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芹把被子抖了抖,铺平,又拍了拍枕头,这才脱了外套钻进被窝。丈夫李建军已经躺下了,手里攥着手机刷短视频,屏幕的光照在他那张黑红的脸膛上,忽明忽暗。窗外头起了风,刮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呜呜响,像是谁在哭。
“把手机放下,睡觉。”秀芹推了他一把。建军嗯了一声,手指头还在划拉。
秀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明天还得早起,棚里的西红柿该摘了,赶早市能卖个好价钱。她脑子里正盘算着,突然耳朵一动,隔壁传来一声细细的、压着嗓子的哭声。
那哭声不大,但在夜里头听得真真的。是个孩子,三四岁的样子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。
秀芹一下子坐起来。建军还在看手机,她拍了他一巴掌:“你听。”
建军竖起耳朵,那哭声又传过来,这回更清楚了,还夹着一声喊“妈妈”的尾音,颤颤的,像小猫叫。
“隔壁张强家的?”建军说。
张强是去年冬天搬来的,租了隔壁老赵家的院子。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带着个四五岁的闺女,说是媳妇跑了,他一个人带孩子。平时不大跟村里人来往,见了面点个头就过去了。那孩子叫妞妞,瘦瘦小小的,扎两个小辫子,眼睛挺大,可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,不敢跟人说话。
秀芹披上衣裳下了床,趿拉着拖鞋往外走。建军说:“你干嘛去?”秀芹说:“我去看看,孩子哭成这样,大人也不管。”建军说:“人家的事,你少管。”秀芹没理他,推开堂屋门,一阵冷风灌进来,她打了个哆嗦,还是往外走了。
出了院门,往左拐两步就是张强家。院墙矮,秀芹踮脚往里看了一眼,屋里黑着灯,可窗户缝里透出来一点亮,像是手机屏幕的光。孩子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,一声接一声,嗓子都哑了。
秀芹站在院门外喊了两声:“张强!张强!”没人应。哭声还在继续,中间夹着妞妞喊“爸爸”的声音,喊得秀芹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她推了推院门,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秀芹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进去。堂屋门虚掩着,她推开,一股酒味扑面而来。借着手机屏幕那点光,她看见张强歪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个酒瓶子,人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。妞妞坐在地上,光着脚,只穿了件单薄的秋衣,脸上的泪一道道,嗓子都哭不出声了,只剩抽噎。
秀芹赶紧走过去,蹲下来把妞妞抱起来。孩子浑身冰凉,一摸额头,烫得吓人。秀芹喊了两声张强,他哼了哼,翻了个身,又没动静了。秀芹气得骂了一句,抱着妞妞就往家跑。
建军听见门响,看见秀芹怀里抱着个孩子进来,愣了一下。秀芹说:“张强喝醉了,跟死猪一样。孩子发烧呢,快拿体温计。”建军赶紧翻抽屉找体温计,秀芹把妞妞放在床上,用被子裹住。妞妞烧得迷迷糊糊的,嘴里一直喊妈妈。秀芹一边给她量体温一边摸她的手脚,冰凉冰凉的。
体温计拿出来一看,三十九度二。建军说:“送医院吧。”秀芹说:“你先去把车开出来,我给孩子穿衣裳。”她找了件建军的旧秋衣给妞妞套上,又用棉袄把她裹严实,抱着往外走。建军已经把面包车发动了,秀芹坐在后座,把妞妞搂在怀里,不停地搓她的手。
到了镇上的卫生院,大夫给妞妞打了退烧针,又挂了水。护士扎针的时候妞妞哭了一声,秀芹搂着她,说“乖,不哭,阿姨在呢”。妞妞睁着大眼睛看她,泪珠子挂在睫毛上,慢慢就不哭了,靠在秀芹怀里睡着了。
建军在旁边坐着,叹了口气:“你说这叫什么事,一个大男人,孩子发烧都不知道。”秀芹没接话,低头看着妞妞那张小脸,心里头翻江倒海的。
她想起自己的儿子。儿子今年八岁,在县城寄宿学校读书,两个礼拜回来一趟。她和建军就这一个孩子,捧在手心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。可张强家的妞妞呢?跟着个醉鬼爹,吃了上顿没下顿,大冬天光着脚在地上哭,没人管。
秀芹问过村里人,张强是干什么的。有人说他在工地上干活,有人说他打零工,具体干什么没人说得清。只知道他媳妇跟人跑了,丢下个孩子,他一个人带着,日子过得乱七八糟。白天还好,到了晚上就喝酒,喝醉了什么都不管。
