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
何维安把最后一只碗搁进沥水架,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,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。

“知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有个事我得跟你说。”

我在擦桌子。抹布用了小半年,边角起了毛。我说,讲。

他说:“那笔绩效奖,六十万,我全转给温雨了。她那边……她得买辆车。”

我把抹布叠成四方,又展开。

“行。”我说。

他愣在那儿。我听见他吸了口气,慢慢吐出来。他大概在电梯里练了一路,一句没用上。

“你不问?”

“问什么。”

“问温雨是谁。”他往前挪了半步,“就是大学那会儿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笑了一下。那种笑我认得,是卸了劲的笑,肩膀往下塌,嘴角往上提,中间夹着一点不好意思。

“你别多想,就是还个人情。”

我说:“刚好,我也把四百万的业务提成,全给了江远,让他买房子。”

他嘴角那点笑意就停在那儿了。

不是垮下来,是停住。像一把刨子推到一半,卡在木结上。

他站了大概五六秒,才把围裙解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搭了两次,第一次没搭稳。

“哪个江远。”

“你说哪个。”

“你……”他把椅子往外拉了一点,又推回去,“你大学那个?”

“嗯。”

“四百万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给他买房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没坐。他在餐桌边上转了一圈,走到冰箱跟前,拉开,又关上。冰箱上的磁贴掉了一个,滚到地上,他没捡。

“知秋,这不是一回事。”

“哪儿不是。”

“我跟温雨——”

“你跟温雨,是还人情。”我说,“我跟江远,也是还人情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。”

他噎住了。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少,一到关键的地方就噎。噎完了他会绕,绕到别处去。

“那钱是绩效奖,是我一年跑下来的。”他说,“你那四百万,是你签的那个大单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签那个单,加了三个月班,瘦了八斤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就这么给他了。”

我说:“你就这么给她了。”

他不说话了。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点东西在动,不是生气,是别的。我看不懂,也没想懂。

我把抹布挂回钩子上,去洗手。水有点凉,我冲了很久。他在外面说了一句什么,水声盖住了,我没听清。

我关水,擦手。他还站在厨房门口,还是那个位置。

“你什么时候转的。”

“上个月。”

他点了一下头。我看得出来,他在心里算。上个月,他还没打算告诉我。

“你早就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我没答。

“你早就知道了,是不是。”

我说:“我困了。”

我转身进屋的时候,听见他把冰箱门又拉开了一次。他明知道里面没什么可看的。

02

他跟到卧室门口。

“知秋。”

我在梳头。镜子里他在门框外站着,半边身子在灯下,半边在暗里。

“温雨当年是退了学去打工的。”他说,“我爸那年在医院躺了四个月,家里拿不出钱。她一个学期没上完就走了,去了南边,一个月往我家寄两回钱。”

梳子卡在一处,我拽了一下。

“后来我爸好了,我跟她也淡了。她嫁了人,那男的走了,留个孩子。她在城南开了个小超市,去年那边租金涨了,她搬到城北,来回四十公里。”

“她腿不好。”他说,“早年在厂里被机器磕过,站久了不行。挤公交,一趟得站一个钟头。”

他讲到“腿”的时候,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。

“买车要六十万。”我说。

“她说差一点,我就……多给了点,让她把房租也缓一缓。”

“她要还吗。”

他不说话。

“你没打算让她还。”

“知秋……”

“我也没打算让江远还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,地板响了一声。

“江远现在是你什么人。”

我说:“你猜。”

我放下梳子,掀开被子躺进去,背对着门。灯还亮着,他没关,也没走。

过了很久,他说:“灯我关了。”

我说:“关吧。”

啪的一声,屋里黑了。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出去了。客厅那边传来翻抽屉的声音,翻得挺响。他找不到东西的时候就这样。

