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同学聚会上,周浩端着酒杯站起来,说他年薪八十万。
满桌的人都在鼓掌,只有我看见,他握杯子的手一直在抖。
散场后,停车场里,这个一晚上都没低过头的男人,红着眼睛拦住了我。
"沈岚,借我五万。就五万。"
我正要开口,他拉开了车后座的门。
那一刻我才明白,今晚撒谎的人,不止他一个……
十一月的西安,天黑得早。
毕业二十年的同学聚会,订在高新区一家酒店的三楼。我到的时候是五点四十,包厢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,烟味、茶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香水味混在一起。
班长赵磊守在门口迎人。他现在做建材生意,西装笔挺,肚子也挺。看见我,他嗓门一亮:
"哟,沈会计来了!还是这么瘦,一点没变。"
"你变了。"我说,"宽了。"
满屋子的人都笑了。赵磊也笑,拍着肚子说,应酬喝的,都是业绩。
我叫沈岚,三十八岁,在市里一家国企管账。丈夫江涛,做工程监理。女儿九岁,上三年级。日子不算富,也不算难,就是每个月六千八的房贷,压得人不敢乱花钱。
出门前,江涛靠在玄关,一边帮我找车钥匙一边说:
"同学聚会这种场合,我给你总结过。**十次里有九次是推销保险,剩下一次是借钱。**你记住,别借。"
"我有那么傻?"
"你不傻,你心软。"他看着我,"卡里那五万是咱家的应急钱,说好了谁都不能动。"
我点点头,把钥匙揣进包里。
那五万,是我们攒了两年才存下来的。去年换房,掏空了两家人的积蓄,江涛他爸还把养老的钱拿出来垫了首付。这笔应急款,是我们两口子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门。
我当时想,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。
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。主位旁边,赵磊摆了一个手机支架,说待会儿九点,班主任吴老师要视频连线。
提到吴老师,桌上安静了一下。
吴建民,我们高中的班主任,教语文。那时候他四十出头,瘦高个,板着脸,一支红笔能把你的作文改得像受了刑。全班没人不怕他。去年他退休,今年开春听说身体不太好,一直没露面。
"老吴六十八了。"赵磊说,"电话里说没事,就是老毛病,来不了,视频跟咱们聊聊。"
"他还记不记得我?"有人问。
"你,当年在他课上睡觉被罚抄《岳阳楼记》三遍,他能忘?"
又是一阵笑。
六点半,菜上了一半,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人,让整个包厢静了两秒。
周浩。
我差点没认出来。
我记忆里的周浩,是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孩。一件黑棉袄穿了整整三年,袖口磨得发白。中午别人吃食堂的炒菜,他端着一个铝饭盒,里面是一个馒头,一小撮咸菜。
他爸在他八岁那年下井出了事。他妈瘫在床上,靠一点低保和邻居接济过日子。全班都知道,周浩是班里最穷的那个。
此刻站在门口的男人,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,腕上戴着一块金色的表,手里拎着一串车钥匙。钥匙扣上,是一个醒目的蓝白螺旋桨标志。
他把钥匙往转盘上一放,"啪"的一声。
"不好意思,路上堵车,我自罚三杯。"
我跟周浩同桌过一年,高二。
那一年的月底,他的饭票总是不够。他从来不说,只是到了二十五号以后,中午就不去食堂了,说自己不饿,趴在桌上睡觉。
我看见了。我没问,也没捅破。第二天,我把几张饭票夹进他的数学课本里。
一共夹过多少次,我自己都不记得了。他也从没提过。毕业以后,我们断了联系,一断就是二十年。
酒过三巡,赵磊端着杯子站起来,走到周浩身边,搂住他的肩膀。
"各位,各位!咱班有个人,你们得敬一杯。当年咱班最穷的,听说现在混得最好!周浩,来,跟老同学说说,现在在哪发财呢?"
这话说得很响,也很扎。
我看见周浩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很快,他笑了,站起来,慢慢把酒杯举到胸前。
"也没什么,就是在深圳一家做供应链的公司,当个副总。"
"副总!年薪呢?"有人起哄。
周浩顿了顿。
"去年,八十万。"他说,"另外还有期权。"
包厢里"嚯"的一声。
"房子呢?"
"南山那边买了两套,一套自住。"
"车呢?"
"门口停着那辆,五系,开着凑合。"
掌声响起来。有人吹口哨,有人拍桌子。几个女同学凑近了问他公司招不招人,做保险的那个同学已经掏出手机,要加他微信。
赵磊眯着眼睛笑,那笑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我知道那是什么。高二的时候,赵磊在班里传过周浩那件黑棉袄的笑话,说那衣服能自己站起来。周浩当时低着头,一个字没吭。
二十年后,赵磊亲手把他架到了台上。
周浩一桌一桌地敬酒。每到一桌,他都笑着说几句,声音比平时高半度,像一台被刻意调大了音量的收音机。
他走到我这桌,看见我,脚步停了一下。
"沈岚。"
"周浩。"
"你……"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举了举杯,"你也在。"
"在。"我说,"恭喜。"
他仰头干了杯里的酒。放下杯子的时候,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我也注意到了别的。
他的大衣很贵,袖口却磨出了一圈毛边,是穿了很多年的那种磨损,不像新买的。他的皮鞋擦得锃亮,鞋跟却已经偏了。他一晚上看了五六次手机,每次都是看一眼,又迅速把屏幕扣在桌面上。
屏幕是裂的。
八十万年薪的人,会让一块裂了的屏幕留这么久吗?
