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多,我没忍住,点开了前任的短视频主页。情侣头像换了,两个人挨在一起。我盯着看了十秒,拨给大,一声半就接了。“你在哪儿?”我说,“我状态糟透了。”电话那头停了两秒:“……你现在过来吧。”
十五分钟后我坐进大她家客厅,手机往茶几上一推:“你自己看。”她扫了一眼:“情头,换了。”这五个字像捅了我一下。“才不是换不换的问题!”
我嗓门一下就上去了,“是我失去掌控了!我以为我了解他——没能力,没担当,这些年我们分分合合,我一直自信得很:我是他能找到的天花板。他只要没钱了、没人爱了,自然会回来。每年都这样,所以我从来没有真的慌过,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失去过什么。可这次不一样了,”我的声音开始飘,“我内心的秩序,彻底碎了。”
大不慌不忙剥了个橘子,一瓣一瓣吃完才开口:“先说内心秩序。这四个字你是上网刷来的吧?你没有秩序,姐们,你甚至没有内心,你只有一部能上网的手机。”
我张嘴要辩,她不给我机会。“再说天花板。人往高处走,他往低处流——那你说,你是高处还是低处?你笃定他落魄了必定回来,这不叫盲目自信,你这叫醒目自卑。醒目是上世纪一瓶汽水,你现在的版本只剩下清醒的自卑,还年年准时发作。要我说,什么天花板,你这顶多算个要饭碗,还常年摆在窗口的那一只。”
“可对方很年轻,”我小声说,“很漂亮。”“头像只能说明他会换头像,别的什么都说明不了。”大说,“倒是有一件事你比谁都门儿清——你算得准准的,他没人爱、没钱的时候,会想起谁。”
我愣在沙发上。这话扎得太准:每一次,我都算准过。“所以这回你终于对了,”她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,“虽然不是你自己想对的。这会儿我不光陪你骂他,咱们把这事儿从头捋一遍。还有句实话我先放这儿——这事,我有点累了。”
她的累不是随口说的。“你每年都来这么一集:他有人喜欢了,走;有钱花了,走;没钱了、没人爱了,回来。我陪你骂他、帮你分析、劝你放下,第二年开春,同一集重播。姐们,你引以为傲的到底是啥?存款,还是忍耐力?”
她看着我,“这次我陪你把事儿处理完。以后他的头像、他的新女友,别再拿给我看。不是不当你是朋友,是这个循环,我不想再演一遍了。”
“你想明白一件事,”她说,“他是候鸟,你是南方。你一年到头搁那儿待着,就等他飞回来歇脚,你管这叫被爱?谁敢爱你啊——刚跟你处俩月,天上飞过来个东西,一会儿人字形,一会儿一字形,谁受得了?”
她劝我也做只鸟,飞出去,顺便把他拉黑。我说先别,有件事我一直没敢交代:他这阵子还在问我寄在我这儿的冬衣和旧头盔呢。
你上回约我周六帮忙看市集的摊,我迟迟没答应,就是下意识想把周末空着,等他来取。大点点头,没笑话我。就冲这个,我记她一辈子的好。
“先把东西还了,别的往后排。”她把我的手机要走,打开我和他的聊天框,一路往上划。记录自己会说话:前年三月,“我那件羽绒服还在你那儿吧?顺路去拿”;去年十一月,“最近有点事儿,能在你那儿凑合一晚不”;今年开春,“忙吗?顺便聊聊”。
每一次重新出现,开场几乎一模一样。她问:“前年你那个读书会,后来去了吗?”我说没有,那天他半夜发消息说人在附近。还有一回相亲,饭吃到一半我出去接他电话,回来人家已经把单买了。
她把手机还给我:“头像说明不了他现在怎么爱别人。这些记录倒说明得清清楚楚——这几年你是怎么给他留门的。”我嘟囔:“我一直当那是他还在乎我。”“他在乎的是那扇门好不好开,”她说,“门轴都是你替人上的油。”
“周六,”她说,“我市集那个摊,这回给个准话。”我看着黑屏上映出的自己的脸,说:“去。”她说行,东西怎么还她帮我参谋,但丑话在前——这是最后一次集体行动。
临出门她塞给我一个橘子:“到家就睡,别再去刷他主页。”我抱着橘子回了家,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。这回,真没刷。
第二天晚上,我加完班进门,鞋还没换完手机就震了。是他:“周六上午过去把冬衣和头盔拿了?”紧接着第二条:“能上楼坐会儿不?跟你说个事。”第三条跟得飞快:“那个情头是她非要换的,其实我俩也未必长久。”
“未必长久”四个字在屏幕上亮着,有个东西在我心里轻轻往回坠——那种熟悉的老力气。拇指悬在键盘上,我先打了“怎么了”,又打了“她对你好吗”,打了删,删了打。
最后让我停下来的不是定力,是我忽然看清了这条消息的底:周六上午——他没问我有没有空,也没问我在不在家。他默认门还开着,默认我照旧把周末空在那儿,等他降落。
我把草稿全删了,回他:“周六我有安排。周五下班六点半,地铁口交接,东西当面点清。”过了几分钟他回:“至于吗?拿个东西还让我专门跑地铁口,上去喝口水都不行?”
