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60岁的我,实话实说,我就喜欢男人,我也离不开男人,嘿嘿。

我叫张秀兰,今年58,退休三年。我的老伴走了快6年,我的儿子在成都安了家,我儿子一年回来两趟,待不了三天就走。我一个人住在重庆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,房子的阳台朝南,冬天晒得到太阳,夏天有穿堂风。

邻居们都说我命好,说我儿子有出息,我自己有退休金,不愁吃不愁穿。他们不知道,我每天最怕的就是天黑。天黑了,我把电视开着,把手机刷着,可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有人说,人老了最怕三件事:怕死、怕穷、怕孤单。我说,我最怕的是天黑。天一黑,一个屋子就剩下我自己,连个喘气的都没有。那种静,能把人吞了。

我第一次觉得离不开男人,是我的老伴走后的第一个冬天。那年重庆下了一场罕见的雪。我站在阳台上看雪,手冻得通红,突然就想起我的老伴以前总在这时候从后面把我搂住,把我两只手揣进他棉袄口袋里,说,你这个婆娘,手咋个这么冰?

雪还是那个雪,阳台还是那个阳台,可我身后没人了。我站了很久,手越来越冷,冷到骨头里。那天晚上我煮了碗面,我一个人吃,吃着吃着就哭了。

不是想我的老伴想的哭,是我害怕那种冷、那种静、那种整个屋子只有我一个人喘气的日子。

我害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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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开始往人多的地方去。早上去公园跟一群老太太跳广场舞,可那些老太太聊的都是孙子儿子,我插不上嘴。下午我去社区活动中心,有退休老头在那下棋打牌。

我站在旁边看了三天,有个姓周的老头让我坐下玩两把。我本来不会打牌,可那天不知道怎么的就坐下了。老周教我出牌,他的手指头点着牌面,一个一个说。

他手上有老人斑了,可指节还是粗粗大大的,像干了一辈子力气活。我看着他那只手,突然想起我爹的手。

老周今年62,退休前是公交司机,他在重庆开了30年公交车。他老婆也是病走的,走了8年了,比我老伴走得早。我们俩成了牌友,后来又成了饭友。

老周不会做饭,我做了饭就叫他来吃。他不白吃,每次来都带东西,有时候是水果,有时候是卤菜,有时候是两瓶啤酒。他吃饭快,呼噜呼噜的,一碗饭几口就没了。吃完就把碗一推,说好吃。我骂他吃相难看,他就嘿嘿笑,说你做的饭香吗?

有一天他走的时候下雨了,我让他带伞,他说不用,几步路。我站在阳台上看他,他走在小区的路上,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他走的也不急,背着手晃悠悠的。
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,热热的。像有人往我心口窝塞了个暖水袋。那天晚上我失眠了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老周走路的背影。

我爬起来坐在阳台上,吹着雨后的凉风,跟自己说,张秀兰,你这个婆娘是想男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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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明白这件事,没觉得丢人。我都快60了,黄土埋到脖子了,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?我需要男人,需要一个家里有男人的声音、有男人的味道、有男人的力气。

不是那种事,我都这个岁数了,那方面的想法早淡了。我说的是另一样东西。是晚上睡觉的时候,隔壁屋有人打呼噜。是吃饭的时候,对面坐着个人呼噜呼噜吃。

是下雨天阳台上的衣服有人帮你收。是电视开着的时候,有人跟你抢遥控器。是你说老周你少抽点烟,他说要你管,可第二天他真少抽了半包。

我跟老周挑明了。那天他来我家吃饭,吃完没走,坐在沙发上喝茶。我坐他旁边,想了想开口了,老周,我跟你说个事。啥事?我一个人过了快6年了,这6年我最怕天黑。

后来你来了,我不怕了。你不在的时候,我还是怕。我就想跟你说,你要是愿意,以后天天来吃饭。要是愿意搬过来也行。老周端着茶杯愣了半天。

我看着他,心砰砰跳,像我年轻时候跟我老伴表白那会。他放下茶杯,搓了搓手,抬头看我,眼睛里有种亮亮的东西。秀兰,我早就想说了,我怕你嫌我老。你本来就老,要你说?他笑了,我也笑了。

那天晚上他没走,第二天他回去收拾了几件衣服搬过来了。他的东西不多,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。他把行李箱放在卧室门口,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。

我说放那吧,以后慢慢收拾。他哦了一声,转身去阳台上抽烟。我看着他站在阳台上的背影,肩膀宽宽的,腰板直直的。他把烟灰弹在花盆里,被我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,我说了多少遍,烟灰不要弹花盆。嘿嘿,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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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。老周不挑嘴,我做什么他吃什么。他每月退休金4800,我每月退休金3600,加起来够用。他爱看抗日剧,我爱看家庭剧,两个人抢遥控器,抢到最后石头剪刀布。