手机又亮了一次。这回我正好瞥见,来电显示上只有三个字:
"肿瘤科。"
周浩几乎是弹起来的。他一把抓过手机,按掉,对满桌的人笑笑:"推销电话,烦死了。"
他出去了十分钟,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,说是被酒呛的。
我去洗手间的时候,听见隔间外两个女同学在补妆。
"八十万啊,真看不出来。"
"当年老吴就偏心他。别人迟到罚站,他迟到,老吴就当没看见。"
"偏心有什么用,人家自己争气。"
我洗完手出来,在走廊里碰见赵磊,靠着墙抽烟。
"你也觉得假?"他斜眼看我。
我愣了一下。
"我不信。"赵磊吐了口烟,"一个穿磨边大衣的人,说自己年薪八十万。我就想看看,他能撑到几点。"
"你为什么非要看?"
"不为什么。"他弹了弹烟灰,"高二那年,他在厕所门口给我一拳,鼻血流了一地。老吴罚他站了一周,连检查都没让他写。我记了二十年。"
我这才想起来,确有这么回事。
九点整,赵磊举起了那个手机支架。
屏幕里出现了吴老师的脸。
他靠在一张旧沙发上,头戴一顶深蓝色的针织帽,身后是一整面书柜。比我记忆里瘦了很多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可是精神看起来不错,眼睛还是那样亮,亮得让人不敢和他对视。
"同学们好啊。"
全班"呼"地站了起来,二十多个四十岁上下的人,像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早自习,齐刷刷喊:
"吴老师好!"
"坐,坐,都坐下。"老吴笑着摆手,"一个个都长这么胖了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"
他开始点名。每个人当年的外号、成绩、坐在第几排,他全记得。轮到我的时候,他说:
"沈岚,当年数学不好,作文好。现在管账,我听说了。账管得不错,别把自己活成算盘。"
我鼻子一酸,说:"老师,您别说我了。"
最后,他的目光落到了周浩身上。
"周浩呢?来了没有?"
周浩站起来。他站得很直,像当年被叫起来背课文。
"来了,老师。"
"听说你现在出息了?"
周浩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"老师,我挺好的。"他一字一字地说,"在深圳做到副总了,年薪八十万。您别操心我。"
屏幕里,老吴的眼睛一点一点弯了起来。
"好。好。好。"他连说三个好,声音有点发颤,"老师就等你这句话。"
然后他转向所有人,笑着说:
"**我身体好得很,你们别惦记。**过年我请你们吃饺子。"
视频要挂断的时候,老吴抬手扶了一下帽檐。袖口滑下去一截,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一根柴,上面贴着一块白色的医用胶布。
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,没想明白。
屏幕黑了。包厢里有人在擦眼睛,有人在笑。只有周浩保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,一动不动,过了很久才坐下去。
十点钟,聚会散了。
我没喝酒,开了车来。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有两层,我的车停在负二层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一股带着机油味的冷风迎面扑过来,零下三度,说话都有白气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江涛。
"散了没?要不要我来接你?"
"不用,我开车了。马上回。"
"有没有人跟你借钱?"
我笑了一下,回答:"没有。大家都挺好的。"
刚把手机放进包里,身后有人叫了一声:
"沈岚。"
我回头。
周浩站在一根水泥柱的阴影里。他把大衣脱了,搭在胳膊上,里面是一件普通的灰色毛衣,领口有一点起球。灯光从上面照下来,把他的脸照得很白。
刚才包厢里那个周浩不见了。眼前这个人肩膀往里缩着,眼睛通红,下巴上的胡茬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。
"能不能……借我点钱?"
声音很低,像是从嗓子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
我握着车钥匙,没说话。
"五万。"他说,"就五万。我三个月内还你,我给你写借条,按手印都行。"
我整个人是懵的。
"周浩,你年薪八十万。"
他嘴唇动了动。
"那个……我能解释。"
"那你解释。"
他沉默了。停车场里很静,远处有一辆车的报警器没来由地响了两声,又灭了。
我脑子里闪过江涛的话,想起了卡里的五万,想起了他爸拿出来的养老钱。
"钱是干什么用的?"我问。
"我现在……说不了。"
"说不了的钱,我不借。"
我转身去拉车门。我说得很硬,硬得连自己都吃惊。
身后,他的声音追了上来:
"沈岚,高二那年,你往我课本里夹过十一次饭票。"
我拉车门的手停住了。
"一共十一次,最后一次是高二下学期的五月十七号。那天下雨,你的饭票是蓝色的,夹在《数学必修四》的第八十三页。"
他的声音开始抖。
"我一直记着。二十年了,我一直没敢说。"
我慢慢转过身。
他红着眼睛看着我,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,在零下三度的停车场里,像一个不知道往哪儿站的孩子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