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赵德明,今年五十二,在县城开了半辈子饭馆。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,就是爱跑。每年国庆,我都要出去转转。今年选了西安,为啥?因为我闺女在西安读研,说:爸,你来,我带你看兵马俑。我说:行。买了高铁票,十月一号早上到了西安北站。
出了站,我愣住了。
不是被高铁站震住,也不是被城墙震住。是被一个西安人震住了。
我拎着个包,站在南广场上,看手机导航。我要坐地铁去闺女学校。可我搞不清方向,转了两圈。这时候,一个老头走过来。七十来岁,穿个灰夹克,戴个鸭舌帽,手里拎着一塑料袋菜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:找不着路?
我说:嗯,地铁口在哪儿?
他说:你跟我走,我也坐地铁。
我说:谢谢。
他走在前面,我跟着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说:从哪儿来的?
我说:河南。
他说:来玩?
我说:嗯,看闺女,顺便转转。
他说:第一次来西安?
我说:第一次。
他笑了:那你得好好转。西安这地方,地上随便一踩,都是文物。
我说:我知道,兵马俑嘛。
他说:兵马俑是给外地人看的。西安人自己看的,是城墙根底下的早市,是回民街后面那些小巷子,是碑林旁边那些旧书摊。
我说:那我得去看看。
他说:你闺女在哪个学校?
我说:西大。
他说:那正好,我也往那个方向。
我们下了地铁,他跟我一路聊。他说他是老西安,在这城里住了七十年。他小时候,城墙还没修,他爬上去摘酸枣。他年轻时候,在纺织城当工人,每天骑自行车穿过整个城。他老了,没事就坐地铁转,从这头坐到那头,看看西安变成什么样了。
到站了,他跟我一起下车。我说:叔,你到了?他说:没到,我多坐了一站,送你上来。我说:你专门送的?他说:你人生地不熟的,万一找不着呢。
他走了。我站在地铁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灰夹克,鸭舌帽,拎着菜,晃晃悠悠地往回走。我心想,这西安人,也太实在了。
第二天,闺女带我去兵马俑。坐了一个多小时车,到了。人山人海,排了四十分钟队才进去。我站在一号坑前面,看着那些陶俑,震撼。可震撼完了,我又想起昨天那个老头的话。他说兵马俑是给外地人看的。我当时不信,现在有点信了。因为旁边一个西安大爷,坐在树荫底下,摇着扇子,跟旁边人说:这有啥看的,我小时候在这儿挖地,挖出过陶片,拿回家垫桌子腿。
他旁边一个小伙子说:大爷,你吹牛吧。
大爷说:吹啥牛,那时候谁知道是文物。后来考古队来了,把地圈了,我们村的地都不让种了。
小伙子说:那你们亏了。
大爷说:亏啥,现在每年分钱。我家五亩地,一年分好几万。比种地强。
小伙子说:那你也算吃上祖宗饭了。
大爷笑了:祖宗赏饭。秦始皇赏的。
我站在旁边听着,觉得这西安人,说话跟说相声似的。一本正经地吹牛,吹得跟真的一样。可你仔细想,他说的可能是真的。西安这地方,随便挖个坑,就是秦砖汉瓦。老百姓见得太多了,不稀罕。
下午,闺女带我去回民街。人挤人,走不动。我说:这跟赶集似的。闺女说:爸,你往旁边巷子里钻。我们钻进一条小巷子。巷子窄,两边是老房子,墙皮剥落,电线乱拉。可巷子里有家泡馍馆,门口坐着一排人,端着大碗,掰馍。馍掰得碎碎的,跟黄豆粒一样。我说:掰这么碎干啥?闺女说:掰得碎,煮出来才入味。这是西安人的讲究。我说:一碗泡馍,掰半小时,不累?闺女说:西安人不觉得累。他们觉得,好东西值得等。
我坐下来,学着掰馍。掰了十分钟,手酸了。旁边一个西安大姐看我掰得大小不一,笑了:叔,你这样掰不行,煮出来有的硬有的软。她伸手过来,说:我帮你掰。我不好意思,说:不用。她说:没事,我手快。她三下五除二,把我那碗馍掰好了。碎碎的,均匀得很。她说:你头回来吧?我说:嗯。她说:头回来,就得吃好。不然回去一说,西安泡馍不行,砸我们招牌。
她把我那碗拿过去,递给后厨,说:这碗是外地朋友的,多煮一会儿。然后她端着自己那碗,坐回原位,继续掰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想,这西安人,管得真宽。可管得让人舒服。
第三天,闺女要上课,我自己转。我去了城墙。租了辆自行车,骑了一圈。十三公里,骑了一个多小时。骑到南门的时候,我停下来,靠着城墙喘气。旁边一个老头也在喘气。他穿着运动服,满头汗,看样子也是骑车的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:头回来?我说:你咋知道?他说:本地人不骑全程,骑半圈就下去了。我说:为啥?他说:骑多了,屁股疼。