他老是出石头,我就出布。他输了就嘟囔说你作弊。我说你才作弊,你出了8年石头,猪都学会了。他就笑,笑的满脸褶子像个孩子。

他爱干净,每天洗澡,换下来的衣服自己洗。我说放洗衣机洗,他说手洗省水。他洗衣服的时候哼歌,都是老歌,《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》《骏马奔驰保边疆》,五音不全的,我听着听着就跟着哼。

哼着哼着我就想起我的老伴,我的老伴也爱哼歌,哼的是川剧,跟老周不是一个调。可他们都是男人,男人哼歌的时候,家里就有了声音。有声音就不冷。

去年冬天我儿子回来了,他没提前说,突然就敲门。老周去开的门,我儿子站在门口看见老周,脸一下子就变了。你是谁?你怎么在我妈家?

老周愣了一下,还没开口,我从厨房出来,围裙还系着。小川,这是周叔,妈的朋友。我儿子的脸黑的像锅底。他进了屋东看西看,看见阳台上晾着老周的衣服,看见鞋柜里放着老周的鞋,看见茶几上摆着老周的茶杯。

他坐在沙发上不说话,老周给他倒了杯水,他也没接。老周看了看我,我跟老周说你去楼下转转,我跟小川说会话。老周拿了烟出门了。

门一关,我儿子就炸了。妈,你什么意思?我爸才走几年。快6年了。6年怎么了?6年你就找个人回来住?你让亲戚怎么想?让邻居怎么看?

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。他35了,头发掉了一半,肚子鼓起来了,脸上有肉了。可发起脾气的样子还跟小时候一样,脸红脖子粗的。

小川,妈问你,你爸走了以后你回来过几趟?他愣了一下。你一年回来两趟,一趟三天。这三天你跟你妈说了几句话?你陪你妈吃过几顿饭?

你给你妈打过几次电话?你每次打电话就是,妈你身体好吗?我说好,你说那就好,然后就挂了。妈好不好你知道吗?我忙,我知道你忙,妈不怪你。

可你不能一边忙的没空管妈,一边又不让妈自己找个伴。你爸走了,妈一个人过了6年,6年2000多天,这2000多天里,你有几天想过妈一个人在家怕不怕?

我儿子的眼睛红了,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周叔是好人,退休公交司机,丧偶8年。他每天陪我吃饭、陪我说话、陪我散步。我生病了,他半夜起来给我倒水。

他血压高了,我盯着他吃药。我们俩互相照应,不给你添麻烦,你有什么不满意的?我儿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白白净净的,没干过重活。

他爸的手是粗的,老周的手也是粗的。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他跟他爸一点都不像。妈,我不是不让你找,我是怕你被人骗。那个老周他图你什么?

图你房子?图你退休金?我笑了。我说小川,你那套房子妈给你付的首付,你爸走的时候留了20万,妈一分没动全给你了。你妈现在住的这套老房子值不了几个钱。

我退休金一个月3600,够吃饭。老周自己有退休金,有房子,他图我什么?他图我做饭好吃,图我骂他抽烟,图我跟他抢遥控器。他图的是有个人跟他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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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儿子沉默了很久,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,看见老周正在楼下花坛边上蹲着抽烟。老周蹲着的时候背弓着,像一只老虾,可蹲得很稳,一看就是蹲惯了的人。

我儿子看了一会,转过身来,妈,他对你好吗?我说好,我儿子说那,那就行。他没再说什么,坐了一会就走了。走的时候老周回来了,站在门口跟我儿子打了个照面。

我儿子看了老周一眼,老周冲他笑了笑,说,小川来了。我儿子嗯了一声,穿鞋走了。门关上以后,老周问我,他没说什么吧?我说没说什么,老周哦了一声去阳台收衣服了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听见隔壁老周的呼噜声,一起一伏的,像一首不成调的歌。我突然想起我爹,我爹也打呼噜。我小时候跟我爹妈睡一个炕,我爹打呼噜我睡不着,我妈就推他,推一下他翻个身,消停一会又打。

后来我爹走了,我妈一个人睡,跟我说,你爹的呼噜声听不着了,反倒睡不着了。那时候我不懂,现在懂了,男人的呼噜声听着烦,没了想。

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,老周已经把稀饭煮好了,他煎了两个鸡蛋放在桌上。他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看手机,看见我出来说饭在桌上。