后来声音停了。我睁着眼,看窗帘缝里那条灰白的亮。

03

第二天我在工地上待了一整天。河湾那片老家属院,七栋楼加两个院子,要改成能住人能开店的小街区。图纸改了十一稿,甲方昨天说,还是想要原来的味道。原来的味道是什么味道,谁也说不清。

中午小蒙给我带了个饼,问我怎么不吃。

我说吃了。

她说你吃个屁。她把饼塞我手里,转身去跟施工队吵檐口的事。小蒙说话快,跟放鞭炮似的,吵完回来,气还没消,又跟我说,姐,你脸色跟墙皮一样。

我说,墙皮怎么了。

她说,墙皮得铲了。

我笑了一下。我忽然想起来冰箱里还有半个西瓜,忘了是前天还是大前天买的。

下午三点多,太阳从西边那栋楼的缝里照进来,落在半面墙上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

我干这行十一年,最知道一件事——老房子拆开的时候,里头什么都有。旧报纸,玻璃弹珠,一只小孩的鞋。都还在,就是没人来拿了。

其实三个月前我就知道那六十万了。

是婆婆说漏的。那天我去给她送东西,她坐在沙发上剥毛豆,说,维安前阵子带了个姑娘来看我,瘦得跟什么似的,还给我送过两回药。

我说,什么姑娘。

她说,他说是同事。我没多问。

婆婆那时候不知道自己说漏了什么。她剥毛豆剥得很专心,剥完一颗扔一颗,扔进盆里,当啷一声。

我回家查了一下。何维安的手机我从来不翻,那天我翻了。翻完我把手机放回原处,位置都没挪。

六十万。转给一个叫温雨的人。备注是空的。

后来我去城南,隔着一条马路看那家店。门脸不大,门口堆着成箱的水和方便面。一个女人在搬货,一箱一箱往店里码。她搬一箱,歇一下,左腿是拖着走的。

我在马路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。

我问,对面那家超市的老板娘,是不是姓温。

小卖部的人说是。

我拿着水就走了。那瓶水扔在车里,晒了一下午,后来我把它倒了。

我爸走那年,家里的东西处理得差不多了。他那把刨子我找过,没找着。后来我也就不找了。

回家的路上堵车,到家八点多。何维安在沙发上看手机,抬头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。

我说堵车。

我说谎了,而且没觉得亏心。这一点我后来想了很久。

04

那天夜里我三点多醒的。

我起来,去了厨房。台面上有一点油,我拿抹布擦了一遍。擦完看灶台,油盒满了,我把它拆下来,倒了,用洗洁精洗。洗完用纸擦干,装回去。

然后去阳台收衣服。

一件一件收。念念的校服,我的衬衫,何维安的T恤。我抱到客厅,摊在沙发上,一件一件叠。

叠到何维安那件灰外套的时候,手伸进口袋,摸到一张小票。是超市的,日期是上上个礼拜,买的东西我不记得了。我看了一眼,塞回去了。

叠完,我把那一摞抱起来,又放下。

我又叠了一遍。

第二遍叠完,我发现少了一只袜子。念念的,白的,脚后跟有个小洞。我在沙发底下找了,没有。在洗衣机旁边找了,没有。

最后在洗衣机底下看见的。它卡在那儿,只露出一个角。

我没捡。

我坐在沙发上,天开始亮了。楼下有人在敲什么东西,敲了很久,不知道敲什么。

05

江远的作坊在城西,一个旧厂房改的院子,进去要拐三个弯。我上次来是三年前,那时候他刚租下来。

他给我开了门,手上全是木屑。

“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没问我为什么来。他就是这样,从来不问。

院子里堆着料,榆木,老松,还有两块我叫不上名字的。空气里全是木头味,甜的,带一点酸。他回去接着刨一块板子,我在旁边看。

他的动作跟我爸一样。推的时候肩膀不晃,只有胳膊在动。

我在墙角看见一把刨子。

手柄上有一道裂,用铁丝缠过。缠得歪歪扭扭。是我爸缠的。我小时候还笑过他,说缠成这样也好意思。

我走过去,拿起来。

“你爸的东西,我都收着呢。”江远说。他没抬头。

“我以为早没了。”

