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,是古原,陈忠实笔下那个“白鹿跃过,麦苗便长高了半尺”的地方,千年不变;原下,却是一个全新世界——钢轨铺展,灯火彻夜,动车组一辆接一辆入库、检修、出库,像一支不知疲倦的钢铁血脉,在白鹿原历尽沧桑而又方兴未艾的脊背日夜奔流……
西安东动车组运用所是西北地区最大的“高铁4S店”,8条检修库线、40条存车线,14项智能化管控系统,昼夜轮转,作业不停。每天,数十列动车组在这里完成检修、整备,驶向西十、西康、西延三条高铁,驰骋四方。
这里,有一群人,夜以继日守在钢轨旁,从旭日东升,到暮色四合,用双手稳稳托举着一列列动车的安全,让这片古老的土地迸发新的生机活力。
近日,我们走进西安东动车组运用所,用镜头和笔墨记下其中三个人的故事——80后、90后、00后,不同的年纪,同样的情怀。
80后拓荒者
袁海军是西安东所最早介入建设的技术工程师。设备、工具、房建,施工遗留问题克缺,什么都管。
人常说,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但最初,摆在他面前的,连“器”都没有。
那是2025年3月,他第一次踏进场区,脚下是石子路,施工围挡东一块西一块,裸露的钢筋戳在土里,没填平的沟壑像大地咧着嘴。
“说实话,心里发怵。”袁海军坦言,自己干了十多年设备管理,从乌鲁木齐到西安,经验不算少。但东所的设备全是新型号,老本事使不上劲。施工场地大,管线预埋、作业路线都要重新摸。多专业同步推进,交叉作业多,推着你跑,慢一步就可能掉队。
那就从头来——
白天盯现场,晚上啃说明书。办公桌上的图纸摞起来半人高,他一张一张翻,一条一条捋。遇到卡壳就打电话问厂家技术员,对方比他小十几岁,照样追着人家叫“老师”。在他心中,“能者为师”。
最头疼的是系统之间的磨合。安全联锁监控系统的接地杆和三层平台的安全滑轨互相干涉,现场没法用。施工单位推设计,设计推施工。他把两方叫到一起,反复勘查,一遍遍协调,最后问题圆满解决了。
坚硬的铧犁在荒地上开出第一道垄沟,拓荒的人不说话,只是弯着腰,一粒一粒往土里埋种子。袁海军当时觉得“自己就是个拓荒者”,三千多项工装器具、八百二十六项关键物料、六百多套设备设施,挨个核对、码放到位,腰酸疼得直不起来,却也一声不吭。
如今,调度大厅智慧监测系统投用了。两台设备就能完成一个长编组二级检修,效率比老所翻了一截。
家住秦汉新城,每天开车穿越大半个西安,往返一百二十多公里。特别是寒冬,每天清晨5点半出门,整个城市还没苏醒……日复一日的辛劳奔波,让袁海军心中也动摇过。但有些东西留住了他——看着动车组平稳驶出,心里踏实。
90后守夜者
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《诗经》里的这句话,说的是做学问,说的是做人,也说的是李海健手里那柄车刀。
他是夜班镟修工。镟修,是对列车轮对精细打磨。车轮跑久了,踏面会磨出伤痕,像鞋底磨偏了一样。他要削掉这层伤,让轮对参数达标。多一刀,轮对报废;少一刀,标准不达。
而这一切,大多都发生在深夜。动车组陆续入库,接触网断电。整座城市睡了,这里才最忙。
每次进车前,逐一确认:制动已切除、受电弓降下、车门关闭。每次动车前,卡抓复位、设备绿灯亮起。一套流程走完,才开始。
凌晨两三点最困,也最不能走神。一组轮对盯三四个小时,仪器上的数字跳一下,心跟着紧一下。李海健眼里只有踏面上那几毫米的精度。
“容不得半点疏忽。”白天黑夜,标准一样。
第一次独立处理故障,是一组头车导向轮的伤损。“拿不准,心里打鼓,一头汗。”师傅在旁边指导,他一点一点调,一点一点确认。那种手足无措,忘不掉。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见得多了,一看心里就有数。”自信的微笑从李海健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来。
有天晚上液压缸漏油,切削精度保不住。他叫停作业,联系调度、联系厂家,守在旁边。修好已凌晨四点,干完剩下的活,天亮了。