妞妞挂完水已经快十二点了。秀芹抱着她回了家,把她放在自己床上,盖好被子。建军说:“放咱床上?”秀芹说:“放沙发上我不放心,万一夜里再烧起来。”建军没再说什么,自己抱了床被子去沙发上睡了。
那一夜秀芹没怎么合眼,隔一会儿就摸摸妞妞的额头。天亮的时候妞妞的烧退了,小脸也不那么红了,睡得沉沉的,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。秀芹看着她,心里头酸酸的。
第二天早上张强酒醒了,跑来敲门。他站在门口,搓着手,脸上讪讪的,说:“嫂子,昨晚……谢谢你了。”秀芹没给他好脸,说:“你闺女烧到三十九度多,你倒好,喝得跟烂泥一样。你要是养不了,当初就别要。”张强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,眼圈红了。
他说:“嫂子,我知道我不是个好爹。可我没法啊,我得挣钱,我白天在工地上扛水泥,累得半死,晚上回来就想喝两口解解乏。喝着喝着就多了,有时候真顾不上妞妞。”
秀芹说:“你顾不上你早说。妞妞放我这,我帮你带。你白天去干活,晚上回来接。你要是不嫌弃,以后妞妞就跟我们家吃,添双筷子的事。”张强抬起头,嘴巴张了张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最后他声音哑哑地说:“嫂子,我……我给你钱。”
秀芹摆摆手:“钱的事以后再说。你先把你那酒戒了,你再这么喝下去,你闺女迟早出事。”
从那以后,妞妞就常驻在秀芹家了。白天张强去工地,秀芹带着妞妞去棚里干活,妞妞就跟在她屁股后面,帮她递个筐、拿个绳。秀芹的儿子周末回来,多了个妹妹,高兴得不得了,带着妞妞满院子跑。建军一开始有点不乐意,说咱又不是没孩子,你揽这事干嘛。秀芹说:“你没看见那孩子多可怜?要是哪天你儿子一个人在家哭,没人管,你心里什么滋味?”建军不吭声了。
后来建军也慢慢接受了。有时候秀芹忙不过来,他就骑电动车送妞妞去幼儿园,晚上再接回来。妞妞管他叫“叔”,管秀芹叫“姨”,叫得甜着呢。
张强还真把酒戒了。也不是一下子就戒了,中间反反复复好几回。有一回他又喝多了,秀芹把妞妞藏在自己屋里,不让他见。第二天张强跪在院门口,扇自己嘴巴子,说嫂子我错了,我要是再喝我就是狗。从那以后他真的没再碰过酒。过年的时候他给秀芹家买了箱牛奶,又给妞妞买了身新衣裳,站在门口憨憨地笑,说嫂子,我现在在工地当小组长了,一个月能挣五千多。
秀芹说:“钱攒着,给妞妞以后上学用。”
今年春天,张强在镇上租了间门面,开了个小五金店,生意还不错。他把妞妞接回去了,但妞妞每天放学还是先跑到秀芹家,写完作业吃了晚饭才回去。秀芹说:“你爸那店忙,你就在姨这吃。”妞妞搂着她的脖子说:“姨,你比我亲妈还好。”秀芹鼻子一酸,拍拍她的背说:“瞎说,你亲妈也好。”
那天晚上,秀芹和建军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安安静静的,再也没有孩子的哭声。建军说:“你当初要是不管,那孩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。”秀芹说:“谁听见了能不管?孩子哭成那样,是个活人都得管。”建军翻了个身,说:“你呀,就是心软。”秀芹说:“心软怎么了?心软又不丢人。”
窗外头的风停了,老槐树也不响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又慢慢安静下来。秀芹闭上眼睛,想起第一次抱起妞妞的那天晚上,那孩子浑身冰凉,在她怀里发抖。现在好了,妞妞胖了,也爱笑了,见了人也不躲了。张强也像个人样了,日子虽然紧巴,可爷俩过得有奔头。
有时候秀芹觉得,人这一辈子,能帮一把就帮一把。你帮了别人,别人好了,你自己心里也舒坦。这世上的事,说不清道不明,但有一条错不了:人心换人心,你掏心窝子对人家好,人家迟早能感觉到。
秀芹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隔壁的妞妞大概也睡着了,安安静静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建军早就打起了呼噜,一声长一声短的。月亮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秀芹的脸上,照在她嘴角那一丝笑上面。日子就这么过,不富裕,不惊天动地,可踏实,暖和,像冬天里的热炕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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