我坐下来吃,稀饭不烫不凉,鸡蛋煎的刚刚好,蛋黄还是流心的。我吃了两口,抬头看他。他坐在晨光里,白头发被照得发亮。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,像老树的皮。

他刷着手机,不知道看到什么,嘿嘿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高,可整个屋子都听得见。我端着碗,突然觉得心里踏实,踏实的想哭。

后来我跟老周去领了证,没办酒,就请了几个牌友在楼下小馆子吃了顿饭。老周敬酒的时候说,我开了30年公交车,拉过几十万人,可到头来就拉住了你妈一个人。

我说你闭嘴吧,肉麻死了。他就笑,笑的眼泪都出来了。我儿子后来打电话说,妈,你要办就办,别偷偷摸摸的。我说没偷偷摸摸,正大光明的。

他说那下次我回来叫上周叔,我请他喝酒。我说行。挂了电话,我跟老周说小川要请你喝酒。老周搓着手说,那得喝好的。我说你就知道喝,血压高了别找我。他说,找你找你,不找你找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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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,老周在旁边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,像鸡啄米。我看着他,想起这些年的事。我的老伴走了以后,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,一个人过到死。

可老天爷没让我一个人过。他给我送来了老周。老周不是最好的男人,他抽烟,他打呼噜,他五音不全,他石头剪刀布只会出石头,可他是活的、热的、喘气的。

他坐在我旁边,我就觉得日子有盼头。他出门买菜,我就想着他回来。他回来敲门,我就赶紧去开。

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找个伴。年轻时候找伴是为了生孩子过日子,老了找伴就是为了有个喘气的在旁边。你做饭他吃,他生病你管,你唠叨他听,他打呼噜你嫌。

就是这些小事,一件一件摞起来,把日子填满了,填满了就不空了,不空了就不怕了。有人说,老年搭伙过日子,最要紧的是守住钱财,怕被人算计。

我寻思,钱财固然要留心,可人活到这个岁数,胃口就这么大了。饭吃得香,觉睡得稳,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,比什么都强。那些一心盘算财产的,走不长远;真心过日子的,才经得住岁月磨。

快60岁的我,实话实说。我就喜欢男人,喜欢他们粗手粗脚,喜欢他们吃饭呼噜响,喜欢他们不会说好听话,可什么事都给你办妥了。

我喜欢男人身上的烟味、汗味。喜欢男人走路咚咚响的脚步声,喜欢男人坐在那不说话也让你觉得有人在你身边。我离不开男人,离不开老周的呼噜声,离不开他煎糊了的鸡蛋。

离不开他,石头剪刀布永远输给我的那副傻样。有人问我,你都这个岁数了还找什么?我说你不懂,就是到了这个岁数才更要找。年轻时候找男人是为了过日子,老了找男人是为了过日子的人还在。

老周醒了,揉揉眼睛问我几点了。我说三点。他说哦,该做饭了。我说你会做什么?他说我会烧开水。我说那你烧开水吧。他站起来往厨房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晚上吃啥?

我说吃面。他说又是面。我说你爱吃不吃。他说吃吃吃。他进了厨房,我听见他打开水龙头,水哗哗的响。然后是他哼歌的声音,《骏马奔驰保边疆》,还是五音不全。我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,听着他哼歌,觉得这辈子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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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,我儿子打来电话,他说,妈,我下个月回来,带媳妇娃儿一起。我说好。他说周叔喜欢喝什么酒?我说随便,他不挑。他说,那我买两瓶好点的。

我说,你买贵的他还不喝呢,他喝惯了老白干。我儿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说,行,老白干。挂了电话,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。老周在楼下花坛边上蹲着抽烟,跟隔壁老王头聊天。

两个人蹲在那像两只老猴子。老王头说今年冬天冷,老周说冷个屁,重庆的冬天算冬天吗?我在楼上喊了一声,老周,上来吃饭了。

他抬头看我,把烟掐了,站起来拍拍屁股往楼道里走。楼道里传来他的脚步声,咚咚咚的,一步一台阶。我听着那声音,心里踏实的不行。

他推门进来,换了鞋,走到厨房看了一眼,说,又是面。我说你少废话,端碗。他端了碗,坐在桌子对面,呼噜呼噜的吃。我看着他吃,自己也吃起来。

面很烫,我吹了吹,吃了一口。他抬头看我,嘴角挂着面汤,说好吃。我笑了,我说你上辈子是猪吧?他说你才是猪。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,埋头吃面。

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吃面的声音。窗外有鸟叫,有小孩在楼下追跑,有电动车经过的嗡嗡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吵,反而显得屋里更静了。可这种静跟以前不一样,以前是空的,现在是满的,满的刚刚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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