从北所调来东所,头一回站在所区门口,李海健抬头望见南边的山。他的家在蓝田,也在山脚下,“下夜班后,我喜欢站在门口歇一歇,望见这片山,心里亲切”。
千年之前,就是在那里,韩愈写下“云横秦岭家何在,雪拥蓝关马不前”的悲怆。千年之后,蓝关依旧,高铁车轮滚滚向前。
00后读数者
动车组有几百上千个传感器,一趟跑下来上万条参数。温度偏高一点,网压波动大一点,牵引电流不稳一点——这些“一点”,可能就是故障的前兆。
2022年入路毕业于上海交大电气工程专业的王雨龙要做的,就是从海量数据里捕捉异常。
千里之堤,毁于蚁穴。反过来讲,守住千里之堤的,恰恰是那些盯住了“蚁穴”的人。
这名00后数据诊断助理工程师从小在铁路边长大,对铁路最深的记忆,是母亲从安康到西安的通勤路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绕行宝成线,二十多个小时;后来西康铁路通了,四个小时;再后来两个半小时、两个小时。每一次提速,他都记得。
如今西康高铁即将开通,“最快一小时内可到达!”王雨龙言语中满是期待。
更让他兴奋的是,以前“看着”铁路变快,而现在,他能亲身参与。
2025年6月,他开始开发数据分析软件。从轴温入手,把轴箱、齿轮箱、牵引电机等四十多个参数组合起来,构建自动分析模型。
“单看一条轴温曲线,感觉没问题。跟其他车轴一对比,才发现偏高偏低。单参数看不出,多参数一对比就暴露了。”软件投用后,数据分析时间大幅缩短,先后在银西、郑西两个车间试用,来到东所后继续完善。
在西康高铁联调联试期间,王雨龙主动报名参与首趟添乘,“检测车我熟,首趟出去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问题,我去相对保险”。
首趟任务中,列车通过二十一公里分相区,司机发现网压表读数异常。王雨龙站在司机室后面,记下公里标。回去一分析——发现了一例典型故障。仅仅两天,整改完毕。
小时候趴在绿皮车窗边数隧道的那个男孩,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如今,他坐在时速385公里的检测车上,盯着一排排数据,算着一条条曲线,手眼并用,意气风发。
山有了通途,是因为所没有晨昏;所没有晨昏,是因为人没有停歇。
白鹿原下,风笛悠扬。从这座丝路新枢纽开出每一列的动车,身后都亮着一盏东所的灯,照着旅客平安回家,也照着这群从未停下的人内心不灭的信念。
采访手记
奋进的脚步从未停歇
三个人,日与夜。有人立起一座所的骨架,有人守住毫米之间的精度,有人在数据洪流里捕捉稍纵即逝的异常。
袁海军走得快,步子大,像急着把什么事赶紧干完。但聊到设备调试的细节,语速会慢下来。“接地杆偏了两公分,两公分,整个系统用不了。”两公分,他说得像一座山那么重。那一刻你明白了,他脑子里有一张看不见的坐标系,每一个点都在他自己的刻度上。
李海健右手臂上有个疤。铁渣崩的,说的时候轻描淡写。但他跟我们聊镟修时,眼睛一直盯着仪器——哪怕那台仪器没开机。身体最诚实,最忠于人的内心。
王雨龙话最少。讲到西康高铁的数据分析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比划,像在跑一组代码。他说小时候数隧道,数着数着睡着了。如今坐在检测车上,再没睡过。
三个人,其实是一群人的缩影。车轮在钢轨上书写着奔赴,灯光在深夜里守护着等待——奔赴与等待之间,是他们无言地坚守,无声地奋斗,无私的奉献。
采访结束时,天已经黑了,检修库灯火通明,高铁站外车水马龙,浓郁的现代文明气息令古老的白鹿原平添活力。
不远处,秦岭深黛色的轮廓在夜色里如巨兽伏地。瞬间,一种自豪感从内心深处油然而生——昔时“天下大阻”,今日高铁穿梭,不正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,从来就不曾停下过奋进的脚步么?(通讯员任伟 张蕾 李娇 吴阳磊 王力强 郝洋斌)
责任编辑:安心 审核:杨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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