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淮忽然发现,自从他为苏念出头,把女友丢在游乐场两整天后,女友不再缠着他,以为她在闹脾气,直到两个月后,她不见了

顾淮给我打电话那天,是三月九号,下午三点三十三分。

他声音哑得厉害,问我苏念有没有来找过我。

我说没有。

电话那头静了五六秒,我听见他那边有风,还有汽车喇叭声,他应该是在街上。

他说,苏念不见了,家里的东西少了一个行李箱,衣柜里空了一小半,阳台上晾着的两件睡衣也没了。

我当时正在社区医院排队拿降压药,前面还有七个人。我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,问他,什么叫不见了,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吗。

他说,他下班回家,桌上放着钥匙,一把不少,她的那串也在。冰箱里还有她前两天炖的排骨汤,用保鲜盒装着,没动过。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他一开始都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。

直到他打开衣柜,发现她那件米色的羽绒服不在了。

那件羽绒服我见过,去年冬天苏念穿着它来我家送过一次饺子,领子上有一圈毛,她说是网上买的,三百九十九,她犹豫了半个月才下单。

顾淮在电话里问我,姨,你说她能去哪。

我说你俩又吵架了?

他说没有,这两个月她都没怎么跟我说话,我以为她还在闹脾气。

我听到这句,心里咯噔一下。

顾淮是我外甥,我姐的儿子,今年二十九,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跑业务。苏念是他谈了三年的女朋友,在一家药店当店长,比他小两岁。两个人前年搬到一起住,在南三环外租了个两居室,房租三千二,一人一半。

苏念那姑娘我见过七八回,话不多,笑起来嘴角有个小窝,做饭手脚麻利。去年中秋她来我家,一个人在厨房忙了两个钟头,做了六个菜,连我那个挑嘴的老伴都说好。

顾淮从小被我姐惯坏了,脾气上来不管不顾,说话也不管轻重。我姐走得早,六年前查出来胰腺上的毛病,从发现到走,一共四十三天。那之后顾淮就更没人管得住,我作为姨,说过他几回,他嘴上应着,转头还是老样子。

他跟苏念的事,我多少知道一些。

去年十月一,他们俩和陈耀两口子约着去欢乐谷。陈耀是顾淮从小玩到大的朋友,开了个小装修公司,媳妇叫周莉,在银行上班。

那天苏念本来不想去,她说国庆人多,而且她那几天身上不舒服。顾淮说票都买好了,四张,不去浪费。苏念就跟着去了。

后来的事,我是听周莉讲的。

周莉说,那天上午还好好的,他们玩了两个项目,排队排得人心烦。中午在园区里吃饭,一份炒面五十八,苏念说太贵了,就买了个玉米,顾淮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。

下午两点多,他们走到那个鬼屋门口,陈耀说进去看看。苏念说她害怕,不进去。顾淮说这么多人怕什么。苏念还是摇头,说她在外面等。

这时候顾淮的手机响了,是陈耀接的一个电话,陈耀的妹妹陈小敏打来的。

陈小敏那会儿刚离婚,前夫堵在她租的房子门口不走,她在电话里哭,说不敢回去。陈耀接了电话就急了,说要过去看看。

顾淮二话没说,说一起去。

周莉说,当时苏念站在鬼屋门口那棵假树底下,手里还拎着那个啃了一半的玉米,问顾淮,那我呢。

顾淮说,你在这儿等着,我们去去就回。

苏念说,我手机快没电了。

顾淮说,那你别玩手机。

然后他就跟陈耀两口子走了。

周莉说,她回头看了一眼,苏念还站在那棵树底下,穿一件浅灰色的卫衣,头发扎着,太阳照在她脸上,她没什么表情。

那是十月一号下午,两点四十七分。

他们去了陈小敏那儿,事情比想的麻烦。她前夫喝了酒,在楼道里坐着,不肯走,还砸了门。陈耀报了警,警察来了调解,折腾到晚上八点多才弄完。

顾淮那天晚上没回游乐场。

他给苏念打了电话,苏念没接。他又打了一个,还是没接。他想着她可能自己回去了,就没再打。

第二天,他又没去。

陈小敏那边还有点事,陈耀让他帮忙搬点东西,他就去了。搬完东西陈耀留他吃饭,喝了点酒,吃完都晚上十点了。他给苏念发了条微信,问她到家没有。

苏念回了两个字:到了。

那是十月二号晚上十点十一分。

第三天,也就是十月三号,顾淮才回了他们租的那个房子。苏念在,坐在沙发上看手机。顾淮问她这两天去哪了,她说没去哪。

顾淮说,你怎么不接电话。

苏念说,手机没电了。

顾淮说,那你不会借个充电宝?

