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周明远,一九八五年生,江苏常州人,在武进那边开了家小厂,做精密五金配件,工人四十来个。
今年国庆,我媳妇林薇说要带儿子出去走走。儿子十三岁,初二,天天抱着手机,我说去皖南,她说人太多;我说去福建,她说去年去过了。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:"江西。"
我愣了一下:"江西?江西有啥?"
她白我一眼:"你除了知道江西老表,还知道啥?"
我还真答不上来。想了半天,憋出三个字:"滕王阁?"
当晚我在朋友圈发了条:准备带娃去江西,求攻略,江西到底有啥好玩的?在线等,挺急的。
底下评论笑成一片。有个做旅游的老同学回我:"阿卡林省欢迎你。"还有人发了个"存在感为零"的表情包。
我带着这么一份"江西能有啥"的心态上了高铁。
八天后回来,我把那条朋友圈删了,重新发了一条。
新那条的第一句是:国庆去了趟江西,让我惊掉了下巴。最后一句是:江西人,你也太牛逼了。
中间那八天发生了什么,我慢慢说。
第一站南昌。
到的时候是下午,我原计划先去滕王阁,我媳妇非要先去江西省博物馆,说是网上看了推荐。我心里不太乐意——一个省博能有多大看头?我们常州博物馆我都没去过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我排着队进了省博,然后就被按在地上摩擦了。
那是个叫"海昏侯"的专题展。墓主是西汉的海昏侯刘贺——这人当过二十七天皇帝,被废了,贬到江西豫章,死在这儿。2011年考古队挖开他的墓,挖出来的东西,让我站在玻璃柜前面挪不动腿。
金饼、马蹄金、麟趾金,满满当当摆了一整面墙。我数不清,讲解员说加起来四百多件,总重量一百多公斤,是目前已知汉代墓葬里出土黄金最多的。不是一点点金箔,是一整坨一整坨的金饼,堆在那儿,黄澄澄的,隔着两千年,晃得人眼晕。
我儿子趴在柜子上,脸都贴玻璃了,小声说了一句:"爸,这是真的金子吗?"
我说:"真的。"
他说:"那我们家要是有这么多金子……"
我说:"闭嘴,往前走。"
展柜里还有竹简,五千多枚,居然有《论语》,还有一种失传了的《齐论语》。还有一块漆木屏风,上面画着孔子像,是目前发现最早的孔子画像。讲解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,讲到马蹄金的时候,她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:
"这种马蹄金,是汉武帝时候铸的,用来赏赐诸侯王的。以前只在史书上见过名字,谁也没见过实物。直到海昏侯墓打开,我们才第一次知道它长什么样。"
我站在那儿,忽然有点发懵。
我这半辈子,去过不少地方,看过不少"网红打卡点"。可站在一堆两千年前的金子面前,那种感觉不一样——不是炫,是沉。你会突然意识到,脚底下这块地,埋着多少你根本不知道的东西。
而江西人,就这么把一整座"金库"挖出来,修了个馆,认认真真摆在省会最显眼的地方,让人来看。
出了博物馆,我们去吃早饭。
南昌拌粉,瓦罐汤。粉端上来,白生生的,看着挺清爽。我拌开就吃,三秒之后,眼泪下来了。
不是感动,是辣的。
那种辣不是四川的麻辣,也不是湖南那种直给的辣,它是闷的、钻的,从舌尖一路烧到后脑勺,等你反应过来,整个人已经在冒汗。旁边桌一个本地大爷看我擤鼻涕,笑呵呵地说:"老板,你这个是微辣。"
我媳妇一边给我灌水一边笑:"让你说江西没啥。"
第二站景德镇。
去之前我脑子里只有两个词:瓷器,青花。到了才知道自己有多浅。
我们先去了御窑厂遗址。那里当年是明清两代给皇家烧瓷器的地方。讲解员指着地上一层一层、坑里密密麻麻的碎瓷片说:这些全是当年烧坏了、或者有点瑕疵被打碎埋掉的。皇家用的东西,一件不合格就不能出宫,砸碎,就地掩埋,谁也不许拿回家。
我蹲下来看那些碎片。青花的、釉里红的、斗彩的,都是几百年前的东西,碎成指甲盖那么大,被考古人员一片一片抠出来,再一片一片拼回去。展馆里有一只修复好的瓶子,通身是裂纹,讲解员说拼了三年。
"三年拼一只瓶子?"我儿子问。
"嗯,一只。"
那天傍晚我们去陶溪川。那是个老瓷厂改的文创街区,红砖厂房,晚上灯一亮,全是摆摊的年轻人。卖什么的都有:手捏的杯子、釉下彩的小碗、奇形怪状的摆件,一个比一个有想法。
我们在一个摊子前停下,摊主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,说话带点南方口音,一问,江西本地人,景德镇长大的。
我问她:"你们这儿怎么这么多年轻人?"