“没了的东西多,收着的东西少。”

我拿着那把刨子站了一会儿。木头柄被摸得发亮,那道铁丝还在。

他把板子翻了个面,说:“房子下个月能腾出来。西边那间我留出来了,朝南,冬天能晒到下午三点。”

“你自己住哪间。”

“东边。”

“东边没太阳。”

“我习惯了。”

我把刨子放回去。屋里一张桌子,上面摊着图纸,压着一块石头。石头底下露出一角纸,是一张办事的回执。我没抽出来看,我只看见上头有一行字,写着我的名字。

我问他:“你写的我名字。”

他说: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他说:“你妈来的时候说的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“我妈什么时候来的。”

他把刨子搁下,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。“上上个月。她坐了两趟公交来的,问我在不在。”

“她说什么了。”

“她说你爸以前一直想有个院子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门口钉着一块木牌,他自己刻的,字刻得不深,一笔一划。上头三个字:许家小院。

我盯着那块牌子看。他说:“刻得糙。”

我说:“糙。”

他说:“木头是好木头,老榆木,从你们家拆下来的门板上取的料。”

我从包里把卡掏出来放在桌上。我说,钱你记着,慢慢还。

他说:“你那四百万,我只用了三百一十万,剩下的还在卡里。”

我说:“你怎么不用完。”

他说:“用不着。”

我往外走的时候,他在院子里刨木头。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,落在他脚边,堆了一小堆。他刨一下,那堆就高一点。

我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没抬头。

06

回家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她接得很快。

我说,你去过城西。

她说,去了。

我说,你为什么不跟我说。

她说,说了你能让我去吗。

我说,不能。

她笑了一声。她说,知秋,你爸走的时候,那把刨子我留着的,后来家里收拾东西,不知道怎么就没了。我找了好几年。

我说,在江远那儿。

她说,我知道。我就是去看看。

我说,妈。

她说,哎。

我说,没别的事。

她说,行,挂了吧,锅里还煮着东西。

到家的时候,婆婆在。她带了一罐腌菜,还有一件东西,拆了织的毛线坐垫,红的绿的拼在一起,织得不太匀。

她坐在沙发上,念念趴在她腿边写作业。

婆婆说:“我上次把你去年给我买的那件羽绒服给人了,你别怪我。”

我说:“给谁了。”

她说:“就那个姑娘,来过两回的。穿得单薄,我看着心里不得劲。”

我说:“不怪。”

她把手伸过来,让我看她的指甲。指甲长了,她自己剪不好,手抖。我拿了指甲刀,坐在她旁边给她剪。

她的手指头凉。剪到第三个的时候,她说:“维安这个人,心里装的事多,嘴上一句没有。他爸那会儿住院,他一个人在走廊坐了四个月。”
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
她说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
何维安从阳台进来。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去厨房倒了两杯水,一杯给婆婆,一杯放在我手边。

他说:“温雨说钱会还的,她说打个条。”

我说:“不用。”

他说:“那我以后每个月给她打点。”

我说:“行,你跟我说一声就行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“那江远呢。”

我说:“我也跟你说。”

他点了一下头,端着水杯站在那儿,还想说什么。

最后他说:“上次那面,我不是故意煮坨的。”

我说:“哦。”

他没再说话,进厨房去了。

天黑了,我去阳台收衣服。晾衣杆上还剩一件念念的校服,袖子硬邦邦的,风一吹直挺挺的。我把校服收下来,搭在胳膊上。

那只袜子还在洗衣机底下。我蹲下去,把它捞出来,拍了拍灰,放进抽屉。抽屉关的时候卡住了,得往上抬一点才推得进去。我没修。念念在客厅里背课文,背到一半卡住了,何维安在给她提词。我站起来,去给她倒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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