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缸
后山的土地庙是什么时候建的,村里没人说得清楚。庙不大,就一间屋,青砖灰瓦,檐角挂着铜铃,山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。庙里供着土地公和土地婆,两尊泥塑的像,彩绘早就斑驳了,土地公的胡子缺了半截,土地婆手里的元宝裂了一道缝。香火不算旺,可每逢初一十五,总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上来烧炷香,摆一碟米糕,求个平安。
庙是什么时候塌的,倒是有人记得。今年开春的第一场暴雨,电闪雷鸣地下了一整夜,第二天清早,住在山脚下的刘三爷上去看,庙已经塌了大半。屋脊塌了一截,瓦片碎了一地,土地公的泥像断成两截,头滚到了门槛外头,土地婆的像倒还立着,可身上被碎瓦砸出了好几个窟窿。刘三爷蹲在废墟前抽了一袋烟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,他吐了口唾沫,说:“该修了,不修,山神该怪罪了。”
这话传出去,村里人就动了心思。可修庙要钱,钱从哪儿来?村东头的李木匠在祠堂门口敲了三天的锣,挨家挨户地凑,凑了四千多块。不多,可修个小庙够了。李木匠拍着胸脯说,木工他包了,瓦工他去找他连襟,泥水活儿他自己也能干,能省一个是一个。
开工那天是农历三月初三,天晴得很,太阳暖融融地照着。李木匠带着五个人上了后山,先把塌了的墙推倒,把碎瓦烂椽清理到一边。刘三爷也来了,拄着根竹棍站在旁边看,嘴里念叨着“轻点轻点,别伤着地基”。挖地基的时候,李木匠的锄头第一个落下去,才挖了两尺深,就听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锄头弹了回来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李木匠蹲下来,用手拨开浮土,露出一片弧形的陶面,青灰色的,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,像水波,又像云纹。他顺着陶面往下刨,刨了半个多小时,一口瓦缸露了出来。缸口封着一块青石板,石板和缸沿之间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,黄泥上面还摁着几个模糊的掌印,像是封缸的人故意留下的。
李木匠直起腰,擦了把汗,回头喊:“三爷,您过来看看,这是什么东西?”
刘三爷拄着竹棍走过来,蹲下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他用竹棍敲了敲青石板,发出“空空”的响声。“里面是空的。”他说。然后他绕着瓦缸走了一圈,用手摸了摸缸壁上的纹路,脸色忽然变了。他站起来,把李木匠拉到一边,压着嗓子说:“这东西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。他说土地庙底下埋着一口缸,缸里封着东西,是当年建庙的时候埋下去的,镇山的。动不得。”
李木匠愣住了:“那怎么办?地基挖到一半,总不能半途而废吧。”
刘三爷沉默了很久。村里其他几个人也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议论。有人说打开看看,万一里面是宝贝呢;有人说不能动,动了要出事;有人说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,一口破缸而已。
最后刘三爷叹了口气,说:“我爷爷说,缸里封的不是金银,是活物。建庙的时候埋下去的,用来镇山。要是打开了,里面的东西跑出来,这山就不太平了。”
“活物?”李木匠的声音变了调,“什么活物能封在缸里一百多年?”
刘三爷摇了摇头。他爷爷没有说,他爷爷的爷爷也没有说。那口缸埋了多久,封了多久,没有人知道。
那天下午,村里来了十几个人,围在土地庙的废墟前。有人主张挖出来看看,有人主张原封不动地埋回去,再压块石板在上面。争到天黑也没有争出个结果。最后村里的老会计说了一句话,所有人都安静了。他说:“你们有没有想过,土地庙为什么塌了?”
没人说话。
“开春那场暴雨,后山塌了七八处地方,沟里的水涨了三尺,可别的地方都没塌庙,就土地庙塌了。为什么?”老会计推了推眼镜,“我觉得,这庙塌了,就是让我们看见这口缸的。它在底下埋了这么多年,该出来了。”
第二天清早,李木匠带着两个人,把那口瓦缸从土里起了出来。缸比想象的大,足足有半人高,缸壁很厚,一个人抱不过来。他们用粗绳捆了,拿杠子抬下山,放在了村口的大榕树底下。消息传开,全村人都来看稀奇,把榕树周围围得水泄不通。
青石板上的黄泥很干,一敲就碎了。李木匠用錾子沿着石板边缘剔了一圈,然后拿铁锤轻轻一敲,石板松动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石板掀开,一股浓烈的气味冲出来,陈腐的、湿漉漉的、带着土腥和朽木味,呛得周围几个人直咳嗽。
等气味散了些,李木匠探头往缸里看。
缸里没有骨头,没有金银,没有所谓的“活物”。缸底铺着一层厚厚的白灰,白灰上面放着一个铁匣子,锈迹斑斑,可还看得出原来的形状。铁匣子没有上锁,盖子虚掩着,李木匠把它取出来,放在地上。铁匣子比鞋盒子大不了多少,掂着挺沉。
全村人都屏住呼吸,看李木匠打开铁匣子的盖子。
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,用油纸裹着,油纸外面缠着麻绳。李木匠解开麻绳,剥开油纸,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,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“镇山志异”。
翻开第一页,是竖排的毛笔字,工整的小楷,墨迹已经发褐。开头写着:
“光绪二十三年,岁次丁酉,后山崩,溪水赤三日。有巨蟒出于涧中,长十丈,白鳞金颈,不伤人,不食畜,盘于古木之上,月余不去。乡人以为神,立庙祀之。蟒去,庙成,埋瓦缸于基下,封镇山铁卷,以志其事。”
翻到后面,还有几页,字迹潦草了些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:
“民国十一年,庙重修,缸启封,白蟒已去,古木犹在。缸中空无一物,唯蛇蜕一片,长五尺,白如雪。乡人惊,复封之,再埋于基下。”
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,墨迹很新,像是几十年前刚写上去的:
“缸不可再启。启则山神不安。”
李木匠把册子读完,手在发抖。他把册子递给刘三爷,刘三爷戴上老花镜,凑着傍晚的天光,一字一句地念给围着的村民听。念到“白鳞金颈”四个字的时候,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白蛇?”有人小声说,“我爷爷说,后山以前有大蛇,白色的,能长到水桶那么粗。”
“那是哪一年的事?”