她说:"你不知道'景漂'吧?跟北漂一样,全国各地的手艺人往这儿跑。有从北京上海辞职来的,有美院毕业的,还有外国人。我们这儿光登记的就有好几万人。"
我说:"你呢?你一直在这儿?"
她说:"我去深圳待过四年,做设计。去年回来了。"
"为啥回来?"
她笑了笑,一边给杯子修坯一边说:"在深圳我做一百版方案,客户只要最便宜的那版。在这儿,我做一个杯子,做坏了就摔了重做,做成了,有人愿意花三百块买它,还说'谢谢你'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,手里的坯刀一直没停。
我站在那儿看了她十几分钟,一句话没说。
回酒店的路上,我跟我媳妇说了一句:"这地方的人,手上是有东西的。"
真正让我破防的,是赣州。
去赣州是因为我媳妇要看古城墙。说实话我心里已经有点服了,但还没到"惊掉下巴"的程度——直到那天下午,我们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,遇到一个姓陈的老头。
那天下着小雨。我们沿着宋代古城墙走,走到一处巷口,看见一个穿橘色工作服的老人,六十岁上下,正蹲在马路中间掀一个铁井盖。雨丝飘着,他也不打伞,旁边立着个"作业中"的牌子。
我多嘴问了一句:"老师傅,这下面是什么?"
他抬头看我一眼:"下水道。"
我说:"哦。"
他大概看我是外地人,又说了一句:"九百多年前的。"
我以为我听错了:"什么?"
他招手:"你过来,我给你照照。"
我凑过去。他把手电筒往井口里一照,光柱打下去——我看清了。
下面不是水泥管子,是一条砖砌的拱沟,青砖,一米多高,人能弯着腰钻进去。水是活的,在手电光里哗哗地流,流得很稳。
我头皮一下就麻了。
"这沟,"老陈说,"北宋熙宁年间挖的,那时候管赣州的官叫刘彝,是他主持修的。一共十二公里多,你脚下这一片老城区的雨水污水,现在还走它。"
"现在还在用?"
"在用。我们天天在里头掏淤。"
我蹲在马路中间,撑着伞,看了得有五分钟没起来。
老陈见我真有兴趣,从工具包里摸出个手电递给我,让我自己照。他把着我的手,指着一块砖:"你看这儿,砖上有字。"
我凑近了看,青砖侧面有一行模模糊糊的刻痕,我认不全,老陈念给我听:"熙宁……五年。"
熙宁五年,公元一〇七二年。
我那一下是真惊到了。九百五十年前,有个人在这座城里,规划了一整套地下排水系统,用青砖砌了拱券,设计了能靠水力自动开合的"水窗",把整座城的雨污水排进章江和贡江。然后,九百五十年过去了,城市长了一遍又一遍,地上盖起了高楼、铺了沥青,地底下,这条沟还在流。
我问老陈:"您干这个多少年了?"
他说:"三十年。"
我说:"一直掏沟?"
他说:"嗯。我爹也干这个,我接他的班。他干了三十一年。"
雨还在下。他盖上井盖,站起来捶了捶腰,跟我说:"这条沟有个规矩,我们从来不用机械清,全靠人下去,用手掏,怕碰坏了老砖。"
我说:"那不累吗?"