我没接这句。又过了一会儿,第二条来了:“那……要是我跟她散了,以后我还能找你吗?”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,想起昨晚那只候鸟。“东西还清,就两不相欠。”我回,“以后别再把我当临时住处,也别在失恋失业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我。你们感情怎么样,我不评价——跟我没关系。”
按了发送,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心跳得像刚跑完八百米。墙角那两袋冬衣和头盔安安静静立着:周五之前,它们还是他留在我这儿的借口;周五之后,就只是他的东西了。
周五六点二十五,我提前到了地铁口。他迟到八分钟,从人流里挤出来,看见我先笑——那个笑我认得,意思是“咱俩之间不用客气”。
我把两只袋子递过去:“大衣毛衣在这袋,头盔在小袋,你点点。”他接过去掂了掂,却不走:“就为这个,专门跑一趟?”
“边上不是有咖啡店吗,”他朝街角抬了抬下巴,“坐会儿?我跟你说说最近的事。”我说不用了。他站在原地没动,语气慢下来:“你还记得前年我发烧那回吗?大半夜是你去给我买的药。咱们这么多年,说断就断?”见我不接话,他换了副更熟稔的口气:“再说,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计较。”
“我现在计较了。”我说,“大衣一件,毛衣两件,头盔一个,全在这儿了。我家里清过,从今往后没有你的东西。”他张了张嘴:“等我跟她——”“这个问题,”我说,“我消息里已经答过了。”
我转身进了站。安检口的风从地底涌上来,我刷卡、过闸,没有回头。身后他大概还拎着两只袋子站在人流边上;但车厢摇摇晃晃,我想的不是他,是周六市集的摊。
到家我把交接前后那几条消息截了图存进相册,然后点开他的对话框:置顶,取消;屏蔽,确认。手指按下去之前停了两秒——不是舍不得,是跟自己最后核了一遍:确实到这儿了。
屏幕跳出“已屏蔽”,他的头像从我的列表里沉了下去。这几年,头一回由我来收这一集。
周六早上八点五十,我到了市集。大正弯腰码货,看见我,没问“放下了吗”,也没问“还难受吗”,只把收款箱和二维码立牌塞进我怀里:“收钱、找零,别让人把价砍穿地板。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我去趟银行,你自己看着摊。”我说:“行。”她直起腰,上下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问,笑了:“行。”
十一点半她一走,摊子就归了我。有个大爷想五十块拿走标价一百八的旧相机,我学着她平日的腔调,把价挡在了八十;一个姑娘买走一盏旧台灯,扫码前还夸了句“你们家东西实在”。
十二点半大回来,掂了掂收款箱,没数,只说了句“中午卖得不错”。收摊后她请我吃了碗面。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,是个购物软件的推送——搁在从前,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先在我心里蹦出他的名字;这回我把手机翻过去,接着吃面。这个周六从头到尾都是满的,不是等谁等来的,是我答应了,也到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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