苏念没说话。

周莉后来跟我讲,她说她听陈耀说,顾淮那两天压根没想起苏念还在游乐场等过。他以为她自己会回去,以为她手机没电了会想办法,以为她那么大个人不会有事。

周莉说,她当时问过顾淮一句,苏念怎么办。顾淮说,她又不是小孩。

游乐场那件事之后,苏念就变了。

以前她爱给顾淮发微信,早上问他吃没吃,中午问他忙不忙,晚上问他几点回。有时候顾淮不回,她就再发一条,发个表情,或者发个"?"。

那之后她不发了。

顾淮一开始没觉得。他跑业务本来就忙,有时候一天下来手机里几十条消息,他挑着回。苏念不发了,他反而清静。

到了十一月,他发现不对了。

苏念开始加班。她那个药店本来是晚上九点关门,她跟另一个店员调了班,经常十点才回来。回来也不怎么说话,洗了澡就进卧室,有时候灯关得很早。

顾淮问她,你最近怎么了。

苏念说,没怎么。

顾淮说,你是不是还在为游乐场那事生气。

苏念看了他一眼,说,没有。

顾淮说,那你怎么老拉着脸。

苏念说,我累了。

顾淮说,你累什么,你坐着卖药有什么累的。

苏念没接话,转身进了厨房,把水龙头开得很大,哗哗地洗碗。

顾淮后来跟我学这一段的时候,我问他,你当时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
他说,我就是随口一说,我没想那么多。

我说,那苏念呢,她怎么想。

他不说话了。

十一月十七号,是顾淮的生日。

以前每年他生日,苏念都会提前订蛋糕,有时候还给他买件衣服,或者一双鞋。去年她给他买了个电动剃须刀,四百多,顾淮用了几天说不好用,就扔在抽屉里了。

今年顾淮生日,苏念什么都没买。

那天顾淮约了陈耀他们吃饭,叫苏念一起去。苏念说药店盘点,去不了。顾淮说那你几点下班,苏念说不好说。

顾淮就自己去了。

吃完饭回来,已经快十二点。苏念坐在客厅里,面前放着一碗面。就是一碗清汤面,里面卧了个荷包蛋,蛋煎得有点糊,边上焦了一圈。

顾淮说,这什么。

苏念说,你生日,我给你下了碗面。

顾淮说,我在外面吃过了。

苏念说,我知道,你吃过了也可以吃一口。

顾淮说,我吃不下了,撑得慌。

苏念看了那碗面几秒钟,然后端起来,走到厨房,倒进了垃圾桶。

顾淮听见那个声音,面倒下去,汤水沥沥拉拉地响。他当时坐在沙发上刷手机,头都没抬。

他说,你倒它干嘛。

苏念说,放着也是放着。

那是十一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五十二分。

顾淮说,从那之后,苏念再没给他做过饭。

我后来问过苏念的一个同事,姓刘,四十来岁,在药店干了七八年。她说苏念那阵子确实不对劲,中午吃饭的时候老走神,有一次把一盒头孢卖错了,还好被刘姐发现,拦下来了。

刘姐说,她问过苏念,是不是跟对象闹别扭了。苏念说没有。刘姐说,那你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。苏念说,她在想事情。

刘姐问她什么事,苏念没说。

刘姐说,苏念这个人,心里能装事。她不像有些小姑娘,有点什么就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。她不吭声,你问她,她也是笑笑,说没事。

刘姐说,有一回她看见苏念在仓库里坐着,面前摆着一箱子药,她也没拆,就那么坐着,手放在箱子上面,眼睛看着货架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那是十二月初的事。

十二月十一号,周莉约苏念吃饭。

周莉后来跟我说,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约苏念,就是觉得好久没见了,想聊聊。她们约在南三环那边一个商场的四楼,吃烤鱼。

苏念来了,穿了件黑色的毛衣,头发剪短了一点,到肩膀那里。周莉说,你剪头发了。苏念说,嗯,长了不好打理。

吃饭的时候周莉问她,你跟顾淮怎么样。

苏念说,就那样。

周莉说,他还那样?