他笑了:"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,不能毁在我们手上。"
从那条巷子出来,我们顺着城墙走到建春门。城门外头横跨贡江的,是一座浮桥——一百来条木船并排拴着,上面铺木板,人从船上走过去。
我第一反应是"仿古景观",还跟儿子说"来,爸给你拍张照"。
结果桥头一个卖脐橙的大姐听见了,抬头说:"老板,这个不是摆看的,我们天天走。"
我说:"这桥能走?"
她说:"当然能走,八百多年了,我们上班买菜都走这个。"又说,"你要是明早九点来,还能看见开桥——每天那个点要拆开中间几只船,让大货船过去,过完了再拴回来。"
我顺着桥往江心走了一段。木板被踩得发亮,脚底下一晃一晃的,江水从船缝里冒上来。桥上有骑电动车的,有挑着菜的,有个小学生蹦蹦跳跳往前跑,跑得比我快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赣州城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:一条九百多岁的下水道,一座八百多岁的浮桥,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摆在日常生活里,谁也没当回事。
在别的地方,这两样东西随便一样,都够围起来收六十块钱门票、挂个"千年奇观"的牌子。
在江西,它是买菜的路。
那天晚上,我在酒店里睡不着,爬起来查资料,越查越坐不住。
我原来以为江西是"阿卡林省",没存在感。结果我随便一翻,翻出来的是这些:
江西历史上出过一万多名进士,宋明两代最盛;"唐宋八大家",江西占了三个——欧阳修、王安石、曾巩;中国四大书院之一的白鹿洞书院,在庐山;明清时候的江右商帮,走遍全国,那时候有句话叫"无江西人不成市";万年仙人洞挖出过一万两千年前的稻作遗存,是世界稻作起源地之一;樟树是"药都",进贤文港是"笔都",鹰潭中童做眼镜,南康做家具,赣州有稀土,宜春有锂……
这些东西,我活了三十九年,一个都不知道。
而我这三十九年,听过多少"网红城市"的吆喝?
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江西不是没东西,是江西人不吆喝。
他们的金子埋在土里,埋了两千年才挖出来;他们的下水道埋在地下,用了九百五十年没人往外说;他们烧坏的瓷器就地砸碎埋掉,宁可埋了也不卖次品;他们的年轻人不去大城市卷,回到窑上,一个杯子做坏了就摔了重做。
这个省把所有最硬的东西,都埋在里面。
## 六
回程的高铁上,我媳妇在补觉,儿子在打游戏。
我翻着手机里的照片:一堆金饼、一地碎瓷、一个红砖厂房、雨里一个橘色的背影,还有那块刻着"熙宁五年"的青砖——老陈不让我拍照,说里面光线太暗拍不清,我就记在脑子里了。
我发了那条朋友圈,九张图,写了长长一段。
最后一句是:江西人,你也太牛逼了。
发完不到十分钟,底下几十条评论。有人在问攻略,有人说"你被江西充钱了?",还有个江西的生意伙伴,平时从不冒泡,这次回了一句:"欢迎再来,我们这儿好东西还多。"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回他:"一定。"
## 七
回到常州的第二天,我进了车间。
有一批货,是我们给一家客户做的连接件,按图纸是合格的,公差在范围内。但装配的时候工人反映,其中两箱的手感有点涩。按以前的规矩,能出就出,客户不会拆箱一件一件摸。
那天早上我站在那两箱货前面,想起景德镇那个姑娘说的话:做坏了就摔了重做。
又想起老陈蹲在雨里,用手掏淤,怕碰坏九百年前的砖。
我让人把那两箱拉回去了,重新做。车间主任说:"周总,这两箱一万多块钱。"
我说:"做。"
我们厂不造金饼,不砌水沟,也不烧瓷器。我们能做的,大概就是:别让不合格的东西,从这道门出去。
这趟江西,我没带回来什么土特产,就带回来这一个道理。
一个地方牛不牛,不看它喊得多响,看它把什么东西埋在土里,看它九百年后还在不在用,看它的人肯不肯为了一块老砖,弯着腰下去掏一整天的泥。
江西人没跟我说过一句"我们很牛"。
可我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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