我笑了。他说:你从哪儿来的?我说:河南。他说:河南好,我年轻时候去过郑州。我说:你去郑州干啥?他说:当兵。我说:你在哪儿当兵?他说:潼关。我说:那你守过黄河?他说:守过。冬天,风大,脸都吹裂了。我说:辛苦。他说:辛苦啥,那时候年轻。现在老了,骑个城墙都喘。
他看了看我,说:你骑得动不?我说:还行。他说:那我陪你骑一段。我说:你不说我骑全程屁股疼?他说:疼就疼呗,你头回来,不骑完,亏得慌。
我们俩又骑上了。边骑边聊。他说他退休前在电业局,管了一辈子电。他说西安这地方,别看地上破破烂烂,地下全是电缆。我说:为啥?他说:古城,不让挖。修个地铁,挖出来的全是文物。考古队在前面挖,施工队在后面等。一条地铁修了八年。我说:那西安人没意见?他说:有意见也没用。文物比地铁重要。西安人不傻,知道啥值钱。
骑到西门,他下去了。他说:我从这儿回,你接着骑。我说:谢谢。他说:不谢。记住了,西安这地方,慢慢看,别着急。你着急,看不着啥。你不着急,随便一个旮旯,都是故事。
他走了。我骑完了全程,回到南门还车。屁股确实疼。可心里舒坦。
第四天,我去了碑林。我对书法不懂,可我喜欢看那些石头。一块一块,立在那儿,上百年上千年。碑林旁边有条巷子,叫三学街。巷子里全是旧书摊。我逛了逛,看见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看书。他面前铺着一块布,上面摆着旧书、旧字帖、旧地图。我蹲下来翻了翻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喜欢啥?我说:随便看看。他说:你是外地人吧。我说:你咋知道?他说:本地人不看这些。本地人看手机。
我笑了。我说:你这书咋卖?他说:你挑,挑中了说价。我挑了一本旧字帖,柳公权的。他说:这本好,民国时候的。我说:多少钱?他说:你给五十。我说:三十。他说:四十。我说:三十五。他说:行,拿着。
我给了钱,他说:你懂书法?我说:不懂。他说:不懂你买它干啥?我说:看着好看。他说:那就对了。书这东西,不一定要懂,看着舒服就行。我说:你在这儿摆了多少年了?他说:二十年。我说:天天来?他说:天天来。下雨不来。我说:能挣着钱不?他说:挣不着。可我不缺钱。我有退休金。摆摊是为了有个地方坐,有个人说话。
他给我倒了杯茶。茶是凉的,可我不嫌弃。我喝了一口,说:西安人真好。他说:好啥,就是话多。我说:话多好,热闹。他说:热闹是热闹,可你别信。西安人说话,三分真七分吹。我说:我看出来了。他笑了:你看出来了?我说:昨天一个西安大爷跟我说,他小时候在兵马俑坑里挖过地,拿陶片垫桌子腿。他说:那是真的。我小时候也在城墙根底下捡过瓦片。我说:真的?他说:真的。西安这地方,你随便挖,都是文物。可你别拿,拿了犯法。
我问他:你在这儿坐一天,有人跟你聊天不?他说:有。外地人多,本地人少。本地人都忙,谁有空跟我聊。外地人来了,看见旧书摊,稀罕,蹲下来翻翻,跟我说两句。我就跟他们说西安的事。说完了,他们走了,我接着坐着。明天再来一拨人,我再说一遍。
我说:你烦不烦?他说:不烦。我一天到晚坐着,没人说话,才烦。有人跟我说话,我高兴。
我走的时候,他站起来,跟我说:明天还来不?我说:明天走了。他说:那祝你一路顺风。我说:谢谢。他说:下次来西安,还来我这儿。我说:行。他说:我还在。除非我死了。我笑了:你身体好着呢。他说:还行。能坐一天。
我回酒店的路上,一直在想。西安这地方,到底哪儿好?兵马俑好,城墙好,回民街好。可这些,别的地方也有。真正让我觉得好的,是西安人。是那个多坐一站送我的老头,是那个帮我掰馍的大姐,是那个陪我骑城墙的退伍兵,是那个摆旧书摊二十年不挣钱的老先生。他们不图你啥。他们就是觉得,你来了西安,就是客人。客人来了,得招呼好。招呼好了,你回去说西安好,他们脸上有光。你回去说西安不好,他们觉得丢人。
这种劲,别的地方没有。我在县城开饭馆,见的人多了。有的地方人,你问他路,他随手一指,对不对不管。西安人不一样。他指了路,还怕你走错,恨不得带你去。你谢他,他说:谢啥,应该的。你夸他,他说:这有啥,西安人都这样。
我待了四天,走了。高铁上,闺女给我发微信:爸,玩得咋样?我说:好。她说:哪儿好?我说:人好。她说:啥人?我说:路人。她说:你净瞎说。我说:没瞎说。西安人,牛逼。
我坐在高铁上,看着窗外的麦田。麦田绿油油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我想起那个老头说的:西安这地方,你随便踩一脚,都是文物。可我踩了四天,踩出的都是人。活生生的人。有血有肉,有脾气有讲究,有里有面。他们不装,不端,不拿你当外人。你来了,就是客。你走了,还念着你下次来。
这就是西安。西安人,你也太牛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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