苏念笑了一下,说,嗯。

周莉说,游乐场那事你别往心里去,他那人就是没脑子,不是故意的。

苏念把一块鱼夹到碗里,用筷子拨了两下,说,我知道,他不是故意的。

周莉说,那你俩好好的。

苏念说,嗯。

周莉说,那天晚上回去,她跟陈耀讲,她说她觉得苏念不太对。陈耀说,哪不对了。周莉说,说不上来,就是觉得她好像已经不在里面了。

陈耀说,你瞎想什么呢。

周莉说,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瞎想。

十二月二十三号,顾淮的公司搞年会,可以带家属。顾淮问苏念去不去,苏念说不去。顾淮说,人家都带,就你不去。苏念说,我那天有事。

顾淮说,你有什么事。

苏念说,约了人。

顾淮说,约了谁。

苏念说,你不认识。

顾淮就没再问了。

那天晚上他自己去的年会,喝了不少酒。回来的时候快一点了,苏念已经睡了。他进了卧室,苏念背对着他,被子裹得很紧,呼吸很轻,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。
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去客厅睡了沙发。

第二天早上他起来,苏念已经出门了。桌上放着一杯水,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。上面就两个字:喝了。

那是苏念最后一次给他倒水。

一月十七号,离过年还有二十来天。

那天顾淮回家,发现苏念在收拾东西。不是搬走,就是把衣柜里的衣服翻出来,叠好,又放回去。他问她干嘛呢,她说换季,理一理。

顾淮说,过年你回家吗。

苏念说,回。

顾淮说,那我跟你一起回?

苏念说,不用。

顾淮说,为什么。

苏念说,我妈那边房子小,住不下。

顾淮说,那我住酒店。

苏念说,不用了,我自己回就行。

顾淮说,苏念你什么意思。

苏念把手里的衣服放下,看着他,说,没什么意思,就是想自己回去一趟。

顾淮说,你是不是不想过了。

苏念没说话。

顾淮说,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你就说。

苏念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说,顾淮,你记得去年十月一号吗。

顾淮愣了一下,说,记得,怎么了。

苏念说,那天我在游乐场门口等了你们四个小时。从两点五十等到快七点。手机没电了,我身上只有二十块钱,买了瓶水,剩下的不够打车。后来是一个保洁的大姐看我站那儿太久,帮我问了工作人员,工作人员带我去了游客中心充了会儿电。我给我朋友打电话,她过来接的我。

顾淮说,你当时怎么不说。

苏念说,我说了,我手机没电了。

顾淮说,我是说后来。

苏念说,后来就不想说了。

顾淮说,那都过去快四个月了,你还提它干嘛。

苏念说,我没想提,是你问我什么意思。我告诉你什么意思。那天晚上我坐在游客中心等的时候,我就想,我要是今天不等了,自己走了,你会不会找我。后来我等到七点,我朋友来了,我就走了。你没找我。

顾淮说,我那天不是有事吗。

苏念说,我知道你有事。陈小敏的事是事,我的事不是事。你那天可以跟我说一声,苏念你自己打车回去,我这边走不开。你没有。你连个电话都没打。第二天也没打。第三天你回来了,你问我手机怎么没电了。

顾淮站在卧室门口,手里还拿着车钥匙。他说,苏念,那事我道歉行不行。

苏念说,不用了。

她说,真的不用了。

那天晚上他们没再说话。苏念把衣服叠好,关了衣柜门,去洗了澡。顾淮坐在客厅里,电视开着,一个台一个台地换,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
他后来跟我说,他当时想的是,等过了年再说吧,等苏念气消了再说。

他以为她还在生气。

他以为她生气就是还在乎。

二月八号,腊月二十九。

苏念回老家了,她自己买的票,早上七点二十的高铁。顾淮说送她,她说不用,她打车去。

走之前她把冰箱里剩的东西收拾了一遍。排骨汤分了两盒冻起来,鸡蛋还剩六个,牛奶半盒,她写了张纸条贴在冰箱门上:奶开了三天了,别喝了。

顾淮那天醒得晚,起来的时候苏念已经走了。他看见冰箱门上那张纸条,撕下来扔了。

苏念回老家之后,他们联系不多。顾淮给她发过两次微信,一次是除夕,发了句过年好。苏念回了过年好。一次是初三,问她什么时候回来。苏念说初八。

初八那天顾淮下班回家,苏念在。行李箱放在门口,还没打开。她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着一本书,没在看。

顾淮说,回来了。

苏念说,嗯。

顾淮说,你妈还好吗。

苏念说,挺好的。

顾淮说,那你吃饭了吗。

苏念说,吃了。

然后就没话了。

顾淮觉得家里安静得不太对。以前苏念在家,总有点声音,要么是手机里放着短视频,要么是她哼歌,要么是她在厨房弄出点响动。那天什么都没有,就她坐在那儿,像一屋子东西都不存在。