“不知道,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。”
刘三爷把册子合上,沉默了很久。榕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,天色暗下来,村口的灯亮了,昏黄的一团光罩着围坐的人群。
“缸里那条蛇蜕呢?”有人问。
没人知道。光绪年间建庙的时候放进去的,民国十一年重修的时候还在,可现在缸里只有铁匣子,没有蛇蜕。也许是民国那一次重修的人取走了,也许是后来什么时候被人拿走了。可铁匣子还在,册子还在,埋缸的规矩还在。
那天晚上,村里人在大榕树底下商量到半夜。最后决定,庙还是要修,但缸也要重新埋回去。李木匠连夜赶做了一个新的青石板,比原来那块厚一倍。老会计用毛笔重新抄了一份册子,把原来那本油纸包好,放回铁匣子里。刘三爷把家里留着的一小片蛇蜕拿了出来——他说是他爷爷传下来的,装在竹筒里,藏了快一百年了。蛇蜕白得像蝉翼,薄得透光,可韧性很好,扯不断。他把蛇蜕放进铁匣子,压在册子上面,然后合上盖子,用黄泥封了缝。
第二天清早,李木匠带着人把瓦缸重新下葬。缸底铺了新白灰,铁匣子放进去,上面再盖一层白灰,然后封青石板,抹黄泥,黄泥上面摁了全村在场人的掌印。刘三爷最后一个摁,他的手干瘦,掌纹很深,印在黄泥上像一张老人的脸。
土地庙在原址上重建了。新庙比旧庙大了一点,青砖是新烧的,瓦是新的,可檐角挂的那几个铜铃是旧的,从废墟里捡出来的,擦干净了接着用。土地公和土地婆的泥像重新塑了,彩绘也重新画了,可刘三爷让画匠照着旧像的样子画,土地公的胡子还是缺了半截,土地婆手里的元宝还是裂了一道缝。
有人问为什么,刘三爷说:“新庙老神,才灵。神老了才有记性。”
庙修好那天,是农历六月初六。村里人在庙前摆了供,烧了香,放了鞭炮。刘三爷拄着竹棍站在庙门口,看着新塑的泥像,看了很久。山风吹过来,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。他眯着眼往山脊上望了一眼,那片山林绿得发黑,雾从谷底往上翻,一浪一浪的,把远处的山脊裹得严严实实。
他好像看见什么东西在雾里动了一下。白色的,很长,绕着一棵古树,缓缓地转了一圈,然后消失在雾里。
刘三爷揉了揉眼,再看的时候,雾散了,山脊上什么也没有。他笑了笑,拄着竹棍转身下山了。身后,庙里的香火燃着,一缕青烟从庙门口飘出来,被山风一吹,散了。
那天晚上,刘三爷做了个梦。梦里他站在一棵大树底下,树高得看不见顶,树干上缠着一条白蛇,水桶那么粗,鳞甲雪白,脖颈上有一圈金色的纹路。白蛇低着头看他,两只眼睛像两盏绿色的灯笼,可眼神不凶,温温的,像一个老人在看一个晚辈。它的嘴微微张了一下,吐出一口白气,白气飘过来,裹住了他,暖融融的,像冬天里晒着太阳。
他在梦里听见一个声音,苍老的、缓慢的、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:
“缸不可再启。我在,山就在。”
刘三爷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躺在床上,听见外头有鸟叫,有鸡鸣,有隔壁小孩上学的脚步声。他慢慢坐起来,穿好衣裳,拄着竹棍走到院子里。后山的方向,雾气正浓,什么也看不清。可他站在那儿,觉得心里踏实,从来没有过的踏实。
从那以后,土地庙的香火旺了起来。不光是本村的人来,外村的人也来,说是这庙灵。刘三爷每隔几天就上去一趟,扫扫地,擦擦供桌,给土地公和土地婆磕个头。他从来不跟人提那个梦,也不跟人提缸里的事。有人问起,他就说:“底下埋着镇山的东西,别动就行。”
后来刘三爷走了,在一个冬天的夜里,睡着走的,脸上很安详。出殡那天,村里人把他葬在后山的半坡上,正对着土地庙。坟头朝着山脊,朝着那棵古树的方向。
再后来,有城里的记者来村里采访,听说了瓦缸的事,想写篇报道。村里的年轻人带记者上了后山,在土地庙的地基上指指点点,说当年就是从这儿挖出来的。记者问缸里有什么,年轻人笑着说:“能有什么?一口空缸,啥也没有。”
记者觉得没意思,走了。
那天晚上,土地庙的檐角铜铃又响了。山风吹了一整夜,铃声时急时缓,像是在说话。山下村里的人听见了,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“起风了”,又睡了。
没有人看见,后山那道山脊上,那棵古树的树冠轻轻晃了一下。树下的泥土里,有什么东西缓缓地游过,白得像一道月光,绕着树根转了一圈,然后消失在更深的土里。
山里的雷还会来,雨还会下。缸还埋在地底下,封着青石板,封着黄泥,封着掌印。有些事,埋着就好,不必挖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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