天,许海峰帮我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。老卢名下所有账户被冻结,包括他跟魏丽云的联名卡。
下午,婆婆刘玉英给我打电话。
“曹琴啊,你这是干啥。永发都那样了,你还告他。”
“妈,他瞒着我把肾捐了,还把家里的钱转走。我不告他,我怎么办。”
“男人嘛,一时糊涂。你就不能原谅他这一回。”
“妈,要是爸瞒着你把肾捐给别的女人,你原谅吗。”
电话那头不吭声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婆婆叹了口气,把电话挂了。
08
离婚诉讼立案以后,货运站的生意不能停。
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去堆场安排装货。以前这些事都是老卢管,我管账。现在他不在了,我得从头学。
司机们都知道出了事,但没人当面问。只有老周,跟了老卢十几年的老司机,有回装完货跟我说了句:“嫂子,你放心,我们跟着你干。”
我点点头,没多说。
半个月下来,我瘦了五斤,可货运站的运转没出岔子。账目清清楚楚,该发的工资一分没少。
婆婆又来过两回。第一回带着小叔子来的,坐了半个小时,话里话外让我撤诉。我没松口。第二回她自己来的,坐在办公室里抹眼泪。
“曹琴,永发他爸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。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……”
“妈,我看了二十五年的面子了。这次看不了。”
她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“那你让烨华和美玲常来看看我。”
“他们是您孙子孙女,该来会来。”
那段时间,魏丽云那边出了事。
烨华从医院的朋友那儿打听到,魏丽云术后出现了排异反应,又住进了医院。老卢想去看她,可他被限高,坐不了高铁,打车又没钱。
他给我打电话,问我能不能把账户解冻一部分。
“你要钱干什么。”
“丽云排异了,得用进口药。”
“老卢,你醒醒吧。你为了她把自己弄成这样,她现在还跟你要钱。你拿什么给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我告诉你,账户解不了。你要花钱,等法院判完再说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那天夜里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
楼下有人在遛狗,狗叫声远远传上来。
我想起很多年前,老卢刚买第一辆车的时候,回来跟我说:“曹琴,以后咱日子会好起来的。”
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。
现在那光没了。
09
魏钦明是主动来找我的。
那天下午,他站在货运站办公室门口,穿着一件灰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。
“嫂子,我想跟你说点事。”
我让他进来,给他倒了杯水。
他捧着杯子,半天没喝。
“我姐的配型,其实我早就成功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去年年底就配上了。可她不让我捐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她说我的肾不能动,我还年轻,没结婚。她说卢永发欠她的,该卢永发还。”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。
“她逼卢永发捐的?”
“也不算逼。她就是老提以前的事,说当年怎么帮卢哥凑钱买车,说卢哥娶了你以后就不管她了。卢哥那人你知道,心软,觉得亏欠她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。”
“我姐不让。她说要是让卢哥知道我能捐,他就不肯了。”
他低下头,手指在杯子上来回搓。
“嫂子,我今天来,是因为我姐又跟卢哥要钱。我看不下去了。卢哥现在啥都没有了,她还要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魏钦明,你愿意到法院作证吗。”
他抬起头。“作证?”
“证明你姐隐瞒你配型成功,逼卢永发捐肾。这对我很重要。”
他犹豫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行。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魏钦明走后,我给许海峰打了电话,把情况说了。他让我把魏钦明的话录下来,作为追加诉讼的证据。
第二天,我向法院提交了追加诉讼申请,要求追回卢永发转移给魏丽云的全部财产,包括那二十万和后续的借款。
许海峰说,有了魏钦明的证词,这个官司赢面很大。
那天晚上,老卢给我发了条短信。
“曹琴,我错了。”
我看着那五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手机放下了。
10
法院的判决书是冬天下来的。
那天挺冷,我穿了件厚外套,坐在原告席上。老卢坐在对面,瘦了一大圈,脸色灰扑扑的。魏丽云没来,她还在医院。
法官念了很长的判决书。我听着,心里很平静。
离婚准予。
货运站归我,房子归我。
卢永发转移给魏丽云的二十万,由魏丽云返还。
卢永发以货运站名义借的十五万,属于个人债务,由他自己承担。
另外,因卢永发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、伪造签名,赔偿我五万元。
宣判完,老卢坐在椅子上没动。我站起来往外走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叫了我一声。
“曹琴。”
我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你以后……好好的。”
我没说话,走出了法庭。
出了法院大门,阳光照在身上,有点晃眼。烨华和美玲在门口等着,看见我出来,迎上来。
“妈,怎么样。”美玲问。
“判了。”
“爸呢。”
“在里面。”
烨华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门,没说话。
后来我听说,魏丽云出院以后就搬走了,没人知道去了哪儿。魏钦明回了老家。老卢租了个单间,在城北,离货运站很远。
他术后恢复得不好,经常腰疼,干不了重活。有时候会给烨华打电话,问问家里的事。烨华去看过他两回,回来跟我说,爸老了很多。
货运站我改了名,叫“琴发货运”。老周说,嫂子,这名字好,有你也有他。
我没接话。
开春的时候,我把办公室重新刷了一遍。老卢原来坐的那把椅子,我让人搬走了,换了把新的。
有天晚上,我收拾抽屉,翻出一张旧照片。照片上是我和老卢,站在第一辆货车前面。他穿着蓝工装,我穿着红毛衣,都笑得特别傻。
我看了很久,然后把照片放回抽屉最底下。
手机响了。屏幕上跳出一个号码,是老卢的。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按灭了。
窗外,天已经黑透了。货运站的灯还亮着,明天还有三车货要发。
我站起来,关了办公室的灯,锁好门,往家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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