他问她,你怎么了。

苏念说,没怎么。

顾淮说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。

苏念说,没有。

顾淮说,那你回来怎么这个样子。

苏念把书合上,站起来,说,我有点累,先去睡了。

那是二月八号晚上九点四十。

从那之后到三月九号,一个月的时间,苏念跟顾淮说过的话,顾淮自己算过,不到二十句。

早饭各吃各的,晚饭苏念有时候在店里吃,有时候回来下点面,自己吃完洗碗。顾淮有时候回来得晚,看见厨房台面上什么都没有,就点外卖。那段时间外卖单子他攒了一摞,我后来去他家的时候看见过,二十多个盒子,摞在阳台角落里,还没扔。

三月八号,妇女节,药店搞活动,苏念加班到十点半。

顾淮那天没出去,在家等她。他买了束花,不是玫瑰,是那种混搭的,有向日葵和洋桔梗,花了六十八。他放在桌上,想等苏念回来给她。

苏念回来了,看见花,看了一眼,说,你买的?

顾淮说,嗯,节日快乐。

苏念说,哦,谢谢。

然后她去洗澡了。

洗完澡出来,她把花拿起来,找了个瓶子,灌了水,把花插进去,放在餐桌上。然后她说,我睡了。

顾淮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束花,看了很久。

他说,那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就是觉得这个屋子里什么都有,就是没有活气。

三月九号早上,顾淮出门的时候苏念还在。她坐在阳台上,穿那件米色的羽绒服,面前放着一杯水。顾淮说,我走了。苏念说,嗯。

他下班回来,就是电话里跟我说的那样,钥匙在桌上,汤在冰箱里,衣柜空了一小半。

顾淮找了两天。

他去了苏念的药店里,店长换了人。刘姐还在,说苏念二月底就交了辞职信,三月七号最后一天班,走得挺正常的,跟大家都打了招呼,还说有空聚。

顾淮问刘姐,她有没有说去哪。

刘姐说,没有,我问过,她说先回家歇一阵。

顾淮又打苏念的电话,关机。打她老家的电话,她妈接的,说苏念没回来,她也联系不上。

顾淮给她妈留了电话,说阿姨你联系上她让她给我回个电话。

她妈说,好。
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
三月十一号,顾淮来了我家。

他坐在我家沙发上,一米七八的人,缩在那儿,瘦了一圈。我给他倒了杯水,他没喝。我问他吃饭没有,他说不饿。

他跟我说了游乐场的事,说了那碗面的事,说了冰箱门上那张纸条的事。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抠沙发上的一个线头,抠了半天。

他说,姨,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。

我说,你真不知道?

他说,我以为她就是闹脾气。

我说,闹脾气闹了五个月?

他不说话。

我说,顾淮,你有没有想过,她不是闹脾气,她是死心了。

他抬起头看我,眼睛红红的,说,那她怎么不跟我说。

我说,她跟你说过。她说她手机没电了,她跟你说过。她给你下了碗面,你让她倒了,她跟你说过。她跟你说你记得去年十月一号吗,她跟你说过。你听了吗。

顾淮低下头,手里那个线头被他抠断了。

他说,姨,我是不是挺混蛋的。

我没接这话。

我说,你知不知道苏念那五个月是怎么过的。

他说,不知道。

我说,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个姑娘,她跟你在一起三年,她把你的生日记得比自己的都清楚,她给你做饭,她给你妈上过坟,她过年跟你回过老家。她不是无缘无故走的。

顾淮在我家坐到晚上七点多才走。走的时候他说,姨,我再找找。

我说,你找吧。

但我心里知道,苏念不会让他找到的。

她要是想让他找到,就不会把钥匙留下。

她要是想让他找到,就不会把冰箱里的汤放好。

她要是想让他找到,就不会等了五个月才走。

她等过。

十月一号那天她在游乐场门口站了四个小时,那就是在等。后来的每一天,她都在等。等到她发现,等不来了。

我就想起我自己年轻的时候。

我二十四岁那年,也等过一个人。

那人姓周,在纺织厂当技术员,戴个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我们处了两年,说好年底结婚。后来他厂里来了个实习生,小姑娘,二十岁,皮肤白,说话嗲声嗲气的。

那年秋天,周技术员开始不来找我了。

我每个礼拜天在厂门口等他,从早上八点等到中午。等了三个礼拜。第三个礼拜天,我在门口那个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,坐在马路牙子上吃。吃完我就走了。

后来他来找我,说那姑娘家里条件好,能帮他调去市里。他说我家里兄弟多,负担重。

我说,行。

就一个字。

我转身走的时候,他在后面喊了我一声。我没回头。

我嫁给老周,是三年后的事。老周也姓周,在供电所上班,人老实,话不多。我们过了三十多年,他去年走了,心梗,早上起来说胸口闷,没等送到医院就不行了。

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。

那一夜我想了很多事。想老周,也想那个纺织厂的周技术员。我想如果我当年在马路牙子上继续等下去,会怎么样。我想如果周技术员没走,我现在又在哪儿。

想不出来。

有些事就是想不出来。

苏念走后的第二十天,顾淮给我打电话,说他把房子退了。

他说他一个人住那个两居室受不了,到处都是苏念的东西。厨房里那个她买的沥水架,卫生间里她用的那个粉色漱口杯,阳台上她种的那盆薄荷,都还在。

他说那盆薄荷已经枯了,他没浇水。

我说你扔了吧。

他说,我舍不得。

我说,那你留着。

他说,姨,你说她会回来吗。

我说,不知道。

他说,我总觉得她哪天会回来。

我没说话。

我认识一个在民政局上班的人,她跟我说过一个事。

她说每年过完年,离婚的人就多。有一年正月里,她一天办了二十三对。有一对,男的坐在那儿一直问女的,为什么,到底为什么。女的一句话不说,把字签了,站起来就走了。

男的在走廊里追,女的已经下了楼。

她说那个男的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,看了很久。

她说她不知道那个女的为什么,但她知道,那个女的肯定说过很多次了,只是那个男的没听见。

我把这话跟顾淮说过。顾淮说,姨,你别说了。

我说,我不说了。

顾淮现在还在跑业务,还是一个人。上个月他来看我,给我带了箱牛奶。他坐在沙发上,还是那个位置,人胖了一点,精神看着还行。

我问他,有没有苏念的消息。

他说没有。

他说他去过苏念老家一趟,她妈说苏念去了南方,具体哪个城市没说。她妈给顾淮倒了杯茶,还留他吃了顿饭。她妈说,小顾,你别怪念念,她从小就这样,心里有事不说,憋着,憋到不能憋了,就走了。

顾淮说,阿姨,是我不好。

她妈说,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。念念走的时候跟我说,妈,我不是恨他,我就是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。

顾淮问我,姨,什么叫那种日子。

我说,你自己想。

他说他想不明白。

我说,那你就慢慢想。

阳台那盆薄荷,顾淮后来还是浇了水。他说死了一半,另一半又发了新芽。他给我拍了张照片,绿绿的,从枯枝上冒出来,小小的几片叶子。

他说,姨,你看它还活着。

我说,嗯,活着。

他把苏念留的那盒排骨汤喝了。他说他热的时候,汤从冰箱里拿出来,冻得硬邦邦的,他拿刀背敲了半天才敲开。化开之后上面浮着一层白油,他拿勺子撇了。汤里还有玉米和胡萝卜,是苏念爱吃的。

他喝完汤,把盒子洗了,放在沥水架上。那个沥水架是苏念买的,白色的,上面有一圈小孔。

他说,姨,我把盒子留着了。

我说,你留着吧。

他说,我总觉得她哪天回来,还能用上。

顾淮到现在也没想明白,那天在游乐场,他要是回头看一眼,或者第二天打个电话,是不是就不一样了。

我也不知道。

我二十四岁那年,要是在马路牙子上多等一个礼拜,是不是也不一样。

想不明白的事,就是让人心里有个洞。

那个洞不大,但风一吹,就呼呼地响。

苏念走之前,把冰箱擦了一遍,里里外外,连密封条都用牙刷蹭过。顾淮打开冰箱的时候,一股洗洁精的味道。那盒排骨汤放在最上层,旁边贴了张便签,就一句话:热透了再喝。

顾淮后来把那张便签也留着了。他说他放在抽屉里,跟那个剃须刀放在一起。

剃须刀是苏念给他买的,四百多,他说不好用。

现在他用了。

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人,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忍着,你以为是没事,其实她心里早就走了。等你想回头找她的时候,她已经不在原地了。

顾淮到现在也不知道苏念在哪个城市。那个问题我也不打算替他回答。倒是那天在游乐场,他该不该回头,该不该打个电话,该不该把那碗面吃一口,你们要是碰上这种事,会怎么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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